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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昭意隔着叶片,将指骨一根根地拾进罐中,重新往陶瓷像底部堵上塞子,忽然说:“难道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还是说, 她有上辈子的记忆。” 尹槐序一愣, 竟觉得有些可能。 似乎从她知道鹿姑这人起, 鹿姑不论出入何种场合, 都总爱身穿老式的衣服。 立领琵琶袖, 或者袖子裁短一截, 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偏巧鹿姑骨瘦如柴, 就好像衣服裏包着的是一具骸骨。 配色总是暗沉单调,有点像这座青幽幽的村子, 透着腐木的气息。 不过,这点穿衣喜好根本不足以佐证她们的猜测。 鹿姑也未必就是因为这些陶瓷像, 才提到善远村的。 “我知道。”商昭意也清楚自己的想象太过天马行空, “得找到充分的证据。” 她将陶瓷像归回原位,随之转向其他房间,侧边房间的门被垂落的榕树根须挡住了, 只能从窗进。 房子一副要垮的样子, 尹槐序生怕那窗被动上一动, 整个框架都要碎开花,忙不迭说:“我进去找,你看看别的地方。” 单薄的魂灵穿墙而入,动不着墙体分毫。 尹槐序翻箱倒柜也一无所获,正想出去的时候,忽然察觉脚底下的一块砖有些松动。 她垂头看了一阵,弯腰揭开这块砖,不料一沓照片跃入眼帘。 埋在底下许久,照片已经糊得不清了,边缘花白一片,只中间还剩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照片中的善远村虽也老旧,却还并非废墟,许多人围绕成一个圈,像在做什么仪式,有一只狗蹲在其中。 不对! 哪裏是什么狗,细看才知道,根本是个蹲伏在正中的人。 尹槐序心惊肉跳,仿佛见证了当时诡谲的一幕,恍然身在百年前。 屋裏再找不到其它相关的东西,一些生活用品还算整齐地放置在柜架上,年久垮塌的木床上还堆迭着一席沾满尘灰的被子。 看起来走得急,并非有备离去。 尹槐序拿着照片出去,看到商昭意站在天井中,一动不动地凝视高处。 她循着商昭意的目光仰头,看到了一绺乌黑的头发,从屋脊上曳了过去。 人的头发? 这裏怎么会有头发,像是随着体位变化,发丝慢吞吞地滑过瓦片。 但它没有生息,不是活人,也不是鬼。 悄无声息的,就曳过去了。 尹槐序谨慎地扯了一下商昭意的袖口,不敢贸然出声,怕惊扰屋脊上的东西。 袖口动了一下,商昭意陡然回神,眼看着那绺发梢要完全滑出视野了,她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尹槐序赶紧跟上,绕到那处屋脊的另一面。 然而外面寂寂无声,瓦片上哪还留有半根头发。 树上空无一物,底下杂草萋萋。 商昭意捡了根树枝,翻动高过小腿的杂草,草间蹦出几只蚂蚱,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尹槐序心惊肉跳地看着:“多半走掉了,在这地方不好追。” 商昭意丢开手裏的树枝,不翻了,冷冷道:“追它,它怕是会把我们引进坑裏,它一开始没有在动,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尹槐序左右张望,后颈寒意未消,“不是活物也没有死魂,可能是人皮瓮,是鹿姑使唤来的?” “沙家的瓮术,已经被她学走了。”商昭意鄙夷一嗤,“她肯定还带走了沙家不少瓮,有人皮瓮在,便也不必活人为她效劳了。” 所以在村裏村外画再多感应符,也很难感应得到活人。 尹槐序恍然明了。 “不知道那东西在暗处看了我们多久。”商昭意凌厉的目光扫向周遭。 尹槐序摇头:“也可能只是碰巧撞上了我们。” 话音骤然一顿,会不会是声东击西?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回到天井中,把四个屋都看了一遍。 四个屋还是原来那样,没什么变化。 “我以为它会折返。”尹槐序估错了,窄窄的天井几乎全被绿荫遮蔽,人站在其中,深感憋闷。 她走出墙垣门,看向手中:“我在房子裏面找到了这个。” 商昭意接过照片,底下有几张已经完全泛白,斑驳到辨不清画面,只上方那张还能看得稍微清楚些。 这一看就是村民在做仪式,必然和他们供奉的“神明”有关。 被供奉的无疑是凶邪之物,蹲伏在正中的人,似要被献祭一般。 “在哪裏找到的?”商昭意看着心一沉。 “地砖下面,有一片地砖有些松动,我把它揭开了。”尹槐序有些庆幸,她没完全飘着走路,否则也发现不了那块地砖的奇异之处。 霎时又有些失落,如果还魂,她是不是就能脚踏实地行走了。 魂灵太过轻飘,即便踏在地上,也好像飞絮。 在魂魄离体的剎那,她就成了世上无足轻重的一粒尘埃,即便与人还有情感的牵系,她…… 她对自己的存在,也还是没有实感。 她不喜欢这样。 “再找找,说不定还有别的照片。”商昭意将黑白照片收好。 没带包,幸好工装裤的口袋够大,完全能装得下。 尹槐序侧过身,不着痕迹地眨起眼,眼皮一个翕动,眼底惘然消失不见,眼波又还是清凌凌的。 她从青苔石阶上踏了过去,指着不远处另一处房屋说:“到那边看看。” 刚才那一户已搜了个大概,自然就要去探访下一户。 整个村的人都迁走了,逃命一般,连他们供奉的“神像”也没有带上,怪事。 荒废百年的村落其实有不少,有因天灾迁远的,也有因人祸搬走的。 好些的,也许举村都到别处过好日子去了,渐渐的也便落了灰,再没有人回来。 尹槐序对这个村子有印象,是因为这地方传出过不少闹鬼传闻,有不少胆大的进村探险,归途忽发大病,命都丢了一半。 如今想想,进村的人或许是动了壁龛上的陶瓷像,秽气钻入肺腑了,也或许碰到了别的什么东西,误吸了秽气。 她跟尹争辉提过这事,当时尹争辉不咸不淡地说,六家曾进过善远村,不曾发现孤魂野鬼,更别提恶鬼了,不过这村子的确古怪,怪在哪裏,当时她并未细问。 那时尹争辉已经金盆洗手,却还是接下了此案,和其他几家同行前往善远村。 她事事认真,所有亲自操持过的玄案,都会详细记录在册,以便总结经验,裨补缺漏。 偏偏“善远”一案,在手册上不见记录,想来如她所言,六家没能在村中发现任何诡案,当然也就没有记录。 “得小心点,那东西藏起来了。”商昭意紧跟在后,余光瞥向周遭密匝匝的草。 草木太过繁茂,那等非人非鬼之物若要藏身,还真不好找到。 尹槐序留了个心眼,寻思了一阵说:“我画个符。” 说着,她在身侧老树的树皮上划下一道符文,这符文既能感知到人与鬼的存在,又能当作路引用。 省得走着走着,她与商昭意就碰到鬼打墙了。 村子不算大,家家户户都挨得还挺近,乍一看每一户的格局构造都有点像,如果碰到鬼打墙,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 商昭意堂而皇之地触碰树皮上的划痕,临摹般描了一遍。 看似是在学,描得又轻又慢。 尹槐序余光瞥见,莫名觉得商昭意的指腹好像是在她魂灵上描,瘙出一阵难解的痒意。 她回头的时候,商昭意刚好描完最后一笔,这人不算刻意地垂下手,微一歪首,神色淡淡地迎向她。 似乎在说,怎么了。 尹槐序一愣。 有一瞬间,她莫名觉得商昭意好像故意舒展翅膀的蝴蝶,引她注意。 她常在书页的侧边画蝴蝶作为签名,未曾想过,还真招来了蝴蝶,栖在她身旁。 于是,她那点另起炉竈和添柴生火的心思,忽然就全化成飞烟飘走了。 此前想要反将商昭意熬煮的念头,有一半似乎是为了与对方较劲而生的,在觉得商昭意像蝴蝶的一刻,她突然就不想较这个劲了。 不较劲了,想予对方些许回应。 可她对于自己的存在依旧没有实感,她太过轻飘。 她是尘埃,是灰烬,是尘世间居无定所的一缕魂,所有与人间的情感联结,都只能算作牵绊,算作流连不舍。 她好想活。 她当时为什么要用蝴蝶取替签名来着? 一部分是出于对尹争辉的崇拜,对力量与成长的渴盼。 多少人看着她时,总会带上审视的目光,因为她是尹争辉的后人,她的天赋决定她能继承尹争辉的所有符术,她将来必是要继承尹家的。 她有自己的名字,却因为被寄予了无穷的厚望,她的名字上盖满了尹家与尹争辉的影子。 她是她自己,却又不单是她自己,她做得好与不好,都直接关联着整个尹家。 所以她害怕大山崩坍,也惶惶忧虑,自己会撑不住这片天。 她喜欢蝴蝶,原因是蝴蝶能蜕变重生,她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尹争辉那样独当一面的继承人。 可是,商昭意作为六家中人,看她的时候,就只单单是看她,从不会在她身上烙上任何,她之外的影子。 商昭意我行我素,像蝴蝶一般,也视她为自由的蝴蝶。 尹槐序更想活了,她必须尽早还魂。 生的欲望,被攒攒簇簇的火苗烧得滚烫。 商昭意捕捉到了尹槐序眼底的少许惘然,蓦地收拢手指,默了少顷才说:“走完整个村子不难,但如果要挨家挨户地看,估计得看到天黑。” 尹槐序皱眉说:“我只担心,鹿姑会不会一边借人皮瓮抹去踪迹。” 商昭意恰也是这么想的,于是脚步愈发仓促,匆匆赶往下一户。 于尹槐序而言,穿越整个村子易如反掌,但对商昭意来说,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屋舍间草木丛生,到处都是拦路的天然屏障。 沿着长满野荆条的窄径一路前行,路过的每一户门上都贴了符,符纸同样痕迹斑斑,残破不堪。 一路拼拼凑凑,到底还是拼出了符文大概。果然是消灾避秽的符咒,不过这符咒有一特别之处—— 它会将厄运转移给登门拜访之人。 这样转嫁灾祸的手段,往往是用来针对活人的。 死魂本身已经是一团煞气,厄运加身,会让它们变得更加凶恶,避鬼,实在没必要还将鬼“养大”。 尹槐序想不通,这善远村的人,彼此间从不互相拜访? 他们想躲避的究竟是谁。 更怪异的是,其中有两户家中,都能找到蛊虫留下的腐蚀痕迹,位置极其刁钻,都是在隐蔽的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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