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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尹争辉和石抱壑闻得多了,自然没有太大影响。 视线所及之处,地上忽然升出黑蒙蒙的烟,像岩浆几近喷薄,这方圆百裏都要被煮沸了。 煮沸合该是滚烫的,这些烟却凉若寒霜。 泥地杂草上登时结出一层白霜,好似月光泻入尘寰,流淌成河。 好骇人的鬼力,成千上百只恶鬼的鬼力,都被鹿姑汲走了。 “能追上吗?”尹槐序留意到,尹争辉的面色越来越苍白,恐怕要支撑不住了。 符力如果坍塌,她能否替尹争辉顶上? 石抱壑没有回答,手中木剑颤动不已,似在与一股无形之力相对抗。她紧咬牙关,索性双手握剑,朝远处挥斩过去。 脚下一阵轰鸣。 异兽猛从地底嘶嚎着盘亘而出,有一物被它环绕在中间,它绞缠上前,巨大的兽首张嘴露齿,势要将之吞入腹中! 中间那一物岿然不动,直挺挺地从地裏刺出,高可擎天,黝黑似墨。 异兽盘在它身,竟好像绕山的云雾。 那是什么? 尹槐序怔怔地仰视,所有的魂窍似都被利刃刮剜,她察觉面上有些湿,抬手一抹,竟流了一行血泪。 太痛了,那些混淆而得的囊蝓鬼力,能直接将她碾碎。 “槐序!”商昭意蓦地伸手,手从尹槐序颊边穿了过去,摸空了。 尹槐序微微摇头,目视着远处说:“是鹿姑。” 但见裹在那东西身上的鬼气,像密密麻麻的黑蛆,钻进了白骨裏。 赫赫一具骸骨立在地上,垒得像山那般高。 这裏边不只是鹿姑上辈子的骨,许许多多的骨都在其中,有人,也有兽类的骨。 还有些砌在了石裏的,也连同石头,组成了这硕大骸骨的一部分。 尹槐序想到,当时善远村的许多人或许并非落荒而逃,而是都死了。 只有罗琇实的家人,整整齐齐地收拾完随身行李,有所准备地离开了善远村。 整座善远村忽然空无一人,外人以为村民都迁走了,实则不然。 明明是冤有头债有主,死得悄无声息。 白骨倏然抬臂,手掌成了削铁如泥的尖锥,歘一声从异兽身上穿了过去。 尹争辉本就有些吃力,她与这四象符力成一体,符力动荡,她也疼痛难忍。 “我来替您。”尹槐序伸手向柳赛和莫放讨要符纸,心似山巅上屹立不动的盘石,眼裏盛了雪水,粼粼见底,炯心如凝丹。
第109章 白骨尖椎一举刺破异兽喉咙, 再从其后脑直直捅出。 异兽后脑勺的鳞片簌簌脱落,水火两色相彙, 坠地时好像血流如注。 尹争辉微微往后仰头,像也被尖椎刺穿了头,目光涣散开来,有一瞬失神。 “老太太!”柳赛猛往尹争辉后脑勺捂去,掌心温热一片,摸到了湿意。 她颤巍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通红的,是血! 尹争辉微微摆手:“不用在意。” “您流血了!”柳赛看到血流到尹争辉的脖颈。 那血就跟止不住一样, 将尹争辉的后领都打湿了。 尹槐序魂灵震荡, 心跳如鼓, 目光滞在尹争辉的后颈, 眼前被血色填满。 她从未如此不满尹争辉是巍然不动的山, 尹争辉说一不二, 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除了尹熹和, 恐怕世上没有人能左右得了这庞大的峰峦。 尹争辉不为所动,目不转睛望着山一般高的白骨, 冷冷问:“你如何替得了我?抱壑,切莫懈怠, 四象异兽还在, 此局我们还没输!” 石抱壑忧心忡忡地看了尹争辉一眼,握剑的掌心亦是血糊糊的。 在木剑借到符力的剎那,剑身坚若钢铁, 能将皮肉都磨破。 她挥剑时掌心钝痛难耐, 随着她剑尖一指, 异兽完全腾离了泥地。 异兽踏风而起,冲天直上,被其绞缠在其中的森森白骨,也连带着悬至天际。 夜空中两物难舍难分,盘旋不定。 兽首上破裂之处自行复原了,随着四象气劲一旋,鳞片便一片接一片地迭了回去。 它振动双翅,如雷电击石,在白骨上刮擦出银亮寒芒。 骸骨竟不挣扎,而是死死攀在异兽身上。 它知晓异兽是要将它从高处摔落,所以任异兽如何甩尾摆身,也不松开手脚。 骨中冷不丁又冒出黑魆魆的烟,黑烟徐徐朝异兽逸近,像网一样,将异兽完全网住。 不对! 鬼气根本是在往异兽的身躯裏钻,连带着刚长好的鳞片,也被它撬开了。 尹争辉脸色煞白,整个身颤抖不停,一只手捂住心口,一只手吃力地指向天上巨物。 她喉头好不容易才吐出一点声:“渗进去了。” 柳赛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只能环抱着尹争辉,将尹争辉的身托起来,不让她跌到地上。 石抱壑听到尹争辉的话,忙不迭踏出罡步,手中木剑飒飒声舞向四方。 随之,受鬼气侵袭的四象异兽陡然散向四面,化作四色风柱遁入地底。 异兽一散,骸骨从天而降,咚隆一声激起漫天尘埃。 天上的水光与火色当即消失,四周又如黑暗地狱,连月亮也被鬼气遮蔽。 尹争辉周身一松,喘气不定,她目视飞扬的烟尘,却是对尹槐序说:“你替不了我。” 如何替? 要以鲜血入符,才能召来一样的四象。 尹槐序一来身魂异地,二来精力不济,可供不出源源不绝的符力。 在尹争辉看来,她替不了,也不该她替。 尹槐序却在这时,蓦地看向了商昭意,手也牵动了对方袖口。 袖口微微一曳,商昭意移目。 她看到槐序的眼波定定的,眼裏似有一道清渠,潺潺的,不由分说地闯入她心。 不过是牵了个袖口,竟就跟掌心相贴了一样,商昭意心悦神怡。 她又牵我了。 商昭意知道,尹槐序必是担心鬼气沾染上她,才光是牵她一个袖口。 毕竟槐序向来想得周全,也足够体贴。 不过再多的细微末节,都只会在商昭意心裏融为一句话—— 她心向我。 “我能替。”尹槐序出声,“不止我,还有商昭意。” 如风篁清籁,泠泠作响。 她魂不附体,心力不济,但商昭意有。 商昭意是非生非死的躯,她不信商昭意以身画符,符力还能轰然垮塌。 商昭意不会画,那她便手把手地教,她不信符还会画岔画歪。 光听这么一句,商昭意便心领神会,明白了尹槐序话中大意,颔首:“对,我和槐序替您。” 远处飞扬的尘土间,无数关节咔咔作响。 它又站起来了,黑蒙蒙又瘦骨嶙峋的一个影渐渐耸起。 无数团乌黑的鬼气如鸦雀离巢,从飞沙中冲出,镰一般刮向众人。 来势汹汹,寒意入骨。 在鬼气逼近之刻,不光地上草木,就连众人的眉眼上也结出了寒霜,霎时身处寒冬腊月,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结阵!”尹争辉喊道。 石抱壑旋动手腕,四象结成藤枝,从地底伸了出来,交错纵横地缠成樊笼,将六人庇护在内。 鬼气撞上屏障,好像墨汁啪嗒溅远,它们落在地上,往高处洇开。 每一团鬼气,都洇成一个瘦条条的鬼影。 屏障不断受到撞击,四色藤枝枯朽欲坠,接着便有新的藤枝迅速蔓延,又结成新的屏障。 鬼气接连不绝地撞上前,接连不断地凝成鬼影,不过少顷,浩浩汤汤的一支鬼兵,摩肩擦踵地遍布荒野。 成百上千只恶鬼的鬼力,在此刻略见一斑! 整片善远村的后山全是鬼影,放眼望去白霜茫茫,夏末已然变作隆冬。 尹争辉面色如纸地站在四象屏障中,她失血过多,此时又这般寒冷,挺拔的肩背不由得微微一塌,露出了颓势。 她能画出厉害无比的符,却已没有无穷的精气神,人啊,有时不得不服老。 她已到强弩之末,快支撑不住了。 “老太太,您就让槐序小姐替您吧!”柳赛心焦如焚。 “是啊!”莫放也急道。 尹槐序其实很清楚,许多事尹争辉不让她做,是因为尹争辉要求极高,而她始终达不到对方的预期。 达不到,便被视作羽毛未丰的鸟,轻易不能离笼。 商昭意忽地拿出一只塑料瓶子,塑料瓶外裹着一张符纸。 瓶子是在载沙岭的小屋裏拿的,符纸也是在屋中找到的。 这塑料瓶当然比不上魂瓶,好在裹上了那张符纸后,勉强也能有安魂的作用。 魂在瓶中,比被困在拘魂符裏要自在许多。 商昭意双手捧起瓶子,递到尹争辉面前:“原本是打算在今夜过后,再和您细说这件事的。” 尹槐序惊诧地看向商昭意,少时在尹家共处的时候,她就总是猜测不准商昭意的下一个举动,如今也还是一样。 “你……”她不想此事扰乱了尹争辉的心,身符相连,最忌心乱。 商昭意却朝她使了个眼色,冷寂的眼微微弯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无声安抚了身边人。 尹槐序一愣,看到商昭意寂定的眼裏是烧沸的情绪。 浓烈却隐秘,只有她能看到。 “打什么哑谜?”尹争辉皱眉。 商昭意直接将塑料瓶上的符纸揭了,又说:“您看。” 符没了,这塑料瓶就成了寻寻常常的一个容器。 透过瓶身,尹争辉看到了一抹虚虚渺渺的气团。 缩在瓶中,那团澄莹的气便显得很小,又很虚弱。 众生万物都是一团气,活物与死物不同,人与猫犬不同,人与人亦不相同。 如鹿姑之类,气浑浊如沙霾,污泥浊水全带在身上。 有赤红如火的,这类人雷厉风行,行事风风火火,或许莽撞,也或许热烈张扬。 也有又白又透的,好似捉不住、摸不着。 看得多了,饶是隔墙隔门,尹争辉也能一眼认出来者是谁。 这塑料瓶并不是什么稀罕物,阻挡不了她的目光,没了符纸遮掩,她看得更是真切。 瓶中的气团如此熟悉,熟悉到令她难以置信,又抓心挠肝。 得是看过上万次,才能熟悉至此。 尹争辉身裹寒意,眉眼结霜都不曾打颤,此时看着瓶子裏的那一抹魂,竟抖成了筛子,唯恐所有的熟悉和希冀都要打水漂。 这是魂啊,是与她朝夕相处多年的魂,是她的心与肝,是她彻夜难眠想要见到的人。 尹争辉颤抖地抬起双臂,甚至能想象到,她如若伸手穿过这团气,这阴凉凉的气会如何柔软地拥上她的指尖。 她的熹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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