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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家的兽灵也在与鬼影缠斗,可惜骸骨不除,它身上便会一直渗出蛆虫般的鬼气。 乌泱泱大片鬼影被扑灭后,竟又化出大片新的鬼影。 无数鬼气撞向莫放和柳赛,两人带在身上的护身符禁不住冲撞,倏然化作灰烬。 脖颈上哪还有三角符,只剩下孤零零一根红绳。 两人好不容易才走到后来的车边,将怀中的符箓分发给其他几家。 各家会意,十数辆车齐齐调头。 车灯各打向一处,分别驰远,路径各不相同,包抄而来,又像绽开的花火般洒向八方。 车一溜烟就没了影只余沙红玉、莫放和柳赛还在原处,沙红玉继续吹奏叶笛,她眼前众多姿态诡异的瓮,与虫蛇无甚不同。 她饶是将唇齿都吹麻吹废了,将气息都吹尽了,也要将这裏的瓮全部毁去。 莫放与柳赛眼看着车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赶紧就地画符,好抵御鬼气。 看样子沙红玉不好分心走到屏障那边,她们只能设法将沙红玉护在原地。 屏障中,石抱壑嘴裏呵出一声,手中木剑重比千吨。她双臂高抬,犹似要排山倒海,猛将剑尖指向泥地。 庞然异兽陡然钻入地裏,拱得地动山摇,它化成了龙鱼,四处穿梭。 骸骨四处张望,捉摸不透异兽藏身何处,正想将鬼气拍入地底,就好似脚踩棉花,蓦地下陷。 异兽竟是将骸骨足下那一块地吃空了,骸骨往下一陷,被埋在了巨大的窟窿中。 这可比那口枯井要深得多,也要宽敞得多。 它挣扎欲出,半截白惨惨的身攀上窟窿边沿,长臂一伸,屈起的指骨在地上犁出了五道沟壑。 “昭意,还撑得住吗?”石抱壑汗涔涔地问道。 商昭意面不改色地应声,握紧了手中魂瓶,垂视了一眼说:“您尽管驱使符力,不必管顾我。” 石抱壑又将双臂抬高,举鼎般托起一物。 随即,异兽以鱼跃龙门之姿,猛从地下腾出,那些被它吃进腹中的泥石,也成了它的一部分。 骸骨不顾炎火,猛地撕下了异兽的一只脚,想像汲取恶鬼鬼力那般,将异兽身上的四象之力也掳走。 不料,还没来得及吃下,手中的异兽断足化作泥水淌落,它根本抓不住! 泥流逆流上天,融到异兽身上,断足又长了出来。 在那略显简易的魂瓶中,尹槐序又见到了尹熹和,此时的尹熹和是清醒的,不像在载沙岭的时候。 瓶子逼仄昏黑,她几乎是挨着尹熹和坐的,好像埋在尹熹和怀中,可惜已经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好凉,她也不是暖和的,所以根本没法将尹熹和焐热。 在找不到尹熹和的这些日日夜夜裏,她每一天都有话想对尹熹和说,那些话积在心底多时,积得比山还高。 此时一见着尹熹和,心裏的山丘猝然崩坍,她一时不知道该捡起哪一句,用哪一句当头。 她疲乏的魂好像一下就融成了水,只要挨在尹熹和身边,便不用固执地支撑自己。 接着,眼皮也变得沉重无比,困意兜头袭来。 尹槐序近乎睁不开眼,半晌才费力地吐出一声呼唤—— “妈妈。” 尹熹和环抱着她,手上不敢太用力,却用劲地合了一下眼,把眼泪藏回去了。 她想念了多时的槐序,怎么变成了和她一样的鬼魂,她生怕自己看错,眨起眼反复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尹槐序虚弱无力地回答:“是鹿姑,不过没关系,我是咽了符水主动离窍的,不痛。” 她停顿片刻,又说:“我和商昭意在山上,找不到别的容器,只能委屈您先待在这。” “我知道,我都听到了。”尹熹和抬手,抚向尹槐序乱糟糟的发丝,又触碰那有几分像她的眉眼。 冰冷的指尖从尹槐序的眉目上掠过,蝶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她的侧颊上。 她无比庆幸自己如今是鬼魂之姿,如果不是,她又如何碰得着尹熹和,尹熹和又如何碰得到她。 尹熹和越看越心痛,悲愤填膺道:“还能还魂是不是?我们尹家的秘术,是能逆转阴阳的,槐序不怕啊。” 那一个尾音略微上扬,绝非安慰,而是笃定。 就好像她生前那样,还总是饱含生机,朝气蓬勃。 尹槐序微愣,没有应声。 她可以,但尹熹和已经不能还魂了。 太久了,躯壳也已经变成了骨灰盅裏的一抔土,就算将那抔土捏成人形,那也不是活躯。 尹熹和回不去了。 尹槐序感到很难过,即使她已经能见到尹熹和,也还是难过。 她能把尹熹和的魂魄带回尹家,却无法抹去尹熹和身上的死气。 明明她还没有落泪,光是一皱眉,就被尹熹和看出了蹊跷。 尹熹和笑说:“槐序不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尹槐序蓦地将脸埋到了尹熹和的肩角上,哑声:“我和姥姥找了你很久,姥姥想了很多办法,我们一直在尝试,我们都……很想你。” 说出那一个“想”字,她积压许久的情绪,如溃堤般没过眉眼。 她还是流泪了。 尹熹和便拍着她的背,像幼时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这个时候,又不当她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过了很久,尹熹和说:“槐序,我们尹家人不走回头路,你尽管往前走,珍惜当下之人,专注当下时刻,爱你所爱,爱爱你之人。” 尹槐序本就魂力不济,没来得及应声,眼裏氤氲着泪便昏睡了过去。 睡在尹熹和怀中,她尤为安心。 魂瓶外,倏然有百道明光烁亮的金线延伸而出,快如疾电,直如利箭。 它们从八方袭来,彙聚在同一处,无一例外都是奔着那具骸骨去的。 近百根金线冷不丁化作锁链,死死缚在偌大一具骸骨上,或是从其空洞的眼窝穿过,或是绕在它的脖颈上,或是穿过它的肋骨…… 八方竖起金光灿亮的屏障,所有鬼气都无法潜离此间。 这是一具八角棺,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埋骨地。 石抱壑用尽全力一旋剑尖,异兽分作近百缕罡气,附着在金灿灿的锁链上。 锁链陡然扯向八方,那垒高的白骨登时坍作一地乱石,轰隆一声,簌簌滚落。 大量的鬼气像开绽的烟花,迸溅开来。 就在此时,尹争辉蓦地合掌,八面金壁猛朝中间疾速靠拢,所经之地不余一寸鬼气。 所有被金壁穿过的鬼气,都化为了虚无,遍地的火也跟着灭了。 金壁收拢,再收拢,这回真的收成了棺材那样小小的一方。 一个魂魄伏在乱骨堆中,穿着青黑色的衣裳,周身被鬼气侵蚀得扭曲变形。 那是鹿姑,也是罗琇实。 鹿姑声音低低的,像咳痰般笑了两声,许是因为魂灵扭曲,声音也变得愈发嘶哑了。 她爬起身瘫坐着,漆黑的眸子微微转动,扫视远处所有人。 商昭意走了过去,身后石抱壑喊了她一声,她也没有停下脚步。 “由她去。”尹争辉摇头。 石抱壑只好不再制止,她将木剑换到另一只手上,才发觉握剑的手已经血肉模糊,痛得没了知觉。 人皮瓮全部烧尽了,沙红玉已经停下吹奏,她说不出话,只能摆手示意莫放和柳赛不必管她,先去照顾二姥。 莫放和柳赛急慌慌朝二姥跑去,一人搀着一位,像馋着雪一样,二姥俱是凉冰冰的。 商昭意已经走到那八角金棺前,垂眸看向鹿姑说:“罗琇实,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鹿姑目光放空,又低低笑了一声。 “和你结下血海深仇的,是善远村。”商昭意抬臂指向远方,“那么多的人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你问我?”鹿姑撑住膝盖,从地上爬起来。 她腿脚无力,近乎要直起身的时候,又倒了回去,用尽全力也无法站得和商昭意齐高。 倒下,又爬起来,倒下,又爬起。 她试了三次,试得目眦欲裂,重重锤向自己的膝头。 商昭意索性上前一步,弯下腰,使得目光与八角棺裏的魂魄齐平,淡声:“是要这样吗。” 鹿姑猛地倾身凑近,脸近乎挨到屏障上,她与屏障外的商昭意,仅有半寸之隔。 鹿姑迷恋地看着眼前人,看的却并非商昭意本人,只单单垂涎这具躯壳。 绝佳的躯壳,这个躯是她养成的,本该也属于她才对。 怎么会有人如此走运,既能得到如此完美的躯壳,又有如此多的人赤心相待。 不走运的只有她,为什么只有她! 她直勾勾地盯着商昭意,唇一张一合:“换作是你,上辈子被害惨死,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还是一具废躯,上天待你不公,你甘不甘心?” 商昭意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甘心,就换一条路走,总有路可以走通。” “说得轻巧。”鹿姑冷笑,“换作是你,你也不可能释怀,你以为——” 她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是尹争辉,尹争辉在柳赛的搀扶下,缓步朝八角棺靠近。 她边走边说:“昭意和你不同,你问她就是问错人了。命运如果待昭意不公,她会放手一搏,视之为磨刀石,她将自己打磨锋利,是要斩万难,而不是随心所欲地抽刀向人!” 身后遥遥传来声音,商昭意怔住。 “斩万难,我怎么就不是斩万难了?”鹿姑眼仁瞪圆,“我也在斩断自己前路的荆棘,前方无路,我就给自己架桥!” 如此磕碜的现世,叫她如何满足? 她倾尽全力厚待自己,也弥补不了命运亏欠她的。 周遭一片狼藉,荒草地被烧得焦黑,火灭了之后,就只剩这金光屏障还亮着。 屏障照亮了这一隅,照不到远处无人的村落。 鹿姑虚眯起眼,想看清远处融入了夜色的屋舍,想到了一些昔时的事情。 就在那个村子裏面。 善远村的每一任村长,都被称作为九眼神的使者,能与九眼神的神识相通,可以继承上一任的所有玄术。 村中其余人所能学到的,都只算微末。 她也只能学到一点,不过她天资聪慧,触类旁通,自己领悟到了许多。 她太聪明了,她幼时以为,是因为她天赋异禀,所以其余人都待她极好,极关注她,害怕她受伤。 饶是她小跌小碰,也总有送来药酒,叮嘱她万事小心。 贴心到好像视她为珍宝,她是善远村中最受宠的。 那时的村长见她聪慧,还会多教她一些,教完后对她说:“不用学那么多,没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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