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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些时候常常以为, 商昭意会成为六门新生代之首,想不到商昭意病发突然, 紧接着许多事都变了。 做这行的,有一双澈亮的眼尤为重要, 商昭意错失阴阳眼, 无异于常人痛失双臂。 这病来得突然,像是飞来横祸,不明缘由。 紧接着鹿姑闭门不出, 好几家接连出事, 后来不论各家如何极力相邀, 鹿姑都不肯露面。 她甚至…… 还在闭门不出的这段时日裏,学去了各家的绝活,意味不明。 不怪蔺翠石怀疑,各家相继式微,伤的伤、亡的亡,总得找出罪魁祸首,其中难免会有错判误判。 而在他眼中,鹿姑就是最为可疑的。 鱼跃出水面,又嗵一声砸回水生植物间。 “蔺老,怎么不说话。”商昭意问。 蔺翠石看着商昭意,忽然又想起尹家的那位千金,那位同样出彩的小辈。 百花齐放的年代,诸家各骋所长,形成了针尖对麦芒的场面。 那位千金一如众星拱月的中心,明光锃亮地脱颖而出,赢得了许多人的认可。 相貌极好,温和又大度之人,在哪都是吃香的,更别提她那一手妙笔。 那手灵符妙笔能引得百鬼折腰,胜过古籍上的许多先人,说是天造之才也不为过。 偏偏…… 寿数太短。 蔺翠石神色复杂地说:“你与槐序向来不合,你可知道这月的十六号,她在海上出事了?” 尹槐序庆幸自己此时是猫,远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一个个字钻入耳廓,跟鼓棒一般,敲得她心弦剧震。 七月十六。 她很难不联想到海滩上的那具尸,可那明明是覃安雅! 难不成,船上没来由昏迷的那位并非突发恶疾,而是受人迫害? 而覃安雅其实是误入战局,无辜受到牵连! 海上迷雾渐散,真相闹嚷嚷地顺着海波冲上舷窗,惊动三魂,渺渺惶惶。 商昭意冷淡地说:“我知道。” 蔺翠石有些咄咄逼人:“你们不合已久,她如今身亡命殒,你有什么感想?” 何其犀利,声调铿锵。 商昭意的目光裏混进去一些古怪的情绪,像惦念,乍一看幽深旷远,其实凶横彻骨。 沉默少顷,她隐去眼底情绪,用吞酸般的语气说:“我什么时候和她不合了?” 蔺翠石愣住。 “因为我和她从来不正眼相对,因为各种场合有我没她?”商昭意古怪地笑了,“这算得了什么不合。” 尹槐序有些诧异,这都不算不合? 蔺翠石垂眼长嘆,终归不好将两个小辈间的矛盾扩大化,半晌才说:“你走吧,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 他不想怪罪一个小辈,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商昭意却好像那被激起的水花的冷湖,不让蔺翠石如意,冷笑说:“不用矫情饰行,商家与各家的矛盾已经一触即发,就算我和商心鹿道不同,也很难取得各方信赖,幸好,我也不需要各方信我。” “你——” 蔺翠石没想到她如此决绝。 商昭意眼波如刀:“尹老太的符是我买下来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坐收渔利,您放心就好。” 蔺翠石错愕大于生气,面前的小辈变化太大了,如果对方还是以前那谦逊疏远的样子,兴许他还更愿意相信。 但不信也说不过去,确认符箓的真假太容易了,根本没必要顶着各方压力在此地与他面谈。 除非鉴符的人依然看不见鬼怪,且还孤立无援。 过了很久,蔺翠石朝身边的跟班伸手,跟班把夹在臂弯间的公文包交给他。 他翻找许久,取出一样东西说:“你的生日成了槐序的忌日,前些时候无暇见面,也不便祝愿,今天过后怕是更难再见,我给你补上一份贺礼,是能避灾的护身符。” 商昭意竟然没有推拒,接过去说:“多谢。” 很小一样东西,尹槐序看不清是什么,似乎是木头之类的雕刻挂饰。 商昭意说完就走了,将东西揣到裤袋中,手也埋在裏边,似乎紧捏着没有松开。 这荒郊野岭好来不好走,不一定能打得到车。 就在尹槐序以为商昭意要打电话叫人的时候,她径自走向了那辆尾号64H的车,拉开车门就对裏面昏昏欲睡的人说:“下来,去后排坐。” 那人半梦半醒,四肢有点不好掌控,几乎是滚下车的。 商昭意坐上驾驶位,将空调调得特别低,似乎有一肚子火气出不来。 下车的人赶紧坐到后排,省得被撇在这荒郊野岭,小声问:“老板和蔺翠石谈完了?” 商昭意冷笑,油门一踩就把车开了出去,火气果然很大。 后排那人也不敢多问,鹌鹑一样低下头,悄悄给事务所报信。 尹槐序跟这人坐在后排,看到发送出去的短信上写着:老板有路怒症吗? 那边回复:没有吧,怎么了? 这人:没有就好,她开车走了,看样子很生气。 那边:你在车上? 这人:我在。 那边:那你耗子尾汁。 尹槐序记得,商昭意打车出来的时候,车过了城北的收费亭,此时却是朝另一个方向开的。 直到身边那人的手机地图上显示了一个丰海区,她才意识到,商昭意不是要回瑞定新城。 瑞定新城在秀金区,两个区隔了有二十公裏远。 后排这人太紧张了,一直盯着地图,时不时又望向窗外,生怕自己小命不保。 商昭意到底也不想带着这人到处跑,放慢车速停在地铁口不远处说:“你在这裏下车,车我借用一天,明天你们再找我拿。” 这人听到话赶紧下车,在车外鞠躬屏气,恭送老板离开。 车上再没有旁人了,商昭意拨出去一个电话说:“许落星,你真是给我约了个好地方。” 手机连接了车载蓝牙,女生的声音格外响亮。 “难道那批符真是假的?” “应该不假。”商昭意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裤袋裏拿出那只拇指大小的木雕挂饰,紧紧掐在两指间。 或许商昭意自己看不到,但尹槐序看见黑烟又从她身体裏漫出来了。 漫出来细细一缕,就好像爬藤植物的一根卷须。 卷须钻进小人模样的木雕,再伸出来时,莫名长大了一寸。 尹槐序愕然抿唇,她觉察不到木雕裏面有鬼气,或许是因为木头的材质非同一般。 而那黑烟并非善物,肯定是吃饱喝足才大上一圈的。 黑烟又潜回到商昭意的身体中,商昭意的面色阴沉得吓人,她伸手打开车窗,直接将木雕掷了出去。 “不是假的就好啊,不然就那些玩意,咱们可走不了法律程序。”许落星说。 商昭意不发一言地关上车窗,看起来煞气很重,哪还有什么疏远谦逊,她不藏了。 “老板,老板?” “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啊,这次是我没安排好,下回肯定选好地方。” “我倒不是气你。”商昭意终于开口,“那老头果然防我,送我一块木头,裏边藏了墙上耳。” “墙上耳?” “隔墙有耳,这墙上耳是用来窃听的鬼耳。”商昭意冷笑,“说什么辟邪,我看邪祟就是他放的。” 许落星不过是拿钱办事,可不想参与到各家的冲突当中,嘿嘿笑了两声说:“老板火眼金睛啊,照这势头,您的眼睛肯定很快就能恢复。” “恢复?我看难。”商昭意在导航上点了几下,目的地是梧桐路。 梧桐路…… 尹槐序在记忆裏寻觅了一番,想起来,那是女孩留在信上的地址。 女孩叫路思巧,托商昭意把信送到梧桐路76号。 许落星得知这单子没出大问题,便也安心下了,长呼一口气问:“老板,还有什么需要帮您的?” “帮我盯好鹿姑,我要知道她每天的行程。”商昭意说。 “盯着呢,事务所裏的人手全都出动了,不过她这几天哪都没去。” 得来的信息太少,商昭意很快就挂断了电话,跟着导航开进了梧桐路。 梧桐路在老城区,裏面的道路大都很窄,房屋也是错落凌乱的,不少旧楼拆了一半又不继续拆了,只围上安全防护网,并贴上高空坠物的警示语。 密匝匝的高压线横过头顶,挡住不少日光,显得这地方越发老旧黯淡。 尹槐序记忆中没有出现过这个地方,她没有来过。 大街上没有停车位,商昭意随便找了个角落停放,然后按着地址一户户地找过去。 尹槐序挺意外的,她以为商昭意至多答应下来,办不办另说,想不到她还是跑了一趟。 老城区有很多野猫,猫在墙头纷纷露出个脑袋,警惕地窥探起闯入巷子的陌生人。 “没见过的人,她不知道前面管道漏了吗,满地都是水,把垃圾堆都淹了,走不了路的。” “她等会就要掉头了,人的鼻子果然差劲,那么重的气味都闻不到。” “啊,有鬼。” “哪呢?” 数双眼在高处齐齐转动,探究的目光落到了尹槐序头上,尹槐序并未避开,反而仰头与它们对视。 猫中冒出一个声音:“你是脸着地摔死的吗,脸怎么这么黑。” 它话刚说完,就被边上的猫挠了一爪子。 “没见识的东西,这可是品种猫,外地来的。” “外国友人啊,让我来尽尽地主之谊。” “喂,小猫咪,你跟着那个人过来的?” 猫口中的“那个人”正是商昭意。 尹槐序解释不了什么,她如今还不能和猫交谈,想想还是该学一门猫语,如果能和动物谈话,兴许能省下不少事。 有猫说:“外来猫这么傲慢,连话也不稀罕说,还是说,被咱们吓着了?” 尹槐序看向它们,姿态平和,不藏敌意。 猫很懂彼此,当即又冒出一个声音:“是哑巴,真可怜啊,身价高也不见得基因有多优良。” 尹槐序跟上商昭意,权当自己就是哑巴。 商昭意没走多远就掉头了,不远处的水管果然在徐徐漏水,水淌向半人高的垃圾堆,苍蝇在臭味中狂欢。 明明离目的地差不远了,却因为这漏水的管道和堆积成山的垃圾,她不得不绕行。 野猫们走在墙头上默默跟上,这裏的常住人口它们已经看腻了,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带猫的陌生人,就跟找着了新乐子一样。 商昭意有所察觉,诧异地朝墙上望去一眼,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吸猫的体质,动物和她惯来不太亲近,这次不知怎么竟然引来了一群猫。 猫们咪咪叫唤,却不是在和人交流。 “这么光鲜肯定是有钱人,富人家的猫吃罐头会舔盖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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