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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祝萍摘下一次性手套,捧起纸页的瞬间泪如雨下,周身都哆嗦起来。 她怎么会不认得这些字,这是她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今天的雨下了好大,我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也下了这么大雨。 你随身的那把伞破了,我悄悄在破洞的地方贴了贴纸,你发现了吗? 贴的是坏笑小羊,才不是什么垂耳朵狗。 不过我今天很开心,我又能想起你了,只不过我好像不能像约好的那样帮你扎头发了。 我变了,变得好轻好轻,能荡到很远的地方。 …… 如果有人发明时间倒流的机器,我希望能回到和你一起住在76号的第一天。 还记得吗,那天我们都好开心,那是特别好的一天。 那天,我在墙上画了向日葵,我说很像你,后来你在向日葵边上画了小太阳,你说那是我。 可是我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做你的太阳了,我想你靠自己发光,想你一直温暖。 这样,如果我以后变成小鸟,还能躺在你温暖的手心裏睡觉。 现在的我就不去见你了,我好怕你看到我就要跟我走。 我不要你走,这裏太冷了,我想你留在人间。」 路祝萍蹲在地上捏着那一纸信,尹槐序在她身后看到信裏的内容,终于明白路思巧的决定。 是不该回来,路思巧不舍,路祝萍也同样不舍。 路祝萍的落魄源于她放弃了自我,如果她得幸见到路思巧,说不定真的会跟着去。 “她给你写的信,我帮你带来了。”商昭意说。 路祝萍泣不成声,抬头朝商昭意望去,喉咙裏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她反复地深吸,脸色极其苍白,再这么下去必定会过度通气。 商昭意朝她走近,平淡地说:“我不诓你,可以告诉你的是,我最后见到她的时候,她不算太难受。” “她、她……” 路祝萍用尽全力,才从唇齿间挤出除了抽泣以外的声音。 这叫她如何不难过,她看到号码的瞬间只以为自己痛苦到出现了幻觉,偏偏身边的帮工轻拍她的肩膀说:“老板,电话不接?” 电话裏没有传出熟悉的声音,往常路思巧在家中来电,总会以固定的句式起头。 固定的开头,自然也有约定俗成的回答。 喂,我是思巧,请问你是祝萍吗? 对,我是路祝萍。 路祝萍哽咽着说:“她去了哪裏?” 活着的人如何知晓死去的世界,就算商昭意身在这一行,也未必能答得出来。 “去该去的地方。”商昭意回答。 路祝萍浑身无力,蹲在地上起不了身,她摸起地上的瓷砖流泪,眼泪一颗颗砸在瓷砖上。 “我四年前带她去派出所改了名字,当天就搬家来到这裏,这地方很旧,但我和她说,风雨过后肯定会有彩虹。” “可谁能想到,彩虹还没来,幸福就结束了。” “我开了饭馆,攒下来一些钱,明明很快……就能换大房子了。” “我那天出去太急,忘了给她梳头,她给我打电话说头发打结了。” “我跟她说,自己梳一梳,事情办完我就回来。” “我记得我明明关了煤气的,怎么会呢……” 路祝萍哭得呼吸急促,冷不丁犯起恶心,肠胃一阵痉挛便躬身欲吐,艰难地说:“打结了,是死结啊。” 尹槐序想,已经被有心人盯上,路思巧怕是无论如何都会走到这一步,打上这个结的,也许是鹿姑。 她看向商昭意,以商昭意那冷面无情的姿态,她真怕路祝萍会晕在这裏。 商昭意却说:“路思巧把结梳开,你自己又系上了,枉费了她的心意。” 路祝萍愣住。 “我也不是白白过来送信的。”商昭意又说。 不是白来的,她会索要一些报酬。 路祝萍还在流泪,好在气息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促,只是她依然难受,她痛苦到猛拍了两下胸口,才吐得出一口浊气。 她又看了两遍路思巧的信,看了很久,然后好似想通了什么,也终于能思考商昭意的话。 她苦笑着说:“我本来不相信世上有鬼的,现在觉得有鬼是一件很好的事,特别特别好。对不起劳烦你走这一趟,只是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尹槐序也好奇,商昭意想从路祝萍这裏索要什么。 商昭意说:“如果可以,麻烦你告诉我路思巧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 [亲亲]
第28章 来的路上, 路祝萍想了许多,她觉得电话那边的人要么是为了欺诈讹钱, 要么就是她无意中与人结下了梁子。 梧桐路这块片区一直不太安宁,地头蛇一任接一任,打着各种幌子收保护费的人比比皆是,即使警方曾经深入过几次,也铲除不完全。 这裏太贫穷,各种人聚集在此,像是独立在碧原市外的灰色地带。 或许因为商昭意过于郑重的语气,她还是来了, 来得匆忙而忐忑, 挟着一丝毫无可能的希冀。 可路祝萍想再多, 也没想到商昭意想要的竟然是路思巧的生辰。 生辰是很重要的东西, 和人的盛衰福祸相系, 老一辈的常说, 被歹人知道生辰,极有可能会被偷走福运。 她不禁想, 或许思巧的魂魄还没有离开,这人想借思巧的生辰行不善之举? 商昭意有所预料, 心下暗觉不快,却还是不紧不慢开口:“路思巧是个很好的孩子, 她写信的时候, 是我给她打的伞,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她微微躬下瘦颀的身,弯腰时, 苍白的脸冰冷无情, 食人花般徐徐朝路祝萍迫近。 “如果没有伞, 这些字迹已经在雨水下洇开了,你要收好了。” 路祝萍又想流泪了,捏紧信件哽咽着问:“你要她的生辰做什么?” 尹槐序看出路祝萍眼底的顾虑,很清楚商昭意肯定不会明说,不过她想不到,商昭意要用怎样一种方式打消路祝萍的疑虑? 总不能随意撒个谎,说是用生辰就能让故去的人起死回生。 这简直是把人当成傻子耍,不仅不道义,也不仁德。 只见商昭意再次取出那册牛皮本,撕下空白的一页说:“路思巧给你留了点念想,得有她的生辰,我才能给得了你。” 路祝萍微微张开嘴,不由得想,就算是骗她的,她也愿意相信。 她爬起身,双腿浮软地往路思巧卧室走,在飘窗上一只带锁的木盒裏,找到了路思巧的出生证明。 许多她与路思巧牵系甚深的物件,都被她锁在盒中,最初上锁的时候,料不到还会有打开的一天。 她锁上木盒,何尝不是锁住了自己的心,那时她将念想主动封进心底,再不愿直面。 然而商昭意口中的念想,是思巧留给她的啊。 那她,还是想要的。 路祝萍不得不信,垂头看了良久的出生证明,才递给商昭意说:“这上面有详细的时间,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 商昭意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走近查看了少顷,接着便用随身携带的笔,在撕下来的牛皮纸上写字,写的正是路思巧的生辰八字。 墨迹从笔尖流出来的瞬息,尹槐序看到,有东西也跟着从商昭意的身体裏流逸而出。 像烟,却不是黑蒙蒙的火烟。 它寡淡易散,纯净得就像海中肉眼极难捕捉的水母,又或者某些漂浮的生命组。 就好像路思巧不再是囊蝓,变得干干净净时候的魂灵。 不错,那就是从路思巧身上撕下来的其中一块。 原先浓墨般的鬼气已被噬食干净,它不再具有攻击性,变得纯粹而和善。 那缕烟覆在牛皮纸上,与纸上的生辰字迹融为一体。它令墨迹变得水盈常新,却轻易抹不散。 商昭意随后便将牛皮纸撕成数片,举动干脆利落,让旁观者心惊胆战,就好像她是要将生辰所指之人也撕成碎片。 路祝萍惶惶伸手去接,不料碎纸没落到地上,而是被商昭意用一些素白的棉线连在了一起。 线上和纸上都没粘着糨糊,但它们粘黏得如此紧密。 商昭意连了好几串碎纸,接着随手在路思巧的书桌上取了只巴掌大的零食罐盖子,将几串碎纸间隔着接在盖子边沿。 她提起零食盖,碎纸串长短不一地垂落,明明只是一些没什么重量的薄纸,却被她吹动着互相磕碰,撞出叮当响。 好清脆。 薄纸变成风铃了,好似附在墨迹裏的那缕烟在畏痒发笑。 它的喜怒怨愤全被商昭意吞食干净了,也失去了灵识,或许不再懂得开心与哀愁,却会对冷热痛痒做出反应。 商昭意拎着这纸做的风铃说:“它不会一直都能响,也许过个十年八年,也许在你释怀的某一天,它就不会响了。” 她不至于太无情,也算是尽自己所能了。 尹槐序有些许改观,这人是古怪了些,倒不算坏。 路祝萍颤着手将风铃接过去,想将之按在怀裏,又不敢太过用力,流泪说:“谢谢,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可是这也不能算作给对方的报酬吧,明明受益的还是她啊。 她看商昭意作势要走,忙不迭问:“我还能给你什么,我……” 有的人一眼看过去就是什么也不缺的,一则太过光鲜,二则太过冷漠,不容窥探。 路祝萍到嘴的字音硬生生卡住了,她想说她有钱,却隐约觉得,商昭意并不图钱。 “我不缺钱,也不缺别的东西。”商昭意微微侧过头,似乎能读心。 路祝萍很急切地想送给对方一些东西,只不过她能拿得出手,实在是太少了。 “我不缺物质,有缘再见。”商昭意说话很奇怪。 不缺物质,那就是缺别的。 这个说法太过宽泛,就算是尹槐序,也猜不出个大概。 过会儿,路祝萍很拘谨地问:“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我的饭馆就在附近,离这裏不到三百米。” 尹槐序没见过商昭意吃饭的样子,好像这个人不需要进食,她下意识觉得商昭意会拒绝。 商昭意却应了一声好。 想想也是,许多事情有前因就会有后果,商昭意必定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路祝萍一定要还她,那她应下这顿饭,两人也算终了。 路祝萍闻声露笑,忙不迭擦干眼泪,将怀裏的风铃挂到窗边。 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响得格外清亮。 尹槐序由衷觉得,如果不是商昭意双目受限,她说不定能比现在还要厉害。 只是不清楚,与鹿姑相比,商昭意是稍逊一筹,还是更胜一筹。 商昭意踏出屋门,她后脚刚迈出去,几只猫咪呜着从房中各个角落蹿出,跟着挤出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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