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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设施持续运作, 摩天轮忽远忽近地飞驰起伏,摆锤旋动不停,没有间断。 夜间摆锤尤其可怕,好像蝙蝠,呼啦一声飞扑而下。 商昭意周身又被雨淋得湿透,她不躲雨,而是有条不紊地拿出一捆细金线,随意掂量了一下长度, 飞快打了个结。 绳圈恰恰能套在人皮瓮的脖颈上, 只稍一拉就能拉紧。 “好大的手笔, 她有备而来啊, 带的东西这么齐全。”周青椰决定还是先收着手机, “金线不容易被腐蚀, 如果换成别的,肯定一下就断了。” 尹槐序想, 大概不是有备而来,而是有备无患, 商昭意天天带着的那个包裏面,指定还有不少除祟镇鬼用的东西。 她猜到商昭意肯定会设法将人皮瓮困住, 再去找秽方的源头, 但是此刻还是不免有些意外。 不靠符术仪式,不用画地做瓮,竟然全凭蛮力束缚。 那么一勒, 人皮瓮就跟气球一样, 被拧成各种造型。 倒也是, 她把商昭意想得太厉害,其实商昭意并不是什么都会。 不过不管是取巧,还是生硬捆缚,能困住就算好办法,到底不算太悖理伤道。 只是先前听周青椰说,这人皮瓮会变得跟水管一样细,能出入各种狭道,就算金线打成死结,也未必约束得了它。 果不其然,在人皮瓮被金线套住的剎那,园中本就闪烁不定的灯光,更像疯了一样,跟迪厅裏一样癫狂。 全闪起来了,每闪灯都狂闪着。 一瞬亮,一瞬快,飞快交替,照得人眼花缭乱。 如果说原来呼吸式的闪烁恰似秽方鬼魂的呼吸,那这下,它的气息完全乱套了。 商昭意紧皱眉头,冷冷道:“我没有应对过人皮瓮,你们如果有别的办法,不用管我,直接做就是。” 频闪的灯光下,她密密的额汗被雨水冲散,眼眸猛转着望向四面,想找到鬼魂藏身的地方。 她手上动作没停,金线紧到不能更紧,手筋用力到泛白突起。 人皮瓮的脖颈很像棉花娃娃,硬生生被勒成漏斗形,中间纤细欲断。 再紧些,蛭蛊一只挨一只地往下钻,将头颅完全放空了。 它的头化成细长条,从线圈处滑溜溜地淌了过去! 太诡异了,好比人脖子上顶着根天线。 还是软塌塌的金线。 周青椰倒吸一口寒气:“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啊,这东西不怕鬼啊!” 尹槐序直觉不好。 虽然说手裏拽着金线的商昭意离人皮瓮还有一些距离,但只要人皮瓮想,随时都能像金线一样,把直条条的脑袋系到商昭意身上。 人皮瓮脱离了金线圈,脑袋充棉般重新鼓起,它的一颗头随之还变成开口的食人花。 它不光把封住口鼻耳的黄纸龇破了,蛭蛊还汹涌地奔泻而出。 乍一看如同污水喷涌,一股脑喷向商昭意。 商昭意收回金线,趔趄着退开数步,镇静的面容上初现惊诧。 蛭蛊落在地上,开花的皮囊又合拢回去了,看不到丁点开绽过的痕迹。 只是“棉芯”漏掉,那颗脑袋又瘪了,软趴趴地挂在脖颈上,好像断颈上挂了块围脖。 密密麻麻的蛭蛊围向商昭意,人皮瓮还歪着身伸臂抓她,手臂越伸越长。 一处延伸,另一处弥补,它的另外半边身瘪进去大片,变得奇形怪状。 商昭意脚边全是蛭蛊,蛭蛊还一只迭一只地扑向她,她哪还有退路可走。 “帮我!”她扬声。 “帮帮她。”尹槐序是魂魄,不会被蛭蛊腐蚀,上前就能将垒高的蛭蛊打散,只是会消耗些许魂力。 猫就是猫,反应力比寻常人要快,她直觉原本的自己出不了那么快的拳。 只是不论她鬼值再如何疯涨,魂力也还是原样,根本无法持续抵制蛭蛊。 和周青椰一比,她的续航短到不能更短,称得上充电一小时,待机十分钟。 周青椰也慌了,匆匆取出新的火折子,催得一众蛭蛊齐齐退却,神色恍惚:“她不会还要再试一次吧,这东西怎么捆得住?” 商昭意的确还要再试一次,她看出来,猫和女人拿这些虫没有办法。 她冷笑着从蛭蛊的围困中逃脱,这次系结系得更快,手翻花似的。 她绕人皮瓮数圈,脚下如踩罡步,让操控人皮瓮的鬼摸不清她的走向。 纤长好看的十指飞快弹动金线,这金线如果是弦,想必已经弹出十面埋伏。 不过尹槐序想,商昭意大概不会弹琴,她的乐趣不在这。 那商昭意乐趣在哪? 是雕刻,解剖,还是……找人? 在蛭蛊的层层包围下,商昭意一边绕着人皮瓮打绳结,一边拿出新的黄纸。 这次她不只是用贴的,而是把黄纸捏成团塞进人皮瓮耳鼻口内。 塞完了,再贴胶带般,将黄纸封在它的面庞正中。 只要人皮瓮没法吞吐黑虫,它便没法完完全全瘪成一张纸,顶多一端细如发丝,一端好似葫芦肚。 它变化快,商昭意的手也快。 它没来得及将蛭蛊挤向别处,就被勒成了晾晒的香肠。 一节节的,在地上蛹动着,已经看不出半点人形。 这捆法还挺别出心裁,再如何五花大绑也比不过这种捆法。 “这都能行?”周青椰从来不觉得自己见识浅薄,这刻不由得自愧不如。 “捆好了,我们替她……”尹槐序面对着那长长一根蠕动的香肠,默了一秒,“看住人皮瓮。” 商昭意把余下的那捆金线放在地上,从包裏拿出罗盘说:“这东西现在是我们的了,我去找方主,劳烦你们留在这守它。” 金线是留给两只鬼的,省得人皮瓮蹿得没影了。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冒犯背后的方主了,频闪的灯光剎那全暗,连带着各种设施也不动了。 音乐骤停,静得毫无预兆。 商昭意微怔,皱眉紧盯罗盘。 盘中指针晃出虚影,八面全指了个遍,让人找不出规律。 忽然间脚下震颤不已,跟突发地震一般,不过这场地震只局限于此,震中是在—— 人皮瓮的身下! 尹槐序伸手摁住金线一端,线轴狂转不停,是人皮瓮在另一边拖拽。 石板路轰然开裂,指甲宽的裂缝把人皮瓮吞了下去,那一节节蛹动的皮囊直接消失在人鬼眼前。 线被越拉越长,从猫爪下脱出,周青椰扑上前,堪堪拉住余下的金线一端。 周青椰咬紧牙关往高处飞,想把人皮瓮从地底拽出来,只是她的力气远不及人皮瓮和此地的方主,往天上飘了不到半米,就飘不动了。 “这鬼有点厉害啊,开天辟地就差开天了!”她用尽全力,连牙齿都在打颤,“它对这片秽方的控制力怎么这么强!” “人皮瓮要跑。”尹槐序看到裂痕延伸至远处。 金线已经被拉扯到极致了,地底下的人皮瓮还在奋力逃窜,地面一直开裂到远处。 “我扯不回来了!”周青椰还被拉得往前晃了一下。 尹槐序想帮,可惜一只猫哪能叼得稳细线。 商昭意看到线头浮在半空,匆忙伸手助力,冷声:“拉住,别让它逃。” 一人一鬼都搭着手,还被拖得往前滑步,尤其周青椰还飘在半空,跟风筝似的。 周青椰呜哇大喊,全忘了不能惊动方主这回事,甚至还变出一双腿,蛙泳那样继续往上蹬。 蹬不动,线还脱手而出了。 她惨叫一声:“这谁能看得住啊,人皮瓮哪来的这么大力气,那只鬼这么不想人皮瓮落到别人手裏?” 尹槐序总觉得哪裏错了,好像方主困住人皮瓮不是为了夺走皮囊,它把活人引进来,也不是为了夺舍。 只剩商昭意还握着线端,积水湿滑,她仰身跌倒,硬生生被地底的人皮瓮拖到十米开外。 这样就算穿着长裤,也会被磨个血肉模糊。 尹槐序想咬住商昭意的裤腿,没咬着。 金线太细,在商昭意掌心上割出血痕,一下便滑进裂隙。 商昭意吃痛地爬起身,轻嘶一声捡起罗盘,面色煞冷地朝裂痕延伸处追去。 人皮瓮藏到了更深的地方,地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到金线的痕迹了,只有持续延伸,且还越来越窄的罅隙还在昭明它的去向。 周青椰鼓起一口气说:“不如我下去看看。” 尹槐序不置可否,对于秽方,她可不比周青椰乃至于商昭意更了解。 万一到了地下,周青椰和那只鬼脸对着脸,事情还不知道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算了。”周青椰自己否决了。 不过她倒是没有躺平不理,手往虚空中掏了掏,拿出一臺类似于全景相机的玩意。 她唉声嘆气,很是不舍,手上动作没慢,伸长相机杆就往缝隙下探。 “这也是往生局出产的?”尹槐序问。 周青椰一边拿出手机,猛摁几下连接相机,然后丢给猫说:“上半年才上市的新品,这东西拍鬼拍人都清晰,还带滤镜呢。” 尹槐序用猫牙接住手机,好在手机坚固,没被猫牙磕坏。 画面昏暗,因为周青椰正拿着相机追那不断延伸的裂口,所以看起来还摇摇晃晃的。 追了一阵,周青椰才想起来杆上有亮灯键,摁了一下喊:“怎么样,看到了吗!” 商昭意也在追,裂痕延伸到哪裏,她就追到哪裏。 但很快,地面不再开裂,人皮瓮似乎消停了。 尹槐序看到地下的裂石和泥,窄窄一道罅隙几乎能将相机牢牢嵌住。 屏幕忽然被挡住,比先前没开灯时还要暗,已经连丁点泥土轮廓也看不清了。 相机在地下免不了磕碰,难道碰坏了? 她正想转告周青椰,就看到屏幕上转过来一张脸。 翻白的眼几乎占满整个画面,它凑近后又缓慢退开,咧开的唇比血还红。 它在笑,笑完,画面猩红近黑。 相机嘎吱几下就和手机断连了,这次是真的坏了,被鬼魂嚼坏的。 “它果然在。”尹槐序看向周青椰,“它把你的相机啃坏了。” 周青椰早做好心裏准备了,索性松开手裏的相机杆,耸肩说:“坏了再买,钱没了再赚,我……” 她双手举高,故作投降,其实是从半空中掏出鸟铳,对着缝隙射出一枪。 这是枪管裏的最后一发子弹。 “我打死你!”她咬牙切齿,“我用三个月鬼粮买的相机啊!” 子弹不知道有没有打中,地底动静全无。 周青椰丧起一张脸,丢开鸟铳问:“它长什么样,还是人样吗,是不是小尹?” “人的面孔,是个女人,不是她。”尹槐序微微一顿,“她刚刚用头发遮住了摄像头,转过来的时候,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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