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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槐序越看越觉得这张脸熟悉,似乎能和记忆中那个拾掇着虚无之物的人连在一起。 那双涂着各色指甲油的手,总会在床上,又或是地上做拈起的动作,嘴裏发出惊诧的声音。 “啊,抓到了。” 就和初见商昭意的时候一样,她确信自己见过这个女人。 女人的脾气不太好,举动也很怪异,大约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沙家必定拿虫吓唬过她,就和鹿姑物色命理相克之人一样,女人肯定也是被沙家盯上了的。 所以她究竟是谁? 女人不以为意地将斗篷丢开,拽住猫的尾巴,从尾根直直捋到尾尖,说:“我没见过说人话的猫,你留下来陪我,但不准抢我的东西。” 咯咯咯咯咯,又在笑。 尹槐序僵住,在女人的手从她尾尖滑过的瞬间,拔腿就往镜子那边跑。 “跑,跑,被我逮住了还想跑?” 女人尖叫,嗓音像针尖一样穿过耳膜,刺进脑仁。 尹槐序不敢停,她是从镜子进来的,设想自己还有机会穿镜而出。 但她和在跑步机上原地踏步没两样,跑到气竭,镜子的距离也没有缩短。 鬼打墙了? 这才是真正的秽方吧,镜子裏的一切都被女人掌控,只要被拖进镜子,谁都不能脱身。 “跑快点,再跑快点!” 女人一改愠怒,她莫名兴奋,啪啪的鼓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尹槐序隐约觉得不对劲,脚步放慢,不过依旧没停,然后她车轱辘般撞上一物,双耳嗡鸣如响雷,痛到魂灵哆嗦。 那面她一直无法接近的镜子,赫然挪到了她面前。 镜子裏瘦怯怯的灰影不再是女人,而是她自己。 女人能决定镜子的去向,也能决定镜子映得出谁的身影,她—— 不见了?! 尹槐序急慌慌转头,被又一个灰影吓得毛骨悚然,灰影不是女人,同样是她映在镜中的身影。 她头晕目眩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八面镜子把她围在其中,不论转向哪一面,她都能看到自己。 血色从镜子裏洇出,变成古怪的符文,诡异的线条从一面镜子连向另一面镜子。 是八卦锁鬼,八面镜各代表一个卦象。 尹槐序先是惊诧于自己可以看懂,随之惊骇,女鬼竟然也懂这些。 她抹去镜上的几笔,硬生生倒转干坤,然后一头撞进生门,撞进晃眼的白光中。 从哪进的就能从哪出,只是在出去的一刻,她差点又遭一记闷棍。 商昭意高高举起手臂,用洗手臺上的木制装饰花瓶,砸碎了面前的镜子。 铿—— 碎玻璃好像暴雨倾盆,哗哗落在墙根。 尹槐序堪堪避过,看到商昭意砸碎身前的镜子后,又转身砸碎了身后的镜子。 商昭意目光阴鸷地垂下手臂,把木制花瓶放下,冷声:“出来。” 她想把女鬼逼出来,刚才之所以任由女鬼抓面,正是想顺势逮住女鬼。 只不过女鬼收回手后,忽然就没了动静,她等不及了。 就在这时,厕所最裏面的隔间传出一阵冲水声。 这裏装的是蹲式便盆,关闸后仍然有水滴落,啪嗒啪嗒。 没人上厕所,所以冲水的肯定不是活人,明知如此,商昭意还是走了过去。 尹槐序跟在边上,她的视野低很多,而公厕的隔间又是筑高了一级臺阶的,她很轻易就能通过门缝,看到裏面的状况。 第一个隔间没人,第二个隔间也没人…… 到第三个隔间的时候,好像有黑影飞快晃过。 这排一共五个隔间,到最后一个隔间的时候,她冷不丁看到女鬼歪着那张素寡的脸。 她们四目相对。 女鬼看着她,又做出了噤声的手势。 “小嘴巴闭好来。” 不要开门!尹槐序心道。 可商昭意连她出声都听不见,又如何听得到她的心声。 商昭意倏然推开门,被溅开的水花惊得退开一步。 排水口裏钻出一具湿淋淋的皮囊,皮囊长条而纤细,是那只人皮瓮! 人皮瓮脑袋开花,蛭蛊奔涌而出,有的扑到了商昭意的衣角上。 商昭意抖开蛭蛊,拿出一捆新的金线,交叉着挂到左右隔间的门把上。她不出厕所,而是用金线将自己的生路斩断,把自己困在了厕所正中。 被女鬼控制的人皮瓮不会再轻率地靠近金线,毕竟女鬼已经认定,这人想抢她东西,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与此同时,商昭意自己想跑也跑不了。 尹槐序见识过商昭意的不要命,此刻再一次打破认知,她更情愿商昭意已经给自己留好退路,而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蛭蛊可不管这些金线,它们小小一只,金线如何拦得住,在从瓮中出来后,它们齐刷刷朝商昭意靠近。 人皮瓮中能有上万只蛭蛊,蛭蛊爬遍天花板和几面墙,每个隔间的门上全是它们,只差商昭意脚边的一圈没有虫。 如果周青椰在这,能把隔夜的鬼粮也吐出来。 尹槐序觉得商昭意已经死到临头了,光是天花板上那些蛭蛊簌簌下降,就足够她周身脱一层皮。 她想不通,商昭意不是愚笨的人,怎么偏要把自己堵死在这地方? 女人又咯咯地笑:“要被吃掉啦,好多虫子啊,抢我的东西也要和我一样,被虫子吃掉。” 果然,沙家就是这么害死她的,尹槐序确定无疑。 天花板上的蛭蛊变成黑雨,稀稀拉拉地从天而降。 尹槐序合起双眼,不料没听见商昭意的惨叫,再睁眼时,看到商昭意躯壳裏钻出的黑烟,凝成了人形,将虫嚼得嘎吱响。 那个人形轮廓和商昭意好像,就像她躯壳裏有两个灵魂,一个是活的,一个是死的。 正因如此,商昭意根本不怕人皮瓮,也不怕鬼,她自己就是。
第42章 人的灵魂如何能一分为二? 一半生机盎然, 另一半与苏生背道而驰,甚至还是从地狱大火裏捞回来的。 要不是被黑烟蒙着, 想必它不单轮廓,就连面容也和商昭意一模一样。 它凝聚成形的时候,和商昭意连在一块,像是一对连体胎。 就连那只企图猎杀商昭意的女鬼也没能想通,愕然望着落雨般的蛭蛊被黑烟纳进嘴中。 黑烟就像饺子皮,把蛭蛊全部裹在其中,然后那人形的黯影动唇咀嚼。 咔滋,咔滋。 这还并非黑烟的全部, 商昭意就是一个闸口, 黑烟溃堤般倾泻出去, 多到虽不至于压城遮山, 却也有滔天之势。 好浓郁。 就这剎那, 尹槐序差点以为自己又被卷到镜中, 只因周遭太过昏黑,她什么都看不见。 所幸黑烟分得清敌我, 也可能是商昭意分得清敌我,那烟悠悠地从她身侧绕过, 没将她也一并吃进腹中。 浓黑的幕布将这裏的每块砖都遮得完完全全,蛭蛊所在之地无一遗落。 它单是一卷过去, 路经之处就好像寸草不生那般, 变得干干净净。 所以商昭意本来就有应对诸鬼的能力,出于各种原因,而不轻易施展。 尹槐序怔着不敢轻举妄动, 心想这肯定还不是黑烟的全部, 也远远没到商昭意的极限。 女鬼目眦欲裂, 往后退一步就融进了瓷砖裏。 而在一阵抽水声后,瘪塌的人皮瓮也消失不见了。 黑烟一点点退回到商昭意的身体裏,退回的一刻,掉了遍地的蛭蛊残躯。 它没将蛭蛊吃下去,不过是当成磨牙的,嚼烂了,嚼尽兴了。 用最残暴粗鄙的方式,震慑住那只贸然进犯的鬼。 这些蛭蛊可都是活物啊,就算周青椰在这,怕也不能做到将每只蛭蛊都碾成虫干。 这得耗费多少鬼力? 尹槐序自知自己做不到,却还是不由得进行比对—— 那半个冒着火烟的“商昭意”,能顶成千个她。 “猫,只有你在?”商昭意看向腿边,在散出黑烟的时候,她便已经有所觉察。 她只是不清楚,另一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寻思如何才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对方。 她思索片刻跃上洗水臺,触动红外感应,令水哗哗流出。 不料出来的水猩红如血,这地方显然还被秽方的方主控制着。 商昭意闻声走到洗手池边,手探向水池附近,指尖隐隐穿过一薄凉之物。 尹槐序微微一僵,光是被那只手拨动一下,灵魂便忍不住战栗。 这种战栗,是身为鬼时,不由自主地对那半个商昭意产生畏惧。 血色的水她很难下得了手,不过倒也不是不能克服。 商昭意知道是猫在玩水,便任由水哗哗狂流,转身说:“你在这裏玩儿吧,我本来是想捉那只鬼来着,跑得倒是快。” 尹槐序匆匆用猫爪接水,沾水的瞬间,爪子跟触电一样,不禁弹动一下。 血水溅开,雪白的洗手盆壁上好似开满红梅。 商昭意不以为意地望过去一眼,果真当猫只是玩闹。 只是她刚要走,余光冷不丁看到玻璃上的血字被擦去大片,新的字一笔一划显现。 能说熟练,也能说不熟练。 生疏的地方在于,字写得太慢太慢,更像是画出来的,而熟练之处在于,每一笔都分外得当,只是稍钝了些。 商昭意微愣,她很会区分每个人的字,还能从行书的习惯判断出写字者的脾性。 写这字的人,大约是不急不躁,宁静平和的。 但再一想,又不该是“人”,这裏哪裏有人。 是顶顶好看的字,想必如果不是行书的器具不佳,肯定能和印刷体一模一样。 边上是女鬼没被完全擦干净的疯言疯语,乱糟糟一团,比鸡爬还难看。 「那只人皮瓮,是她。」 字再多些,尹槐序就写不好了,单单那个瓮字,她就写得足够吃力。 商昭意的唇默然一动,人皮瓮,是她? 人皮瓮是,秽方的方主? 魂魄当然会对自己的身体有占有欲,也难怪女鬼会忽然生出杀意。 她生前时躯壳被掠夺,死后一朝被蛇咬,井绳也当蛇剁了。 商昭意很快就理清楚大概—— 沙家的人做了这只人皮瓮,多半还是将人活生生害死,然后才做出来的。 商昭意不问猫是如何知道的,毕竟她双眼半失聪,必然比鬼魂看少了很多信息。 她悬起手指在半空临摹那几个字,语气古怪地问:“上次在梧桐路,写字自称是人的,也是你?” 其实两次的字并不像,这次要流畅得多,即使是天才,短期内也很难练到这种程度。 但她隐隐觉得,就是同一个“人”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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