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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百个沙红雨的影子被拖进门中,嗖嗖地附到主魂之上。 沙红雨捂头痛嚎,与此同时魂体不再单薄,变得完整起来。 “求你不要伤她!”沙红玉哑声。 商昭意置若罔闻,她上前一步,手穿过黑烟,触碰到沙红雨的所在,冷冷地问:“你的人皮瓮起先追着一只鬼,那只鬼现在在哪?” 沙红雨瑟缩着一声不吭。 而沙红玉倒是一瞬镇静,孱弱开口:“我收在了暗柜裏,但你得交换。” 她纤瘦的手指向一处,接着说:“那是沙家应允了鹿姑的,我要是中途转让给别人,不光食言也理亏,我不能做亏本的买卖。” 尹槐序循着那根手指看去,在平整的墙面上找不出一处明显的缝隙。 古怪的嗥鸣响彻魂灵,她的心遽然战栗,那种异样的共鸣又出现了! “红玉姑姑果然很会谈生意。”商昭意淡声,“我和鹿姑不是一路人,我放沙红雨走,东西你得给我。” 剎时间,悬在半空的黑烟如浓浆淌落,蜿蜒出数道宽窄不一的痕迹,将沙红雨囚困在内。 浓浓火烟笼在沙红雨的八面,她已经无路可躲,颤巍巍缩成一团,不敢挨近火烟半寸。 周青椰被这阵仗吓得眼珠子转成对眼,急急退开几步,背靠着墙说:“她还有这本事?” 尹槐序没那么惊讶,她早看出来,裹在火烟裏的那个东西胜过了很多鬼魂。 周青椰凉飕飕地长吸一口气:“不过这么说来,这沙红玉也是蛇蝎心肠的,她亲自把‘药’藏进暗格,肯定知道那是人魂,就算这样,她也要交给鹿姑?” 那一味“药”虽然还在,但沙红玉已经相当于杀了两人。 她杀了沙红雨,如今又要杀暗格裏的“尹槐序”,阴极也劣极。 尹槐序其实不愿把人想得这么坏,尽管事到如今,已经证据凿凿。 “你——”沙红玉猛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侧目看她,半张脸也阴晦得一如三更的天,冷声:“红玉姑姑向来精明机敏,是我辈楷模,我不留这一手,被你反将一军怎么办?” 沙红玉捡起细银框的眼镜,很慢地重新戴到脸上,神色从容不迫,指尖却战抖不停。 她扶墙起身,就着这么狼狈的姿态,竟然还能露得出笑,状似有条不紊地应了一声“好”。 商昭意低低嗤了一声,说:“这局是你劣势,我本来没必要跟你谈条件,不过看在几家的情谊,我就让你一步。” 沙红玉应当没见过这样的商昭意,不论是那裹在黑烟中被驱使的鬼影,还是如今锋芒逼人的小辈本身,都令她心裏没底。 她蹒跚地沿着墙面挪步,血迹斑驳的手在色彩厚重的墙纸上滑动,咽下一口血沫说:“我以为你和鹿姑割席,就不会在乎几门间的情谊。” 商昭意轻蔑一笑:“商家有朝一日会回到我手上,到时候肯定得讲情谊,红玉姑姑是聪明人,怎么可能不懂。” 沙红玉看到那双黑寂寂的眼裏烧着的勃勃野心,燎得她心头猛悸。 她一时不知道,沙家此时与鹿姑为谋,是对是错。 她本来不该怵一个小辈的,可商昭意实在是太骇人了,以往她见到的商昭意,分明不是这样。 莫非那些谦和疏远的样子,都是僞装?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的心剧烈跳动,将发憷的目光从黑烟上移开,“是鹿姑做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在她不曾多加留意过的犄角之处,谦逊疏远的小辈像被灰霉爬遍周身,内裏也潮润润地坏掉了。 是从商家家主早逝,一切由鹿姑代为执掌开始,还是从商昭意失去阴阳眼开始? 商昭意的语气浑不在意:“我本来就是这样。” 沙红玉微僵,她沿着墙摸到了那处暗格,指尖过处,触出啪嗒的机关弹动声。 她望向商昭意,佯装镇静地招了一下手说:“你来。” 暗格咯咯声往裏推,齿轮转至尽头,墙面凹进去一处。 半人高的暗道内亮起一对蓝蒙蒙的眼,宛若精雕细琢的玉石,透净而纯粹。 是猫。 沙红玉气力耗尽,背抵着墙虚缓滑落,抬眼看向商昭意,说:“鹿姑借走人皮瓮,要它追寻一样东西,沙家便把人皮瓮的控制权交给她了。” “这事我没有过问,说实话我不清楚她要的是什么,不过人皮瓮捉到的东西就在裏面,这是被红雨一并带来的。” 商昭意看不见,她有一息好似战栗,抿紧的唇怵怵抖动,目光却是眈眈凛凛的。 惊颤过后,她整个人变得湿漓漓,什么棱角锐意全被剜去,只剩双眼还沸热喧嚣,滔滔不绝的情感已在宣洩关头,就差闸门未开。 她伸手向前,摸了个空。 暗道仅有半人高,她设想她要找的那个魂正蜷坐在裏面,手是朝着魂魄的脸面探去了。 可是摸空了。 有一剎,商昭意怀疑沙红玉诓她,可沙红玉应当不敢,于是一个冰冷的念头浮上她的心尖。 她眼裏的潮意霎时退去,退得一干二净,她只觉得荒谬而失控,手栖栖遑遑往低处探。 五指穿过一抹微薄的寒意,掌心能触碰出一个隐约的轮廓。 不是人,是猫?! 她的手反复在那个薄魂间穿过,多次确认后,周身僵如石,而心散如沙。 是人皮瓮追错了,还是沙红玉囚错了? 沙红玉眼皮沉重,吃力才睁得一半,深深吸气说:“说话算数,麻烦商小姐放过舍妹。” 商昭意紧抿的唇略微松开,嘴裏逸出心不在焉的一声笑,冷冷道:“你没有偷梁换柱?” “昭意,你将我想得太坏。”沙红玉说。 商昭意接着问:“人皮瓮是以什么作为依据,来追这个魂的?” 沙红玉捂住心口说:“一滴血,血惯来不会出错,你想看的话,我肯定拿不出来,血干涸得很快,一洗就掉了。” 至此,商昭意眼中的闸门死死合拢,那些探不清底细的情绪,又嚎嚎声灌回谷底。 她猜来猜去,竟然猜错了。 尹槐序看清了暗格裏的猫,那猫黑脸黑尾,身上的毛脏得直打绺,双眸蓝得漂亮,竟然…… 和她现今的样子分毫不差。 她确信是一模一样,不论眸色、四肢粗细,亦或脊背线条和毛色分布,都如出一辙。 猫觉察到她,眼珠倏然转动,撇下去的一对耳好奇竖起。 而她同样有所感知,熟悉的悸动紧随着魂灵嗥鸣而生,一下下撞向她的天灵盖,深深的羁绊缚住双目,令她移不开眼。 尹槐序怔住,她能觉察到,引得她魂灵剧震的并非猫,而是猫身上的一小部分。 那一部分幽微莫测,轻易无法忽略,那是本属于她的,是她的其中之一。
第46章 它细微到可以埋没在任何一物中, 却又至关重要。 好比花的蕊,层层果皮下的一粒籽, 又可以说是机械核心。 那是魂灵离析后,人曾经在世的依据,这部分一旦消亡,便彻彻底底枉活一遭。 尹槐序直觉,她的些许记忆就在猫的身上,就好像那些黏着在衣物上的鬼针草,不足以碍事,只是轻易拔除不掉。 猫心有余悸地看人, 它刚被商昭意捞了一回, 更加怯生生地缩在角落, 不敢踏出来半步。 小小一张黑脸近与暗处相融, 好在身上还有别的毛色, 眼还蓝泱泱的, 跟背了两盏夜灯似的。 乍一看,周青椰还以为沙红玉暗暗变了一出戏法, 把她边上的猫藏到暗格裏去了。 好一出大变活人,也不能说是活人, 只能说是死猫。 她再细品,察觉两猫神色不同, 暗格裏的猫明显怕生, 姿态瑟瑟缩缩,她这边这位则大方从容,只差没像人一样站起来走路。 周青椰看懵了, 双眼轱辘狂转, 一会看向暗格, 一会又瞥向身侧,生怕这是沙红玉使的障眼法。 “长得一模一样,你们双胞胎啊?”她讷讷。 尹槐序摇头,自己也很难厘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像了,彻头彻尾的像,其中差别只能意会,而不知如何言传。 周青椰才说完话,立刻否决了前言:“不对,仔细看好像不太一样。” 那点细微的差距并不浮于表面,它潜藏在灵魂深处,与形无关。 尹槐序比任何人更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目不转睛地盯着猫。 猫被看得后颈发寒,背微微拱起,只差哈气。 周青椰诧异:“我在局裏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相似的灵魂,一般来说,鬼和鬼之间的差异,我不用称斤称两就能看出差别。” 她微微停顿,“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像的。” 就好像两个不同的灵魂混淆在一块,又被分割开来,混得并不均匀,所以分割后难免会有差异。 她沉思了片刻,慢腾腾出声:“这么说吧,你们就像两缸不同的染料倒在一起,没搅拌均匀就被舀出来了。这种情况简直百年一遇,局裏资历再深的员工也不一定见过。” 尹槐序遍体发寒,一个谜团还未完全揭晓,又有滔天大雾遮向了她。 如今她单知道这只猫和她关系匪浅,却找不到任何破局的方法,一头撞向死胡同,走投无路。 “那我该怎么做?”尹槐序问。 她寄希望于周青椰,想把那些属于她的毫厘纤末,原原本本地拿回来。 如此她便不必再像无根的浮萍,不知从何来,不知向何去。 周青椰被问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在来来回回的抽丝剥茧、寻幽而入微后,她才想明白了一件不可能之事—— 她捡来的猫如此聪慧,是因为猫根本不是猫,而是个像和面一样,被和进了猫裏的人魂。 人魂即是…… 尹槐序。 这称得上绝无仅有,比建国后动物悄悄成精还要罕见。 猫与人魂魄不同,靠和面的方式其实和不到一块,二者怕是才刚放到一块,就相互排斥远离了。 这也是为什么周青椰迟迟不觉得猫会是人,至多只认为,这猫无意成精,且还很想当人。 她一时难以接受,眼瞪得大如铜铃,手木楞楞地比划了几下,两条手臂跟打结一样,还比划不明白了。 “你,难道你是……” 怎么可能,人魂和猫魂到底是怎么混淆在一块的,还变得这么七零八落? 那处在疑团正中的猫用幽深的蓝眸看向她,不对,她不是猫。 “我是尹槐序。” 冷不丁一句话袭向周青椰的耳畔,近而轻,再不给其他人听到。 周青椰打了个冷颤,凝视猫那静幽幽的眼,思绪百转千回,没想到慌乱的只有她,她讷讷:“你早知道你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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