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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落星笑了笑,浑不在意。 她压低声音,故意吓唬对方:“晚上我们要是不去县上,就在车裏睡吧,你们睡在那边的车上,车门车窗可得关好了,我晚上会梦游,梦游的时候不分敌我。” 说着,她还把手掌架到脖子上,做出一个刎颈的动作。 那人看许落星完全没将旧事放在心上,甚至还能同他心平气和地说笑,索性点头应了下来:“都听您的,车门会锁上,我也会叮嘱大家关紧车窗。” …… 壑谷幽深,随蛇尾摆动,叶落纷纷。 蛇身和嵌在蛇口内的人身都是鼓鼓囊囊的,像塞满了棉花近要炸开的棉花娃娃。 细看才知蛇鳞间露出间隙,像龟裂的泥土,只是和泥不同,这明显是被撑开的。 好比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什么纽扣和线,都崩开了。 马凤顾不上抹开脸上的血,屏息不敢尖叫,跌跌撞撞地跑向许落月,中途绊倒了两次。 巨蛇在后方追赶,光那蛇信子,就和人手臂一样长,差点卷上马凤的腿。 蛇信还是从人身的中间穿出来的,穿出的一刻,人身上竟然没有因为开膛破肚而血溅当场。 一滴也没有,那个人形甚至还在打着饱嗝。 没有血,本该已经是死物了,饱嗝从何而来? 看来刚才那喷到马凤脸上的血,就是从人身上来的! 许落月僵了一瞬,脸色骤然大变,拔出刀猛朝巨蛇金眸甩去,扬声:“快跑!” 刀没扎中巨蛇的眼,铿一声砸上鳞片,落到了地上。 一行人头也不回,已顾不上东西南北。 商昭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巨蛇依旧大张着蛇口,被它含在嘴裏的人穿着朴素,看着像村裏人,冷声:“是村民。” “村民卡它嘴了?”方雨逸跑得飞快,只觉得风呼呼拍脸,“它吃饱了,村民怎么也饱着,这还能活?” “谁知道呢!”刚刚撒了一圈雄黄的韦岁嚷道,“它怎么不怕雄黄,它不是蛇吗!” 没人答得出来,只能尽量快地往前奔,马凤腿软,又摔倒在地。 她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了,没想到蛇竟然没追上来,赶紧爬起身,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尹槐序在后面和巨蛇四目相对,灿金的竖瞳虽然诡戾冰冷,却好像是…… 木讷的。 它的尾巴还盘在树上,胸腹垂落在地,上身支起身,眼中毫无警觉。 随着它歪头,被它含在嘴裏的人身也微微歪身。 周青椰惊愕:“这蛇没有魂魄啊。” 尹槐序随之才发现,面前的巨蛇只剩个壳,不光它没有魂魄,就连被它含在嘴裏的人身,也只是个没有三魂七魄的皮囊。 蛇是死的。 人,也是死的。 这样的身躯,没有魂魄支配,按理说不可能肆意走动,一举一动还如此敏捷。 甚至于,那具人身还能打出饱嗝。 蛇和猫狗一样,极具灵性,素来是能看见鬼魂的。 可此时的蛇已不同于以往,它只剩下一具皮囊。 没有魂魄,还能看见鬼魂,是一件极诡异的事情,如果非要解释,便只能归于—— 它正受外物操控。 一股腐臭的气味从蛇口中逸出,气味不算明显,却似曾相识。 周青椰吞吞吐吐:“密密麻麻的灵,把它们的皮囊填满了,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了。” 尹槐序也知道了,这股气味分明就是人皮瓮。 比沙红雨那具尸体更新鲜的人皮瓮,还没被蛭蛊腐蚀,除了身体鼓胀外,和生前没有太大差别。 沙家的人必然在操纵这条蛇,他们必也能透过蛇,得知谷中有鬼。 周青椰拎起猫狂跑,两个空荡荡的裤腿剧烈甩动,麻花似的绞在一块。 此时商昭意等人已经跑远,遍地杂草茂盛,将脚印都掩盖过去了,只能凭借还未完全消散的气息,来辨认对方所在。 “他们往北面去了,别把人皮瓮带过去,遛它一会。”尹槐序说。 周青椰没遛过猫狗,此时不得不遛起蛇来了,气喘吁吁地说:“这还是个重迭瓮!” “什么重迭瓮?”尹槐序留心后方人皮瓮的动向,一边指使周青椰,“刚才过来的时候,我们路过了一片泥沼,还记得吗,把它领到那边。” 周青椰记不清方向了,原地转上一圈:“这边吗?” “还是这?” “往哪啊!” 尹槐序还算从容:“就是正对着粉背南蛇藤的这个方向,往回走。” 周青椰拔不了腿,拔腰就跑,说:“最开始沙家要做成人皮瓮的,肯定只有蛇口裏面的山民,做了一半没做好,人皮瓮被蛇吃了,正在繁衍的蛭蛊钻进蛇口,将它也一并据为己有,两个瓮就重合了。” 尹槐序听明白了,人世与鬼界的说法不一样,这在沙家的古书中,叫作连心锁。 之所为锁,是因为双瓮一旦交迭,便极难分开。 连心锁条件苛刻,沙家人有心培养,也未必养得出来。 周青椰凉幽幽出声:“那只人身瓮太新鲜了,脑仁没了,五脏六腑多半还在,蛭蛊钻它胃裏,胀撑了,就打起嗝了。” 她朝粉背南蛇藤的方向走,身后隆隆声,仿若天崩地裂。 实则和天崩地裂无关,是蛇尾甩动,撞得老树东倒西歪。 也难怪刚才众人发现不了这蛇的行踪,蛇鳞颜色简直和遍地草木一个样,身又粗如树干,看着像是折断在地还覆满绿植的半截残木。 树叶哗哗落下,群鸟惊飞。 “鹿姑不会发现你了吧!”周青椰颤声。 “你觉得,人皮瓮为什么不追活人,偏偏追我?”尹槐序抛回去一个问句。 周青椰又开始打退堂鼓了,灵机一动说:“不如这样,我们还是走了算了,反正你那魂不齐全,商昭意吃了没用。鹿姑肯定不会随意伤害商昭意,你那残魂也只能留着。” 尹槐序还在周青椰臂弯间,谢绝了对方的提议:“鹿姑目前或许不会伤她,但不代表其他几家也不会。” “你就非得跳坑裏是吧!”周青椰心服口服。 尹槐序却说:“现在该你跳坑裏了。” 周青椰讷讷:“啊?” 她已经跑得有点忘乎所以,连周遭是什么景象也没注意,裤腿从泥沼上曳过去时,她差点没剎住。 巨蛇蜿蜒靠近,在鬼魂沉进泥潭的事后,也跟着屈曲上前,冷不丁被烂泥吞入深处。 一大一小两只鬼从泥裏飘出来,周身没沾到一点泥点子。 周青椰心有余悸,不动声色地往回飘,离泥潭远了些才说:“还好人皮瓮是实体,还能沉得下去。” 尹槐序不敢松懈,跃上她肩头眺望远处,说:“找找她们,这断斧沟裏未必只有一只人皮瓮。” 沙家在其他几家面前,不论如何也要装装样子,哪能真的放任商昭意不管。 而沙家不出手,也会有别家的人阻拦商昭意。 两鬼循着林中难得的活人气息前行,最后还是靠叫喊声找到商昭意等人。 马凤和方雨逸跌进了石隙裏,石隙极窄,差点不见天光,裂隙一直延伸,刚好两人跌在一处平臺上。 另外一人将绳索丢进石隙,绳索垂到石隙深处,被马凤抓到了平臺上。 韦岁在上面喊:“上边我给你们系好了,你们确认安全带扣好,慢点上来,不着急。” 马凤戴上手套,眼睛有些红:“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韦岁汗涔涔的的,“你们先上来再说。” 商昭意看了一眼腕表,表上指针来回跳动,像是时间就此静止了。 但天色在变,时间没静,腕表是受到了磁场的影响。 许落月在边上抱臂看她:“你那两位朋友呢,把蛇引走了?” “不知道。”商昭意面色不好。 许落月脸色也不见得有多好,她焦灼地掏了几次手机,看信号一格不剩,又收了回去。 她随之又看罗盘,这回罗盘上的指针乱旋不停,是真找不准方向了。 韦岁回头问:“老板,我们真能准时下水吗?” 许落月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冷声:“看来不能了,天黑前都未必找得到通岩天窗。” “那是不是得在山谷过夜?”韦岁后背全是冷汗。 商昭意朝石隙裏投去一眼,淡声:“先把人救上来,再找个安全的地方搭帐篷。夜裏你们睡就是,我来守夜,不过你们也别睡太熟。” 许落月挑眉:“你能撑一晚上?” “能。”商昭意不假思索。 谷中天黑得快,马凤和方雨逸出来没过多久,那从树叶间撒落的天光,就已经有些黯淡了。 夜幕一至,要是被虫兽缠上,跑都不好跑,众人不得已找了块还算平坦开阔的地方扎营。 虫声凄凄,商昭意在帐篷外生火,往火堆裏添枯枝的手冷不丁缠上凉丝丝一物。 绵软的,像绒布缎子。 换做是别人可能已经被吓坏了,但她求之不得。 她确信是猫,指尖逸出黑烟,她很轻易就勾勒出了猫的轮廓。 猫的耳、嘴、手脚,都被她描摹了一遍。 就这顷刻,她居无定所的心忽地又有了着落。 白天时听许落月的问话,她深以为自己又和猫走散了,好在没有。 她将这绒布缎子般的触感设想成尹槐序的手,她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以触碰代替耳语。 这比吐息落在耳畔还要亲密,她能感觉到,那棉棉的凉意渗进肌理,和她流动的血液难舍难分。 她喜欢这种私密的交流。 就像那次在S大的时候一样,猫用尾巴缠她,不声不响地将她引到远处。 离远后,她警惕地往后看了一眼。 帐篷透出光,几个人的影子映了出来。 三人围成一团,只有许落月独自坐在边上。 商昭意藏在树后,感受掌心落下一记又一记轻凉的触碰。 如果她掌心是弦,槐序无疑是在拨弦鸣乐。 「当心许落月。」 商昭意启唇,才知道自己声音有多喑哑:“我知道。” 帐篷裏,马凤窸窸窣窣地爬出来,一眼没看见商昭意,她环顾四周,还是火急火燎地走远了。 马凤急得不成样子,边走边回头,在一个能看得到帐篷的地方停步,只是她刚要长吁一口气,就被一个影子吓了一跳。 吓得她尿都不急了。 她愕然望过去,总觉得那个轮廓不像商昭意,对方太圆润了,商昭意是纤细的。 甚至不像团队中的任何一人。 她姑且当是商昭意多穿了两件衣服,毕竟帐篷裏人是齐的,只有外面的商昭意不在。 马凤瑟瑟发抖地说:“商小姐,你也内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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