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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身影倏然转身,胸膛被一根绵软开叉的蛇信穿过,身上沾满黄泥。 哪是商昭意,分明是嵌在蛇口内的那具皮囊。
第64章 人皮瓮裏的蛭蛊格外活跃, 借着远处帐篷的光,能看见皮囊下有一处处微不可察的涌动。 表皮被蛭蛊挤得隆起, 随着脏器被吞食,隆起的地方又慢慢塌了回去。 此时的人身瓮已不再打嗝,内裏血肉想必已经所剩不多了。 它不声不响地出现,不然马凤也不会被吓成这样。 马凤大叫着跑向帐篷,听到耳畔簌簌作响,回头便看见那具人身被蛇信举到半空,游魂一样紧追着她。 帐篷裏的人听到叫声,纷纷跑出来, 刚露面就看到半空中悬着个人, 还以为是马凤被吊到天上去了。 细看才知道不是。 人皮瓮根本不怕火, 蛇鳞从火堆上碾了过去, 将燃着的干树枝轧得嘎吱响。 “快跑!”马凤左脚绊右脚, 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就这停顿的瞬息, 悬在半空的人身从她身边绕过,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 而那和人身连在一起的蛇信, 也跟红绳一样,绕了她半圈。 马凤瞳仁震颤, 喘息着不敢动弹,看见面前的人身像被掏空的棉花娃娃, 忽然塌了一块, 又忽然胀了回去。 她知道面前这是什么东西了,只是不清楚,人皮瓮为什么会被巨蛇控制。 从帐篷裏跑出来的许落月等人进退不得, 不敢惊扰巨蛇和人皮瓮, 又不想弃马凤不顾。 许落月用余光打量四处, 哑声问:“商小姐呢?” 韦岁摇头:“不知道啊。” 就在这时,马凤又拔出匕首,猛朝身侧长长的蛇信割去。 平常的蛇,就算长得比树还高,被刀砍一下也肯定是要见血的。 她这一刀下去,蛇信断开,不光没见血,更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重新连了回去! 人皮瓮猛朝她逼近,嘴倏然张开,那从蛭蛊身上分泌出来的毒液,哗地喷洒而出。 马凤匆忙蹲身,大喊:“老板,是人皮瓮!” 许落月还在找商昭意的踪影,扭头问起方雨逸:“商小姐呢!” 方雨逸惊恐道:“我不知道!” 马凤矮下身想逃,没来得及,人皮瓮绕她一圈,她就被蛇信捆了个严实。 蛇信越勒越紧,她腹部受痛,快喘不上气。 那尸身还和她面贴着面,发胀的脸机械地倾斜,死人般灰白的嘴唇差点和她的嘴唇相接。 马凤奋力扭头,能看见人皮瓮张开嘴时,许多蛭蛊在它溃烂的口腔裏钻动。 那些虫要是钻到她嘴裏,她非死不可。 她连带着手臂也被勒紧,手上就算还攥着刀,也割不到蛇信了。 她可不敢把人皮瓮削坏了,那些蛭蛊要是全涌她身上,那还得了。 方雨逸和韦岁赶紧上前帮忙,刀刀都砍在蛇信上,一边往人皮瓮脸上贴符。 蛇信被砍断,裏面竟然也是空的,蛭蛊一只连一只,硬生生把蛇信连回去了! “这蛇也是瓮?!”方雨逸汗如雨下,脚边劲风一刮,就被蛇尾甩倒在地。 粗比老树的蛇尾,就这么扫上一下,人能少上半条命。 方雨逸吃痛地爬起身,后腰又挨了一下,接着就被蛇身绞在其中。 韦岁往人身瓮上贴了符,暂时能避免蛭蛊涌出,她一边想救方雨逸,一边又想救马凤,没想到自己也不安全。 蛇头倏然拱近,蛭蛊哗哗往下掉,她只能滚地躲避。 这两具人皮瓮都太新鲜了,它们身躯内的血肉没被啃食完,蛭蛊此时显然还没有停止繁衍。 这些蛭蛊一旦钻到她们身上,吃到她们的血肉,将也会在她们的身体裏继续分化。 沙家是奔着杀人灭口来的! 一时间,许落月的神色变得极其难看,又透露出些许难以置信,黑魆魆的阴霾降至眼底。 地上还有一簇火在烧着,她猛捡起一根燃着的木枝,扬声冲马凤喊:“仰头避开着点!” 马凤倏然仰头,整个脑袋使劲往后歪。 一股热浪迫近她的脸面,那火枝直接捅破符纸,挤到人皮瓮口中。 蛇信和蛇尾陡然松开,树枝被嚼得嘎吱响,人身瓮半张脸焦黑,嘴裏还逸出呛鼻的火烟味。 火烧了一些蛭蛊,最终还是被蛭蛊吞没了。 这点火根本无济于事。 所幸马凤和方雨逸还是获救了,两人跌在地上,剧烈喘息不停,整个身像是被勒断成两截。 “这是沙家的连心锁。”许落月从口袋裏扯出一根系了数个金铃的金线,手上叮当响。 马凤错愕:“连心锁是什么?” “连在一起的两个瓮。”许落月说。 马凤怔住:“沙家为了阻止我们,连这么厉害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许落月彻底失了笑意,目光冰冷无比。 似乎此前遇到的危险都不算危险,此时手下人差点命丧黄泉,才激起了她的危机感。 “商小姐去哪了,你刚才出来没看见她?”方雨逸拉着马凤从庞大的蛇身边上离开。 “没有!”马凤上气不接下气。 两人后脚刚离,就有密密麻麻的蛭蛊爬过她们的脚印。 这人皮瓮裏的蛭蛊还在繁衍阶段,不论往外吐出来多少,都有新的蛭蛊将皮囊填充膨胀,不会变成垮垮塌塌的一层皮。 难以计数的蛭蛊簌簌爬行,从四周包抄,将她们困在其中。 许落月并不镇定,手心已经全是冷汗,随着四周蛭蛊近逼,不得已一步步往后退。 庞大的蛇身支起来时,和树一样高。 此时夜黑风高,在没有灯的情况下,谁能分清它是蛇是树? 几人背贴着背站在一块,已经退无可退。 黑暗中,那个人身瓮像提线傀儡般从天而降。 许落月翻掌道:“刀,给我。” 韦岁忙不迭把自己的刀交了出去,哆嗦着问:“老板,我们不会死在这吧。” 如果是原先,许落月肯定会说,死不了。 现在她不敢确保。 “不知道。” 许落月把金线紧紧缠到刀上,在人身瓮徐徐降落,面朝着她们吐出蛭蛊的时候,不假思索地伸出手。 握刀的手探入人皮瓮口中,刀刃歘地从那东西后颈穿出,连带着那根叮叮当当的金线,也将人身瓮串了个对穿。 金线和铃铛垂在人皮瓮身体两侧,它每动一下,金铃就会发出响声。 几人跑出来急,许多工具都在帐篷裏面,如今基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眼睁睁看着许落月受伤。 许落月猛地收回手,整条手臂血肉模糊,像被硫酸浇过。 她痛得声音扭曲:“再给我一把刀。” 韦岁赶紧把自己的刀塞到许落月手上:“老板,拿着!” 许落月火急火燎地握刀往自己手臂上扎,就这短短一会,已经有蛭蛊吃上她的肉,从一只分成了三只。 三只蛭蛊还在往她手臂深处钻,非要将她吃空不可。 她忍痛将蛭蛊连着肉剜出,痛到整个人都在颤抖,三两下剜干净了,扬声:“如果怕痛,就死在这,不怕痛的,踩着蛭蛊出去。” 三人看向她的手臂,暗暗咽下唾沫,比起被蛭蛊掏空,还不如换她们来掏蛭蛊。 几人踏着蛭蛊往人皮瓮和巨蛇的反方向奔,脚下嘎吱响,一些蛭蛊分泌毒液,直接蚀穿鞋底。 身后叮铃响,有那铃铛在,她们就知道人皮瓮还在紧追。 跑了二十分钟不止,就跟鞋底掉了一般,几人一会踩着尖利的砂石,一会踩上光滑的虫壳,脚底板跟穿心一样痛。 人皮瓮吐出来的蛭蛊越来越多,只要躯壳裏的血肉还有余,它们就根本不吝惜往外涌,反正还能繁衍着填上空缺。 方雨逸跑不动了,脚底皮开肉绽,她能觉察到,有虫一个劲往肉裏钻。 饶是钢铁做的人,也会痛得眼泪直流,轰一声摔在地上。 许落月惶恐扭头,只见方雨逸身上覆盖了密密麻麻的蛭蛊,连一点皮肤间隙也没留下。 浓黑一片,好像身上涂满墨汁。 她的心哽在喉头,蛭蛊无一例外都爬到方雨逸身上去了,不再紧追前面的人。 商昭意确实没算错,方雨逸是该当心虫蛇,可谁能料到,虫是这样的虫。 就在这顷刻间,山谷倏然停滞,就连蛭蛊与吞吐蛭蛊的人皮瓮也僵若盘石。 鬼气如山雪般汹涌而来,它不同于寻常鬼气,虽然阴冷,却也炽热无比。 几人静滞在原地,如坠冰窟的同时,又如受火烤。 阴阳眼可见的黑烟滚滚迫近,以排山倒海之势,朝遍地蛭蛊盖去。 看似是鬼雾,细看又好像火烟! 鬼雾虚渺,这黑烟比之更加浓黑,黑不透光。 “那是什么,是鬼吗?” 马凤唇齿微动。 许落月根本答不出来,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黑烟卷过,那些蛭蛊像被碎纸机轧过,嘎吱嘎吱地变成碎屑。 遍地蛭蛊在顷刻间灰飞烟灭,连爬在方雨逸身上的那些,也无一幸免。 黑烟过后,只剩下血淋淋一个人。 方雨逸像被救上岸的溺水者,忽地深吸一口气,随着胸腔震动,侧身呕吐出稀烂的虫尸。 而远处,人身瓮被黑烟缠裹在内,蛇信骤断,两个瓮的牵连彻底断开。 蛇瓮陡然爬远,巨尾甩得林木崩坍,四处隆隆响。 它爬得快,爬远了动静便小了,山谷忽然又没入死寂。 黑烟散开,霎时间遁入黑暗,只有山民的尸体留在原地。 方雨逸失神地撑起身,坐了好一阵才泪如雨下,好在那股鬼气来得及时,她身上还能留下好几处好皮。 马凤想奔过去,跟踩着铁钉一样,低头才知道蛭蛊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在自己的皮肉裏面了。 她紧闭双目逼着自己动手,把虫尸挑了出来。 许落月和韦岁也抠出了身上的虫尸,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已经顾不上其它。 “刚才有一股好凶煞的鬼气。”方雨逸看着自己遍身的伤,“我以为那只鬼要吃了我,你们看清楚它的模样了吗?” “看不清楚,它身上蒙着的根本不是鬼气。”许落月沉声。 “它为什么帮我们,它是哪家的,那几家内讧了?”马凤问。 “不知道。”许落月摇头。 许落月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和韦岁一起将方雨逸扶起来,她环顾四周:“得回去。” “跑了一只瓮,我们回去不会碰上它吧?”方雨逸吃力地撑起两条腿。 “我出来的时候真的没见到商小姐,商小姐会不会已经出事了?”马凤紧接着问。 许落月一个问题也答不上,半晌自嘲般笑了一下,眼底惊怒全然消散,好像忽然就释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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