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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扭头想和许落月交流这件事,却发觉许落月的神色有点古怪。 许落月怔怔地悬在边上,即便隔着面镜,也能看到她惶恐圆瞪的双目。 她僵了五秒,就好似惊醒那般,匆匆打了个手势。 这是此前事务所与商昭意预设好的交流方式,不同于手语。 许落月此时的意思是—— 她看到鬼了。 商昭意皱眉,她单觉得水波寒凉,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鬼气。 尹槐序其实不知道许落月的手势代表了什么,不过观两人的肢体语言和神色,便知道许落月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或许那东西只出现了一秒,所以在她望向那狭窄洞口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她并未感受带到任何“同类”的气息,深思过后,决定先商昭意一步潜入通道中。 许落月怔住,又匆忙比划了一下。 商昭意愕然回头,盯住眼前黑魆魆的洞口,神色惊骇而错愕,几乎是在下一秒,她企图钻进洞中。 电光火石之间,许落月急忙将她拉住,摇头示意。 商昭意幽幽地看她,眼底鸷狠的敌意藏无可藏,像钉子一般,势必要将寒意钉进对方骨髓。 许落月何时见过商昭意这副模样,在她的印象中,商昭意再如何阴冷狼戾,也不过是草丛裏的蛇,诡秘身形藏得极好,轻易不露毒牙。 她认识商昭意很久了,久到能追溯到她一无所有的时候,那时候甚至连双寐事务所都还没有。 过会儿,她松开了手,她不想尸骨无存地死在水下,且还是在同行者手中 她发现她对商昭意的认识,远比她以为的要少。 不过商昭意还是没有毅然决然地往窄洞裏钻,如果猫是为她进去的,她将留给猫一点时间。 她不想坏了槐序的好意。 幽深昏暗的通道内,唯有魂灵才能轻巧穿行,只是没了潜水灯,就算是鬼魂,也看不清路况。 太暗了,根本就是摸黑而行。 尹槐序唯一庆幸她比活人更容易察觉到鬼气,如果遇到危险,她能在第一时间远离鬼影。 只是除了探路外,她还得留心周遭,在这样的地方,缚鬼咒通常只能刻在石壁上,她还得一边前行,一边摩挲石壁,生怕错过一点刻痕。 粗粝的触感在猫爪下滑过,这肉垫和人类指腹不同,她很难摸清摸细。 越往深处,灵魂的悸动越是明显,古怪的共鸣令她头晕脑胀,神志不清,她突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只一味地追寻那股悸动前去,靠近,再靠近。 变成赴火的蛾,其它事情都置之不顾。 又走了良久,她才愕然回神,反应过来刚才有很长一段路并非她主动迈步,是另一半灵魂在吸引她靠近。 下水前,她就觉得这是鹿姑布下的陷阱,如今证据凿凿,她却很难回头。 太近了,退一步她都觉得极不甘心。 而那摄魂夺魄的牵引力,也让她难以回头。 她索性继续往前走,就像在岸上时对周青椰所说,是陷阱她也要尝个咸淡。 记得幼时就常有长辈说她性子太犟,品行如竹子般直来直去,性子也是如此,碰到事很容易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她不当真,自觉不是。 如今想想,其实长辈说得没错,她惯来不喜欢和人商量,自己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 走了良久也还是在狭窄通道内,有一瞬,她以为许落月刚才那撞鬼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通道静谧,连一丝鬼气都没有,按理说,鬼要走到那一头去吓唬许落月,合该会留下一些气息。 这通道,远比水面到天窗直井口的距离还要长,像是人为挖凿的,但摸着又不是,只能暗嘆一句大自然鬼斧神工。 又过了近百米,猫掌下的触觉似有些不对劲,她竟摸到了一道道极深的刻痕。 痕迹横七竖八,错综复杂,每一道都有近一厘米深。 初觉像是画格子,却比画格子乱得多。 尹槐序倏然回头,她知道是什么了,是抓痕! 鬼魂留下的抓痕。 缚鬼咒肯定离这裏不远了,如果她只是误闯其中,险遭束缚还好说。 但如果迎面撞上裏面的凶鬼,她很难一搏。 猫猛地扭头,在转身欲走的一刻,察觉到一股寒意逼近身后。 彻骨的寒意。 鬼气阴森而紊乱无章,竟然是囊蝓! 鬼魂如今才现身,刚才许落月要么看错,要么她看到的,根本不是鬼。 就在这时,逼仄的通道竟扭曲成旋涡,她后退的路被拧成了石壁,一头撞上死胡同。 她不得不就着这扭曲的路径逃生,没想到原先还算笔直的通道,变成了数之不尽的环形。 她一直在兜圈,一直走不到头。 猫在裏面奔走,就好像在跑轮上无穷无尽地踱步。 跑轮还能中途下车,她却不能。 莫非她不知不觉就走进了缚鬼咒? 是在走了近四圈后,尹槐序才明白过来,这裏还不到缚鬼咒的界线,这是秽方。 真正的缚鬼咒界线,想必就在刚才抓痕的附近,她怕是多走一步就走进去了。 扭曲的石壁裏伸出数只灰白的手,一下下挥动着,招她靠近。 石壁上粗粝的痕迹变作一张张女人的脸,女人动唇,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一张张脸,像粗糙的石膏像,粗糙到看不清容貌。 尹槐序没有停,她手上没有任何可以破解秽方的东西,只能设法远离这个区域。 岂料路径被压缩得越来越窄,猫身再小也快要失去活动空间,而随着通道变窄,灰白的手与女人的脸也挨得越来越近。 一只手扼住她的喉咙,还有一双手擒住她的两条后腿,女人粗陋的脸从石壁上隆起,嘴翕动着逼近。 嘴张合,张合。 像在不断地重复着什么话。 而因为张合的嘴越来越近,她有种要被嚼碎的错觉。 尹槐序周身被撕扯着,魂魄近乎四分五裂,那穿透颅顶的悸动,也在此刻达到巅顶。 她控制不住地颤抖,剧烈颤抖。 她有些难以置信,可灵魂间的牵引万不可能骗人,她剩下的魂要么被藏在了石壁裏的某一处,要么就是…… 变成了这只造就秽方的鬼。 这可能吗? 念头浮现的一刻,她的注意力不由得集中在那张翕动的唇上,依稀辨认出几个口型—— 离开,这片海。 那张嘴在不断重复,离开这片海,离开这片海,离开这片海…… 辨认清楚的瞬间,尹槐序像被冻在冰窟内,每一个毛孔都渗入寒意。 这裏不是海,她在海上出事,便将所有水域都误认是海。 这只鬼,果然是她。 死在自己手上,是一件极绝望的事情,她是奔着不甘而来的,没想到被另外半个自己擒个正着。 她余下的那一半想必魄占主要,魂思则要显得混沌一些,的确更容易失去理智,变成囊蝓。 石雕般的嘴唇靠她逼近,忽然就停住了,它也微不可察地战栗,神色不明地盯住面前的猫。 四目相对,尹槐序不由得想,如果她将这只囊蝓吞下,那将如何? 她会被连带着变成囊蝓吗,她有机会能撼动得了这片秽方吗。 变成囊蝓的话,本来面目会被完全扭曲,周青椰都未必认得出她,许落月一干人等也只会视她为恶鬼。 失去阴阳眼的商昭意,又能凭什么认出她? 认不出,加之在水下极难破除秽方,商昭意要想应付她,怕是只能将她整个吞下。 鹿姑真是好手段,她定是算准了的。 天晴,断斧沟空气清新,倒是一个葬身的好去处。 只可惜水太冷了,尹槐序不喜欢。 尹槐序素来也不喜欢太被动,算下来她进来已经有一些时间了,商昭意是耐不住性子的,想必再过一阵就要进来探看。 她得快一些,还得赌一把。 这次和船上时一样,都是豪赌。 同根同源的魂魄,吃起来想必会快许多,没那么难下口。 不过猫还是太小了些,对方吃自己应该更简单快捷,所以她决意另辟蹊径。 鹿姑是挺会算的,不过她还是算漏了,毕竟她没做过鬼。 尹槐序静了下来,感受着彻骨的悸动,在石凿的粗粝面孔抵近时,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像撼树的蚍蜉。 她佯装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被吃的一刻,顺势找到了囊蝓魂灵的间隙,不等对方将自己一口口嚼烂,主动灌入其中。 霎时间,她像置身于十冬腊月的夜晚,黑暗与寒冷将她吞没。 这是彻头彻尾的黑,异于双眼紧闭,也异于深海。 她隐约觉得有东西朝她迫近,数不胜数的刀子在她身上剜,似要将她切碎。 原来被啃咬的痛,远比不上被“消化”的痛。 她自然不能坐等对方消食,她顺着连通魂魄七个脉轮的那根灵枢,直捣囊蝓颠顶。 果不其然,这半个她只有一魂,魄倒是齐整的,煤煤的一部分也在这裏。 她与这半个自己互相掠夺,半个她由外自内,完完全全将她囊括在内。 她则由内侵夺,秉轴才能持钧。 …… 狭窄通道外,许落月顾不上商昭意目光冰冷,在比划了几下后,径自沿着引导绳往上游。 商昭意看不到鬼,误以为猫已经从窄洞中出来了,便和许落月一起回到水面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岸,这比马凤等人所料想的要快得多,三人拥上前,想询问水下的情况。 商昭意摘下面镜,心急如火地四处找寻,将腿边各处、岸边和湖面都看了个遍,目光一秒也没有停顿。 许落月倚靠在石头边上缓了片刻,皱眉问:“你在找什么?” 商昭意倏然望向她,槐序的名字差点脱口而出,她一顿:“猫呢。” 周青椰也在想,猫呢,她左右看不见猫,干脆潜进湖裏找。 许落月默了少顷才说:“猫没上来。” 此话一出,商昭意的神色阴得瘆人,似要将许落月活剥,说出口的话带着血腥味,将自己的舌都咬破了:“你耍我?” “我耍你什么了?”许落月不悦,站起身与她面对面,“我看见那个窄洞裏面有东西,然后猫进去了。” 商昭意目不转睛地看她,戾气溢出眼梢。 许落月又说:“我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猫进去太久了,我们一直呆在下面会耗光氧气的,不如上来等。” 商昭意猛朝许落月伸手,吓得许落月踉跄一下摔倒在地。 这模样的商昭意和鬼有什么区别,马凤三人也吓得脸色全白,纷纷护到许落月面前。 “商小姐!”韦岁惊叫,“那只是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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