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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什么样的代价?”柳赛问。 莫放耸了一下肩:“老太太不说,我们就只能靠猜的, 也别猜了,等老太太考虑清楚, 自然会告诉我们。” 柳赛便又继续弯腰拾灰,好薄的灰, 像极了众生万物, 碰一下就碎。 商昭意跟着尹争辉下楼,又跟着拐到房子后方,见到了那处用玻璃顶盖遮起来地下储物室。 她不曾来过水湄山庄, 自然也不知道房子后面还有这么一处储物室。 “昭意, 打开。”尹争辉说。 商昭意躬身打开顶盖, 仰头问:“奶奶,裏面是?” “一个杂物间罢了。”尹争辉扶着墙往裏走,打开灯在底下冲商昭意招了一下手,“进来。” 商昭意踏进去,闻到浓重的灰尘味,放眼望去全是旧物。 随之她一抬眼,就看见了尹熹和的灵牌,当即顿在原地。 灵牌上方悬了一串铜铃,铜铃上是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的红线,每一根红线上,都挂了一张符。 如若有魂来到,铜铃会响,那个魂魄也会被符纸留在此地。 “昭意,给姑姑上香。”尹争辉点好了香,递出去说,“我让人把熹和的灵牌放在这裏,希望有一天能把她的魂魄招回来,自她死后,我一次也没见到过她的魂,好像她在世上消失了一样。” 商昭意接过香,记得尹熹和去世后久久没能入土的事,而今才知道,原来尹争辉不肯为尹熹和送葬,是因为尹熹和的魂魄不见了。 她拜了三下,看到灵牌上的字时,脑海裏不由得浮现出尹熹和昔时的面容。 那么温和朝气,总是笑盈盈的一个人,竟就那么没了。 明明才触碰过一回,尹争辉又用掌心擦拭起尹熹和的牌位,说:“我自己倒是很久没来了,是莫放和柳赛替我安顿了熹和的灵牌。这地方特殊,我昔时在这裏犯过错,所以尽量不亲身涉足此地。” “那您这次……”商昭意微愣。 尹争辉淡声:“我得在这裏为你医治眼睛,你能好得更快些,也算是歪打正着,如果要为槐序还魂,最好也得在水湄山庄布局。” 商昭意总觉得,尹争辉口中的“犯错”,或许和阴阳两界的事有关。 她把香插到了炉子裏,自知不该多问。 尹争辉提着一盏煤油灯,转身说:“昭意,帮我推开这个柜子。” 沉甸甸的木柜上放满杂物,看起来不好推开。 商昭意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动,继续用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木柜往旁推开一些。 “好了。”尹争辉轻拍商昭意的肩,让她站到边上去。 商昭意极顺从地退开了,看到尹争辉在墙上摸索,用力地推进去七处墙砖。 七处相隔甚远,有的推得深些,有的浅些。 咔的一下,墙面轰隆作响,其中夹杂齿轮滚动的声音,墙面忽地往裏推开,露出了一道窄径。 商昭意听见轰隆声,莫名有种要被就地掩埋的错觉,而后才看到那条黑黪黪的暗道。 这裏确实是储物室,却又不止是储物室。 尹争辉踏进暗道之中,手伸到门外,朝商昭意招了一下,身影被黑暗吞没。 商昭意不担心暗道裏会有取她性命的机关,跟着就走了进去。 眼前漆黑,她走得慢,所幸前方传来尹争辉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为她引路。 尹争辉冷不丁出声:“这地方连槐序也不知道,从建成起,我也只进来过一次。那次之后,我便鲜少踏进水湄山庄。” 商昭意不发一言地跟着。 “你年幼时曾问过我,商倚晴是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尹争辉话裏夹着沉沉的嘆息。 商昭意自然记得,若非槐序,她哪裏知道这个名字。 她应声:“记得,难道奶奶进来的那次,和商倚晴有关?” “嗯。”尹争辉此番不再隐瞒,“六家结伴下天窗,她溺死了。” 商昭意诧异,能下天窗的都是六家裏铮铮佼佼的人,她却从来没听过商倚晴这个名字,大概是被人刻意隐去了。 “为什么?” “她的气瓶出了状况。”尹争辉走到尽头,又在墙上摸索了良久,随后一敲一推,一处暗室遽然而现。 暗室昏暗,让人猜不出暗室深处藏了什么。 “是气瓶本身的问题,还是有人……”商昭意话音骤止,无意质疑长辈间的关系。 “有人要害她,我知道是谁,后来我便不再亲近商家。那年你回来,我本不想理会,但你太小了,我不忍心。”尹争辉淡声。 短短一句话,将商家内部的腐朽溃烂全部昭明。 早在多年前,商家便已走到豆萁相煎的地步。 尹争辉踏入屋中,这才点燃手裏的煤油灯。 火光亮起的一瞬,商昭意看到尹争辉苍老的眼角边沾着尚未干涸的泪迹。 此前这一路尹争辉没有点灯,也许是不想暴露心绪。 商昭意装作没看见,转头的剎那骇目惊心,远处砌了一张石床,石床中嵌了一具水晶棺。 棺上贴满灿金符纸,一圈圈系满铜铃的链条捆在棺上。 隔着符纸,隐约能看出棺中躺着一个人影,她心跳剧烈,胸膛被撞到发麻,连带着喉头也颤动不已,说不出话。 那不是鬼影,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形,她无需借助鬼气,也不用依靠想象,就能看到那个纤秀的轮廓。 尹争辉在原地站了良久,成了云雾缭绕的山。 本就蒙着水色的眼更是雾茫茫的,泪光泫然。 正如她所说,这裏一切事情都是莫放和柳赛操办的,她也间隔了良久,才得以看到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她哑声:“这裏以前躺过倚晴,也躺过熹和,现在躺了槐序。送走商倚晴的时候,我决意不再踏进此地,也希望自己此生不需要再进来一次,没想到我自欺欺人也就罢了,命运也捉弄我。” 商昭意错愕:“奶奶金盆洗手,难道也是因为商倚晴?” “我逆转阴阳,想救她性命。”尹争辉摇头,“救人是好,却有违她意,此为大错。” “她不想活?”商昭意眈眈注视,双眼钉在了石床上。 尹争辉没回答,无声地拎着灯朝石床靠近,步子越走越慢,越显蹒跚。 她将灯放到地上,在密集的符纸中找到一处间隙,看到棺中人皓白的脸。 商昭意每踏近一步,心都要剧烈冲撞一次胸口,惘然无主的六神找到了去向。 那颗心喃喃驱策着她—— 往那去,快往那去。 尹争辉长嘆一声,好像要把年迈身躯裏所剩无几的生气全部嘆出,她将掌心悬在棺椁上,想触碰却又不得不收回手。 “是槐序?”商昭意走了过去,声音是秋风天抖瑟的枯叶,吊在枝头,要掉不掉。 尹争辉颔首:“此棺难得,能避死气,让躯壳保持鲜活,她的心脏能在棺中跳动,血液也能循环往复。贴符是为了避免野鬼占据,省得邪祟觊觎,来的若是她,便能无视禁制,畅通无阻。” 她绕着石床走了半圈,气竭般扶墙站立:“我把她的躯壳保存在这裏,肉身不朽,她还魂后便能通体无恙,舒舒服服地睁开眼。” 商昭意也透过符纸间的空隙,看到了那张脸。 熏黄的灯光钻进棺椁裏,槐序合着双目躺在裏边,似乎只是被困在了睡梦中。 她唇上血色并未褪尽,不艳不寡,恰到好处,头发整齐如斯,只等待一声唤醒。 活生生的啊,只是少了顾盼神飞时的轻灵,余下了幽悄悄的岑寂。 商昭意终于见到了,直盯盯地站在棺材边上,好像扎下了根。 尹争辉淡笑:“说实话,我还是没想明白,你们后来怎么就越走越远了,是年岁大了合不来,还是闹了误会?” 商昭意一时没法回答,脾性和行事风格差异太大,既合不来,也…… 闹了误会。 倒也不完全算误会,毕竟她身体裏多出来的那一抹魂,和她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不论那抹魂说什么做什么,其实都出于她不敢彰露的本意。 “后来我想想,也或许是两家关系疏远,所以你们这一代,也跟着越走越远了。”尹争辉说。 “都有。”商昭意眼波惘惘,“两家疏远,又恰恰我和槐序性格差得远,其间还横生了误会。” “可她不找我,却找上了你。”尹争辉嗔怪。 商昭意自然不敢提自己处心积虑到处找寻,还蓄谋搬到了瑞定新城一事,只答:“是凑巧,她生怕自己魂归尹家,就害您惨遭鹿姑毒手。” “鹿姑?”尹争辉摇头,“我不信她有天大的本事。” 说完她从石床边上离开,盘腿坐到地上,招手:“昭意,坐下。” 商昭意应声过去,和尹争辉面对面坐着,石地冰冷,想来不及槐序魂游黄泉所经受的寒意。 “不过鹿姑当真厉害,我还小瞧了她,她竟能知道如何封住你的魂窍。”尹争辉将商昭意的手牵了过去,顺着对方指尖一寸寸地往臂膀方向捏。 商昭意想起许落星的事,思忖了片刻,说道:“我认识一个人,她过世很多年了,以前求得鹿姑帮助,鹿姑教她如何封窍,将她的魂魄放回到死躯内,能抑制鬼气外溢,还能确保鬼魂不散。封窍后,她身为鬼,平常看不见鬼魂,却能借助外物焕生阴阳眼,我却不能。” 尹争辉怒喝:“怎会有如此歪邪的心思,将死魂硬生生塞回死躯,是不可能变回活人的,死气在尸身内阻滞不散,那具肉身终有一日会完全溃烂。” 她紧皱眉头又说:“尹家的符术不一样,不用封窍。你们不同,或许因为她封的是躯上窍,未封魂窍,而你魂窍上有几处封堵。” 粗糙苍老的指腹力度颇重地碾过商昭意的手腕心,她吃痛吸气。 “你万万不可学鹿姑做事,也该谨慎交友!”尹争辉声色俱厉。 商昭意连忙答应:“我不学她,我之前不知道这事,要是早知道,便也不和那人来往了。” 尹争辉默了良久,低声慢气:“鹿姑啊,是商家从孤儿院接回来的,初时她姓袁,到了商家,便也改成了商姓。” 她接着说:“那时商家途经福利院,车恰恰抛锚,家主便为自己算了一卦,算到有机缘在此。算不上好卦,却也不坏,只能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能是大福,也能成大祸,是好是坏,全看后人如何处世。” 商昭意不曾听说过,安静聆听。 尹争辉目光幽暗:“家主顺势进去拜访,见到了袁心鹿,那时袁心鹿年岁尚小就瘸了腿,还被人欺凌,从轮椅上摔了出去,无声落泪。院长接待时提起袁心鹿的事,还将檔案拿出来给商家看,那八字完完全全是学玄术的料子,纯阴命格,华盖入命,再细些的我便不清楚了,只知道如果不加引导,必会落个短命早死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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