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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视线会像蜡泪那样,灼热地流淌到槐序身上,然后凝固了,就算用指甲一层层刮开,也刮不干净蜡渍。 揣度了一下尹争辉的用意,商昭意才伸手指向那只装了槐序的魂瓶,说:“她在这裏。” 两只魂瓶一模一样,哪是这么好辨认的。 尹争辉能一眼就认出来,是因为她能透过瓶身,看到裏面灵魂的形状。 可她观商昭意的神色,一点也不像猜的,那双眼何其笃定。 尹争辉不怕这小辈暗中作梗,所有魂魄的动向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她递出魂瓶说:“你想如何看?” 商昭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尹争辉递得太近,瓶身的凉意沾上了她的指腹。她一只手握住瓶颈,一只手托住瓶底,极小心地接了过去。 寂冷的眼波落向瓶身,她举高魂瓶,很慢地将侧颊贴了过去,那些眷恋和思慕,简直一览无遗。 尹争辉没见识过年轻人这么明目张胆的情感,有一瞬想把魂瓶抢回来。 多半是她多想了吧,两人昔时互不待见,按理说才刚和好。 正如刚摘下树的水果,新鲜得很,刚和好的关系,自然也会黏糊一些。 单方黏糊也是黏糊。
第81章 石室内灯光昏黄, 小小煤油灯照不全四壁,人在其中, 连神情都显得影影绰绰。 尹争辉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讨回魂瓶。 她知晓尹槐序的身影就缩在魂瓶当中,能听得到瓶身外的所有动静。 瓶中魂魄静坐,并未因为商昭意忽然的“冒犯”而躲闪,想来…… 是默许。 尹争辉便将另一只魂瓶端起细看,看到猫儿在裏边沉睡,缩成圆溜溜一团,甚是可爱。 侧颊贴着魂瓶的商昭意良久没动, 贪婪地嗅闻着魂瓶上木制调的香味。 这香气自然不是出自槐序, 应当是裹住瓶身的那块黑布, 被香火熏入味了。 她想着, 槐序呆在瓶中, 魂魄是不是也会沾染到这股清冷香气, 她贴近嗅闻,岂不是闻到了槐序的气味。 她就这么毫无顾忌地闻着, 好像置身无人之境,外物全都消失不见了。 尹争辉又想到商倚晴了, 昔时倚晴也黏她,她不曾抗拒, 只是她在情感的表达上更克制内敛, 所以总让人觉得冷漠。 旁人权当倚晴自讨没趣,倚晴也不收敛,总会停留在她身边, 比尹家人更懂得照顾她, 能看穿她寡淡神色下的任何悸动。 倚晴啊, 自幼在外漂泊,过得十分艰辛,将自己养成了顽强不屈的白茅。 可惜这株白茅没能在春风中复苏,永永远远地变成了一抔黄土。 她太优秀了,自小在外还能出落成那般,就更显宝贵,宝贵就会遭人忌恨,恨意会杀人。 幽暗石室裏冷不丁响起一声嘆息,尹争辉望着那口棺,隐约能想起当初商倚晴躺在裏面的样子。 嘆息声唤回了商昭意的神思,她百般不舍,还是把魂瓶还了回去,恭敬知礼地说:“多谢奶奶。” 尹争辉将槐序的魂瓶揽回怀中,掌心还能触碰到商昭意侧颊的余温。 她一顿,指起那处石床说:“我把倚晴尸首带回来的那年,和你们此时差不多年纪。那是我和倚晴第三次下水,许是因为事不过三,有些人坐不住了。” 商昭意诧异:“什么意思?” “商家内部不合,多年下来早已乱成一锅粥,就这么一家人,怕是能划分出三四个阵营。你在商家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深有体会。”尹争辉说。 商昭意的确知道,自打鹿姑继任家主起,商家人更是争吵不休,所有人独独在天窗人选这件事上意见一致,不许鹿姑插手。 若非不合,她也不必吃百家米长大,这些人要她回来,又不管顾她。 她与商家人不熟,和其他几家更加生疏,看似有家可归,实则无依无靠。 尹争辉接着说:“倚晴当初是在商家选拔继承人的节骨眼上,被认回商家的。那时家主病重,认回骨肉极为高兴,就跟枯木逢春一般,一下又能吃能睡了。即使倚晴刚回来不通玄术,没有资格争当继承人,商家内部也还是有许多人看不惯她,寻根究底,是他们不想家主重拾生机。” 都是半路回到主家,其实也不怪尹争辉能在商昭意身上看到商倚晴的影子,两人在某些地方的的确确有些像。 尹争辉怜惜地望着商昭意,语气沉沉:“家主亲自教她玄术,带她四处走动,精神一抖擞起来,就出乎意料地多活了好几年,后来还指定要倚晴下天窗祭祖。 “他们怕继承人的位置被商倚晴半路截走?”商昭意问。 尹争辉没有纠正商昭意的称呼,她很清楚这孩子与其他商家人都生分,尤其倚晴还只是一个与她素未谋面的长辈。 “可不是吗。”她平静道,“得品行端正、玄术超群,才有资格下天窗拜先祖,有的人但凡心裏头藏了点龌龊心思,就算当选为下水者,也不敢穿越深湖。” 她蓦地一顿,“槐序如果醒来,也该轮到她去了。” 商昭意抿唇,她自认作风不够正派,却也想和槐序同行。 尹争辉目光飘远:“不过我现在想想,先祖拜与不拜,又有何差,要后来人事事做好,其实先祖们也并非磊落之辈。他们借玄术占下通岩天窗,汲走断斧沟的灵气,窃走了红露村的福运,铸下了祸根。” 她冷哼,言辞犀利:“在石洞内刻下诅誓,刻下所有后人的生辰,看似是为了团结一气,其实是沆瀣一气,六家死死捆在一块,谁也不能独善其身。这场闹剧,是该想个办法终结了,那些灵气和福运,该是谁的便还给谁。” 商昭意心跳如雷,她看到遍洞的刻字时,也曾想到先祖们的良苦用心。 先祖将六家命运联合在一块,六家同盛同衰,互相不能背叛,不可退出。 简直是手牵手跃入泥潭,越染越黑,各自都沾了满身腥,只有共沉沦的份。 可她没想过,尹争辉口中会冒出“终结”一词。 尹争辉太正直了,她教出来的槐序也端正得好像一根竹子。 商昭意想,换作是她,她至多觉得,烂就烂了,破碗破摔也有出路。 尹争辉沟壑纵横的脸上映了火光,莫名像嶙峋山石上映了万丈霞光。 这摇摇欲坠的山峦,终还是伫立住了。 她看着商昭意,视线灼灼:“我没料到事态会变成这样,红露村死伤惨重,如果我不幸遇难,还盼你能出手拉槐序一把。” 商昭意自然不想尹争辉遇难,可这滚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竟也是值得托付之人吗,她也担得了如此重任? 半晌,她应声:“我的命是您救的,我定倾尽全力。” 魂瓶中,尹槐序虽看不见外面的种种,却能听得到两人的对话,心潮遽然起伏,多想穿出魂瓶,替尹争辉做完所有她想做的事。 她的高山,自当由她捍卫,无需任何人伸手助力。 即使是商昭意。 莫放和柳赛出去一趟,很快就将东西带进来了。 两人低头布置缚鬼阵,红绳在石室内接连不断地环绕了三圈,避开了那张嵌了水晶棺的石床。 尹争辉捧着一块木牌,在木牌正面刻了商昭意的名字,又在背面刻了她的生辰,解释说:“那只鬼与你同源,它如果企图破阵,我得用你的生辰来压制它,这期间,你或许也会受伤。” “无妨。”商昭意伸手拿起另一块木牌,亲手刻下自己的生辰。 尹争辉看了她一眼,将刻好的木牌放在腿边。 两人不紧不慢地刻了八枚木牌,八枚木牌由莫放和柳赛分置八方,压在三圈红绳之上。 莫放回头把鸡血端近,鲜血一晃,就将瓷白碗壁染红了一圈。 她低声在尹争辉耳边说:“要给商小姐镇魂了。” “我来。”尹争辉接住那碗鸡血。 莫放愣住:“可是您……” “我来。”尹争辉又重复了一遍。 柳赛瞪直了眼,少顷拉住莫放的手,微微摇头。 尹争辉将那碗血放到边上,食指探进血裏,说:“解开任意一窍,你的魂魄都会惊悸难忍,或许会乱心志,让体内的鬼有机可乘,我给你镇魂,助你压制那只鬼。” 商昭意垂视那碗鲜血,慢腾腾将手腕的红绳解下,转身背对尹争辉:“劳烦您。” “你年幼时杀死了多出来的这抹魂,它可曾做过什么恶事,它魂上似乎裹了狱火。”尹争辉将掌心覆向商昭意的后颈。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可不论过去多久,商昭意都记得一清二楚。 鹤山医院每天夜裏很早就熄灯了,会有护士巡房,她将自己裹在有些发潮的被子裏,和那个魂抗争着。 她不敢睡,好几天都不敢闭眼,这一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那个魂每每苏醒,都不会让她好过。 曾有一晚,仅因为她无意冒出了一个,想让所有人陪她度夜的想法,那个魂便操控她的身体,像鬼一样爬到空调顶上,将病房内所有人唤醒。 它还扯断电线,勒住熟睡者的脖颈,害她第二天她在电击中回魂,生不如死。 她越抵抗,那个魂苏醒后便闹得越凶,屡试屡验。 后半夜她精疲力竭,护士巡完一圈又回去了,在行眠立盹之际,她隐约察觉那个魂又要醒来。 于是她用一根电线吊死了“自己”。 两个意识在躯壳裏互相扼喉,各不相让,都抱着要将对方焚骨扬灰的杀意。 她想死,却更想将那个魂杀死。 那个魂被挤了出去,她也几近断气,要不是护士遗漏了东西又回来一趟,她肯定也跟着没了。 鹿姑七日后到鹤山医院看望她,承认自己驱使那抹魂犯下累累罪行,使之吞吃孤魂无数,且还疏于防范,害其被鬼差带走,堕入烈火熔岩。 商昭意犹记得,那天鹿姑噙在嘴边的一抹笑,鹿姑问她,想不想见到另一个自己。 她毛骨悚然,看到那个裹在大火中亮煌煌的鬼影,狞笑着冲她扑近。 作恶? 短短七天,那抹魂犯下的罪行恐怕已经罄竹难书,归来时鬼力赫赫,成果可见。 商昭意全部说出,这下,她在尹争辉面前,当真成了一片玻璃纸。 莫放和柳赛两人瞠目无言,将画好的符贴在木牌上,又将染了朱砂的一碗糯米放到尹争辉身边。 尹争辉再将手指没进鸡血中,转腕搅动血液,从容不迫地开始仪式:“脱下衣物,我为你镇魂。” 商昭意脱去外衣,微微躬着身盘腿坐定,后腰有一处殷红的纹身,竟然是一只振翅的蝴蝶,和尹槐序画在书侧的那些相差无几。 尹争辉知道尹槐序有在书侧画蝴蝶的习惯,看到时沾血的手微微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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