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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依次跟着老人与沈欢,而戚岚走在最后, 紧紧攥着反绑着段九义手腕的绳索。 此人也是幸运, 虽被压住了腿, 却只是皮肉伤, 连骨头都未折断,此刻一瘸一拐地走着, 渐渐与前面几人拉开了距离。 似是明白戚岚不会给她答案,段九义这会儿渐渐平静下来, 不再追问那个问题,反而哑声说道:“真想不到, 伤到那种程度你还能活着, 师妹,该说你命大, 还是命硬呢?” “别叫我师妹。” “哦,我忘了,”她轻笑一声, “你早已抛却了一身医术,确实算不上你母亲的学生了。” “你说反了。”戚岚皱眉, “是母亲早已将你逐出师门,你与她既无师徒名分, 自然也不是我师姐。” “也是。”段九义嘆了口气, “既然你如此恨我, 将所有错误都归咎于我……那当初与我共谋的大皇女呢?她已是当今圣上, 你要忽视她的所作所为吗?” 戚岚睫毛一颤,默然不语。 “纵然当时是我提出了那个主意,但她也默许了,没有她的首肯,一切都不会发生,独独恨我,实在太不公平。” “这些事不需你操心。”戚岚不悦道,“账要一笔一笔算,既然你在这儿,那就先算你身上的账。” 前方又要矮身通过一处窄小缝隙,应无瑕几人已钻了过去,戚岚正要推着她上前,却听她说道:“可惜啊,到最后,你母亲的心意一个也没有实现。” “别用这种假惺惺的语气提她。” 段九义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她希望我迷途知返,希望你悬壶济世,但可笑的是……我从不觉自己身在迷途,而你更是手上沾满了鲜血。” 戚岚眉头紧蹙,怒意渐起:“段九义……” “但你母亲自己又好到哪裏去?你以为她是无私的圣人?哈,她一直努力医治先帝,无论如何都不放弃,可不只是出自医者仁心。” 戚岚忍无可忍:“你说什么胡话?!” 段九义慢条斯理道:“在我翻遍药王谷的医书,寻找能救姜云遇的方法时,除了最后那个药方,我还寻到了几封多年前的书信,你猜那上面写了什么?” 戚岚一怔,死死盯着她。 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这只是段九义故意扰乱她心神的伎俩,然而几番挣扎之后,她还是低声问道:“谁的书信?” “应是药王谷的先祖吧,毕竟那落款之人也姓姜,叫做姜黎。而与她通信的,却是铸剑山庄的首任庄主,沈长和。” 戚岚心头一跳,下意识问:“上面写了什么?” 还没等到回答,不远处就传来应无瑕的呼唤:“戚岚。” 她倏然回神,抬眸看去。 女人弯着腰,从缝隙的另一边看她:“怎么还不过来?” “这就来。”她稍作停顿,推着段九义向前,再次问道:“到底写了什么?” “你这么好奇啊,”段九义轻哼一声,“不如求求我?” 戚岚面无表情,将刀柄重重拍向她腿上的伤口。段九义闷哼一声,险些踉跄倒地,额角渗出冷汗:“姜云岚……你年少时,可不是这般粗鲁之人。” “我年少时,也未曾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戚岚嗓音愈发冰冷,“我耐心有限,你说还是不说?” 段九义侧目瞥她一眼,艰难直起身:“那你便好好听着。” 那是几封异常陈旧的信笺,纸色泛黄,展开时须得小心翼翼,唯恐动作稍重便令其碎裂。根据上面记载的时日,第一封,乃是名为姜黎的人写给沈长和的。 时值清晏十五年,姜黎写道: “时至今日,我平生所学技艺,已尽数传于小徒姜圆,此后将由她留守药王谷。圆儿年少,日常若遇困阻,还望沈庄主多加照拂,若她问起我们的行踪,便说四处行医去了。” 而沈长和回道:“这是不是你师傅的主意?姜圆尚年少,你需多为她考量。这一去凶险万分,万一失手,恐会累及姜圆。务必三思,千万慎重。” 而后的一来一往中,两人继续争论着同一件事。 “此事由我与师傅共同决定,当年数条性命无辜枉死,师傅已受重创。阿鹿桓早前寄信来,告知家乡已毁,族人不知所踪,更令师傅悲恸难眠。此番种种,无法释怀。师傅苦研多年,方制出这样一味毒药,纵使杀不了她,亦可令她永受头疾折磨之苦。生生世世,恨意不消,诅咒不歇。” “刺杀天子,此为谋逆大罪!” “我意已决,你若想告密,便随你去。若当真视我与师傅为友……只求保持沉默,什么都莫要做。姜圆,就拜托你了。” 女人的声音缓缓落下,戚岚却一时怔住,不自觉攥紧了刀柄。 段九义轻笑一声:“以你的聪慧,应当能猜到她们当年要做何事吧?”不待戚岚开口,她便继续说道:“你药王谷的师祖,刺杀了当时的圣上啊。” 戚岚睫毛轻颤,抿紧了嘴唇。 “据我所知,‘清晏’这个年号,乃是燕朝第一位女帝的年号。彼时在她的治理下,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可有一年南巡途中,她突遭刺杀,一支冷箭自百丈外的林中射出,直贯心口。虽经竭力救治保住了性命,却从此性情大变、体弱多病,据说到最后都未能擒住刺客。”段九义顿了顿,声音裏透着讥诮,“可即便如此,她仍在那个位置上又坐了二十年才离世,还留下了唯一的女儿……这位陛下,当真是厉害啊。” 戚岚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段九义微微侧首,一双漆黑眼眸幽幽望向她,“那融入女帝骨血的毒,随着她的血脉传了下去,这是绵延不绝的诅咒,因此她的每一代后人都染上了同样的怪病。你那好母亲,定是也看过了那些信,明白了一切。” 于是,对姜林芝而言,坐在朝堂之上的圣上不再只是她相识多年的挚友,更是因她师祖的刺杀而无辜遭难的受害者。 她不明白师祖为何要那么做,但她认定无论如何,她的朋友都是无辜的。正是因为心中有愧,她才不愿放弃她、不遗余力想要治好她。 “这一切多么讽刺啊。”段九义嗤笑道,“若不是药王谷的师祖刺杀当时的天子,天子的后人就不会遭受同样的头疾之苦,你的母亲更不会因此而死。这怎么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戚岚攥紧拳:“可药王谷的先祖,有她们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竟要刺杀一位好皇帝?” “我无法断言她们谁对谁错。或许,谁都没做对,谁也没做错。”戚岚抬起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母亲更没有做错。于她而言,先帝确实无辜,她心中有愧,只说明她本性良善,而正是因为她本性良善,当年才会把你捡回去。” 段九义一默,忽然没了声音。 “你说这么多,不过是为了论证我母亲存有私心,可那又如何?”戚岚嗓音愈发低沉,“你以为这样便能证明,我母亲之死只是因果报应吗?或许当初确实种下了那个因,但这么多年,它本可以有无数种果,是你的所作所为,导致了最终最坏的结果,你别想逃避责任。” 说完,她直起腰:“快走,之后的路我不想听你说话了,你最好闭上嘴。” 终于,两人一前一后钻到了另一边,这裏远不如先前宽敞,满是纵横交错的木架与散落的碎石,沈欢见她过来,侧身让出了位置。 “无瑕呢?” “在上面。” 果然,应无瑕正在高处探路,手中夜明珠的光芒在幽暗裏若隐若现。过了会儿,头顶便传来她的呼唤:“这儿能走,往上爬——” 几人闻声,依次顺着木架向上攀去。戚岚落在最后,却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凝神思索。 其实,自从之前在老人那裏听完手札上的记载后,她就一直觉得“姜黎”这个名字隐隐耳熟,仿佛在哪裏听过。 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姜黎是药王谷的先祖,母亲也从未提过。那应该是在别处,是在……在一个绿意盎然的地方,一位老人…… 究竟是在哪儿? 终于,她捕捉到了记忆深处的星点声音。 “岚儿,来……” “叫奶奶……” “姜黎……” 戚岚睫毛一颤,微微睁大眼睛。 她想起来了。 多年前,戚玄收她为徒后,带她离开苗野返回昆仑,却并未走大多数人常走的商路,而是从北州绕行,来到了西域之北,一处被誉为“塞上江南”的地方。 那时,戚玄带她去拜访了一位老人家。 那是个绿荫如盖的小院,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下细碎的金斑。老人就坐在藤椅裏,膝上蜷着一只慵懒的花猫,脚边围着几只毛茸茸的小狗。 戚玄牵着她走进去,笑着唤了一声:“姜黎姑姑。” 老人闻声回头,似乎愣了愣,才缓缓绽放出一抹柔和的笑容:“好久不见了,玄儿。” “好久不见,您近来可好?” “好得不得了,腿脚也还利索。”老人笑道,“你师傅呢?她身体如何?” “自然也好。”说着,戚玄将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神色冷淡的少女拉到身前,“看,这是我新收的徒儿,随我姓戚,叫戚岚。” 戚岚眨了下眼,抬头望着老人,没有作声。 戚玄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悄悄拍了拍她的后背:“来,岚儿,叫奶奶。” 终于,女孩张开嘴,干巴巴唤道:“姜黎奶奶。” “哎,好孩子。”老人温柔抚摸着她的发顶,目光扫过她颈间已愈合的伤痕,不禁动作一顿。但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收回手,轻轻嘆了口气。 “辛苦了。” …… 原来如此。 从久远的记忆中回神后,戚岚眨了下眼,面露恍然。 原来是这样。在那样一个平凡的午后,她们曾有过一次短暂而宁静的交彙。 原来,刺客并非不知所踪。她们离开了中原,去往西域,寻到了故人,从此再没有回来。
第203章 晚瑛 夜色渐深,地面上的人纷纷点燃火把。江晚瑛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掌心 夜色渐深, 地面上的人纷纷点燃火把。江晚瑛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掌心也磨出了血痕,却还在坚持往外扒着碎石。终于, 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底下传来清晰的声音:“晚瑛——” “晚棠姐姐!” 她精神一振, 立刻催促上方加快动作, 最后一块巨石被吊起后, 一个狭窄的洞口便露了出来。 而洞口裏, 满面尘灰的江晚棠正看着她。 “通了!”江晚瑛抬头朝上喊,“快下来帮忙!” 在众人的协作下, 洞口很快被越扩越大,直至能轻松爬出一人。江晚棠方一伸手, 便被江晚瑛牢牢握住,用力拉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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