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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艰难地说:“对不起,方知意。” 掌心忽然被捏了一下。方知意的指甲压着她的掌心往裏撞,很用力,像是蓄意的报复,又像是要斩断她掌心的脉搏。 有点痛。 方如练不由自主地蹙眉,却莫名松了口气。 “姐……”听见方如练那声压抑的吸气,方知意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她声音很低:“我不喜欢听你说对不起。” 那总会让她想起方如练给她发的最后一句话——对不起,方知意。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方如练是救人而掉海。 她以为是姐姐不要她了,姐姐恨她,所以要这么恶毒地报复她。 于是那句“对不起”成为了一道最残忍的诅咒,钉入方知意的魂魄。 它缠着她走向死亡,追着她进入重生,烙印在她重生后投向方如练的每一道目光中,意图判她永世不得超生。 哪怕后来知道姐姐并非自杀,哪怕姐姐说“我不恨你,我怎么会恨你呢小意”,她还是不喜欢听姐姐说对不起。 但现在方如练执意把一句新的对不起说出口。 她轻轻摩挲着方知意的手背,动作轻柔得像情人之间的触碰,低声说: “小意,我们不要为难长辈了。穆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是个很好的老师,她也是个很好的妈妈。” “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应该知道什么样才是你正常的人生。从前把你拐进这条岔道,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你想要什么补偿我也都可以给你。但是,我不想骗你了,我不想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她根本没想和方知意在一起,什么穆云舒还不知道之类的说辞也只是拖延时间,她根本没这打算,也没这资格。 她的小意很好,会去为喜欢的人争取,但那不是她用来拖延时间的借口。 她不能一错再错。 她不值得方知意这么做。 摩挲着的那只手一如既往冰凉。 夜色深沉,只有风的呼啸与楼下车辆驶过的沙沙声。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变得微不可闻。 “方知意——” 话音未落,那只牵着她的手猛地一拽。方如练措不及防,身子一歪轻轻撞在方知意的肩上。 随即,一个浅吻落在她的唇角。 距离极近,但光线昏暗,她看不清方知意面上的神情,只能捕捉到那双眼睛——明明异常明亮,却又幽深得近乎阴郁。 那眼神灼得她再说不出一句话。 这眼神莫名熟悉——方如练突然想起,是那天她噩梦初醒冲去厕所呕吐,把整张脸埋进冷水裏强制冷静的那个早上。 方知意冲进来将她从水裏拽起来,掐着她脖子质问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她下意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有点荒谬更是意外——但,她忽然察觉到这一瞬她其实是怕方知意的。 那样的眼神只维持一秒就消失了。 方如练尚处于震惊中,那个浅吻已悄然退开。她回过神,只觉头皮一阵发麻,猛然想起什么,倏地回头向玻璃门内望去—— 客厅裏并没有方虹的身影。 她劫后余生似的后退拉开距离,低低喘出一口气。 耳边传来方知意一声轻笑:“姐姐如果再说那样的话,我就亲你一次。” 方如练低下头,轻声反驳:“你不会的。” 方知意的手仍与她相牵,掌心相贴,脉搏相迭。方如练垂眸,手指微微一动,却没能抽开。 “姐,”方知意仿佛并未察觉她的挣扎,只当是姐姐在与她说笑,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风水轮流转,姐姐。” 她语气轻松,像在调笑。 方知意的确只是在调笑。 方如练的眼皮却蓦地一跳,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再度袭来。 从前是她用亲情绑架方知意,用“被家人知道”来威胁对方;如今,轮到方知意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她。 可方如练心裏清楚,方知意只是在逗她,并不是真的会那样做。 小意没有她那样恶劣。 她咽了咽喉咙,终于轻轻扯出一个笑,主动将那番道貌岸然的话翻篇:“好冷,我们进去吧。” 方知意松开手,轻轻点了点头。 - 方如练这晚回房间很早。 方虹手裏的鈎针停了下来,她有些稀奇地抬头:“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话刚出口,她像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神顿时从好奇转为了然,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方如练疲惫地迎上母亲的视线,无力解释:“真的只是困了。” 方知意正低头看书,闻言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 八点半。 方知意朝她姐看去,轻声说:“晚安,姐。” “晚安,小意。” 但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安宁。 方如练躺在床上,这张给予她无限安全感的床现在也失效了,巨大的慌乱和茫然包裹住她的身体。 方如练想:她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从前做不到回头,现在做不到用正常的方式对待方知意,做不到把方知意错误的人生拨回正轨。 似乎无论怎么做,都会伤害到方知意。 天花板的灯光刺得眼睛发酸。 她伸手关掉灯,在黑暗中继续望着天花板出神。 该怎么办? 方如练轻轻嘆了口气——难道真得再跳一次海吗? - 十点半,客厅的灯还亮着。 方知意静静躺在沙发上,腿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无意识地轻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门锁转动的声音终于响起。 她起身望去,穆云舒正弯腰在玄关换鞋。 “怎么还没睡?” 方知意抱起柔软的靠枕,朝母亲弯起眼睛:“在等妈妈。” “等我做什么呀?” 女孩盘腿坐在沙发上,像只乖巧的小猫。穆云舒心裏一软,心脏暖意缓缓流淌。 方知意起身走过去,轻轻抱住穆云舒。 “诶?”穆云舒笑了,“等妈妈脱下外套。” 怀裏的方知意退开,朝穆云舒眨了眨眼,嗓音微哑:“今晚想和妈妈一起睡。” 穆云舒挂好外套,抬手轻抚她的发丝:“好啊,等我洗漱一下,很快。”又温柔地拍拍她的脸,“去你房间还是我房间?” “你的房间。” 方知意在卧室等了十几分钟,穆云舒推门进来。 夜凉如水,穆云舒刚钻进被窝,女孩就将充好电的热水袋塞进她怀裏,电热毯已经把被窝烘得暖融融的。 母女俩在黑暗中并肩躺着。穆云舒说起今晚的风有多大,说起晚自习上打瞌睡的学生,方知意安静地听着。 从小到大,对任何人,她总是那个倾听的角色。 穆云舒轻轻揉揉她的头发:“你呢?等我这么久,是不是有话想和妈妈说?还是说和姐姐吵架了?” 方知意侧着身,把额头抵在穆云舒肩膀,闷闷出声,“没。” 穆云舒目光柔软,“好。” 她的掌心从发间滑到额际,温柔抚平女孩微蹙的眉梢,又顺着鼻梁轻轻刮了刮。 夜晚静悄悄过去。
第107章 “像婚纱。” 方如练这次回家依旧没在家裏待多久。年底活动多,行程紧,她隔天就回了鹭围。 临近年关,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街上植被倒还是绿的,只不过是深绿色和墨绿色。风轻轻一吹,偶尔也能卷几片微黄的叶子下来。 商场裏热闹不少,一到周末人挤人,备年货,买新衣服。甚至有的商场开始放《恭喜发财》,寒风中透出一派喜气洋洋。 商场外的巨幕上正播放着高奢广告。屏幕中央的女人大气、明艳,是一种第一眼就令人屏息的美。不少人驻足观看,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短暂模糊了视线,又在消散的瞬间,被她那惊艳绝伦的五官放大袭击。 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是方如练!” 绿灯亮起,保姆车缓缓向前驶去。 小水收回落在屏幕上的目光,转而看向车裏闭着眼休息的女人,眨巴着眼羡慕地想:下辈子许愿这样一张脸。 女人闭着眼,却似乎能感受到小水的目光,眼皮动了动,唇角弯了一下,笑着问小水看什么。 小水双手托着下巴,眼睛弯弯的:“练姐好看。” 方如练轻轻笑了下,抬手把眼罩往下一拉,抓紧时间补觉。 今晚的盛典众星云集。 郝韵和方如练这两位“对家”自然也双双到场。从作品、颜值到粉丝群体,她们总免不了被拿来比较,而今晚的主办方似乎也有意制造话题——互动环节的电子大屏幕上,两人的面孔被同时定格。 只是方如练没想到那么巧。 她今天难得穿了一件白色裙子,裙摆层层迭迭像绵软的云,深栗色的长发盘在后脑,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淡化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明艳与攻击性,显出几分少见的清冷感。 而郝韵却一反甜美常态,选了件黑色的裙子,宽大的裙摆上缀着细碎星光,衬得她肤色白皙,往常柔顺的及腰长发也烫成了风情万种的大波浪,慵懒地披散在肩头。一黑一白,一云朵一星夜,遥遥相对,倒像是故意为之。 方如练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大屏幕裏郝韵眼波微转,一个浅浅的飞吻信手拈来。 活动结束后两人在化妆间外的走廊碰见。 郝韵穿着那身黑色裙子,巨大华丽的裙摆把走廊占了大半,方如练轻轻点头,主动侧身让对方先走。 郝韵提着裙子往前走,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狐貍眼眼尾微挑,视线从方如练云雾似的裙摆流转到那张漂亮的脸,竟然主动开口道:“很少见你打扮这样的风格,挺好看的。” 两人并不熟,私下交流从不超过三句,郝韵突如其来的熟稔搭话让方如练愣了一下,难受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浅笑着抬眼,她轻声回道:“你也是。” 两人话题就此结束。 郝韵硕大的裙摆轻扫过她的裙摆,方如练这才看清郝韵身后的人,不是郝韵的助理和经纪人,竟然是时烟萝。 时烟萝手裏提着几个沉甸甸的袋子,勒得她身体微微歪斜。她亦步亦趋地跟在郝韵身后,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郝韵看,一副乐颠颠的样子。 方如练轻轻挑眉。 她记得重生后第一次见时烟萝,对方穿着校服抽烟,一副刺头谁都不服的样子。今天人小狗似的跟在郝韵屁股后,方如练心口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她们姐妹原来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吗? 方如练尚在思考,没想到时烟萝忽然偏头跟她打招呼:“小意姐姐好。” 方如练还在记仇,并不想搭理她,但随即想到她是方知意的好朋友,于是轻扯嘴角礼貌回答,“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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