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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关掉了卫生间内的主灯,只留外面洗漱臺上一盏暖黄的镜前灯。昏暗的光线斜斜漫入,恰到好处地模糊了那些不堪的痕迹。 死死抿着唇。 后退几步,把卫生间的门反锁。 封闭寂静的空间裏,身体的感知被放大许多倍——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气息、腿间未干的湿滑,以及隐秘处传来的细微痛楚,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她好像又听见雨声了,淅淅沥沥的,连绵不绝。 她讨厌下雨。 快步走进淋浴区,她猛地打开花洒,将水流调到最大。哗啦啦的水声瞬间充斥着整个空间,凉水浇湿了方如练全身。 方如练踉跄着转身,一把掀开马桶盖,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她俯下身,扶着马桶边缘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呕——” 胃裏空无一物,自然吐不出什么东西。 剧烈的生理反应让她浑身颤抖,冷汗混着未干的黏腻顺着大腿滑落,在地面晕开一片狼藉。 反胃感一层迭着一层涌上喉咙,人越是清醒,反应越剧烈。哗啦啦的水声砸在地板上,几乎快要压不住她痛苦的干呕。 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 这一波强烈的反应终于过去,嘴裏是难以忍受的咸涩,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还是胆汁。 方如练虚脱地趴在马桶边缘,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大口喘息。 身上本就不多的衣物已被水淋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方如练止不住地发抖,伸手想撑住马桶边缘站起来,双腿却一阵酸麻,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女人挫败地跪在地上。 水流不断从花洒喷溅而出,冰冷的水珠不断迸溅到身上,迸溅到眼前,像下了一场绵绵的雨,眼前又开始发青发灰。 一片雾蒙蒙裏她恍惚间回忆起方知意亲吻她时的触感。 温香软玉,不过晃神一瞬便被勾得不知天南地北。 不知悔改,冥顽不灵。 左手掌心传来一阵细微而持续的刺痛,像结痂的伤口被水浸透,那种熟悉的、带着痒意的疼痛被唤醒,再次蔓延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伏在马桶上,伸手去挠掌心——明明那裏什么伤疤也没有。 指甲很快在掌心抠出凌乱的红痕,方如练熟视无睹,反倒在这近乎自毁的剧烈痛楚裏,寻到一丝扭曲的宽慰。 身体一片冰凉,她面色青白,呼吸粗重跪在地上,想起多年前她沾沾自喜用这道疤逼迫方知意。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错了就是错了,哪怕重生也无法弥补,她弥补不了眼前这个被自己伤透的方知意,更偿还不了前世那个因她而去世的穆云舒。 错误不是重生就能抵消的。 过去的错误无法弥补,现在又…… 她闭上眼,想起家裏新挂上的那张全家福。 新一轮的反胃从喉咙翻涌上来,她脸色惨白,猛地俯下身:“呕——” 恍惚听见了什么动静,她抓着马桶边缘,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砰! 巨大的声响从门的方向传来,方如练猛地抖了一下,偏头朝门口看去。 方知意把反锁的门踢开了,面色沉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方如练下意识往角落处缩了缩——她其实有点害怕这样的方知意,她不熟悉的,带着戾气又满身沉郁的方知意。 卫生间的灯被打开,方如练被刺得头疼,抬手挡了下光。 花洒的水被关停了。 方知意快步走到她面前,从旁边架子裏抽出干浴巾,将缩在角落的人裹住。她蹲下来,抬手想触碰她苍白如纸的脸,那人躲了一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便缩了回去。 “开了多久的冷水了。” 方知意用干浴巾揉她湿漉漉的头,自问自答:“十五分钟。” 那点未尽的呕意被方知意吓了回去,方如练抬眼看她,竟觉得方知意此刻的脸色也苍白得厉害。 “还吐吗?”方知意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拉过毛巾擦她脖子上的水珠。 她语气愈发平和,方如练心裏越虚,又怕方知意伤心自责,下意识说:“晚饭没吃,所以有点……和你无关。” “不打自招。” 方如练:“……” 方知意搀着她站起身,拿起毛巾像揉猫似的在她头上脸上胡乱擦拭,力道时重时轻,带着几分故意报复的意味。等擦干脸上的水珠,方知意将一瓶开了盖的漱口水直接递到她唇边。 “漱口。” 方如练顺从地含了一口,低头吐进马桶。 “继续。” “再来。” 如此反复了三次。 方知意抽走她身上已经半湿的毛巾,伸手调整花洒。先关掉固定花洒的开关,转而拿起活动花洒,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温度。几秒后热水涌出,她立即关掉,将花洒头递给女人。 “衣服脱了,洗热水澡。” 腰下裹着的浴巾要掉了,方如练不得不用右手紧紧攥住才勉强维持。她下意识伸出空闲的左手,却突然顿了顿,随即换成左手重新攥着浴巾,转而伸出右手接过了花洒。 “你先出去。” “好。”方知意望着她苍白的唇,眼睫低垂,声线清冷,“提醒一句,卫生间的门被我弄坏了,别想着反锁在裏面做些自残的事。” 方如练心头一紧,掌心隐隐发烫,“我没有自残。” 方知意没说话,只是垂眸扫了她左手一眼,转身走了。 水声重新响起,镜子上逐渐浮上一层雾。 方如练冲刷着身上的痕迹,免不了要回忆,痛楚接踵而来,咬着唇难受掐了下掌心,偏头往门口看去。 方知意的影子像个门神一样,一动不动贴在玻璃门上。 她忍了忍,又移开手。 洗完澡才想起没拿换洗衣物,门神这会儿倒也有用处,方如练朝门外喊:“帮我拿件睡衣。” 影子离开了一会儿,又贴了回来,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个装着衣服的小篮子被递了进来。 洗完澡,吹干头发,身体舒爽了许多,那些反扑的情绪已经褪去,方如练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只是——方如练偏过头,望向门上那道沉默的影子。 方如练默默嘆了一声。 拉开门,方知意一动不动看着她,举起手上的东西,“擦药。” 方如练跟着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我自己来。” “好。” 手上的伤其实没有多严重,就是几道红痕,兴许明天就消了——她对自己倒也没有那么狠得下心。 客厅裏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棉签划过掌心的“沙沙”声。 方如练被这样的寂静压得喘不过气,不由得开口:“你明天几点去学校?” “我明天挂了个专家号,我们去一趟医院。” 手裏的动作停了下来。方如练垂着眸,看着地上方知意的影子,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前世的病因是穆云舒的死,而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与指责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重生后穆云舒尚在,那份病根便也散了大半。 只是她无法真正原谅自己,如今又与方知意发生了实质关系,那些被压抑的情绪,这才猛烈地反扑回来。 看病也起不了多大用处,前世她吃的药还少吗? 她本来就对不起穆云舒,这件事永远无法化解。 应下只是为了让方知意安心。 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向方知意,犹豫道:“你要不……也挂个号?” 方知意的眼眸缓缓转向她,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你觉得我有病? 方如练托腮:“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好。” 方如练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绞尽脑汁找些委婉的说辞了。 两人在沙发上静静坐着,各自陷在思绪裏,一时无话。 过了好一会儿。 “姐姐,对不起。” 方如练喉咙一哽。她抬眸望去,果然对上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那双眸子轻轻一眨,两行清泪就滚了下来。 她的小意啊…… 方如练心口一涩,她好像总在伤害方知意。 生前自以为是伤害她,死后留下误会害她痛苦那么久,哪怕是重生了,也要为了赎罪而伤她。 方知意有什么错? 她什么错都没有,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小意。 “多大点事。”方如练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可那两行清泪仍在不断滑落。她看得心头揪紧,抽出纸巾上前轻轻为女孩拭去泪水,“真的没事,我就是刚才有点头疼,现在真的好了。” 她捧着方知意温凉的脸,“对不起,姐姐刚才吓到小意了。”举起左手给方知意看,“你看,什么事都没有,红了点而已,我就是手痒没忍住抠了一下。” 望着那双湿漉漉的可怜眼睛,她柔声哄道:“别哭了,好不好?” 女孩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可那双眼睛依然泛着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方如练不忍看这样一双眼睛太久——总感觉再多看一会儿,就要被蛊惑着答应其他的东西。 她别开脸,余光扫过卫生间关不上的门,顺势转移了话题:“那扇被你踢坏的门……明天得找师傅来换把新锁。”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嗯。” 翌日两人一早就去了医院。 方如练正奇怪方知意怎么在周末挂到专家号的,就见她低头看着楼层导航,坦然道:“找黄牛高价买的。” 方如练:“……” 消毒水的气味在大厅裏静静弥漫。电梯门“叮”的一声向两侧滑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轿厢。 精神科候诊区人不算多,没等多久便轮到了她们。除了常规问诊,还做了一系列心理评估和检查,直到中午才拿到全部报告和医生的诊断意见。 两人的诊断结果都显示一切正常。 方如练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报告单,即便戴着口罩也掩不住她眼角眉梢的笑意,“都说了没问题吧。” 进电梯又是一片沉默。 方知意盯着电梯壁上的影子,恍惚想起和医生的对话。 “如果她每次和我亲密接触后,都会吐……” “她是您的恋人吗?” 女孩愣了一下,眼睫低垂:“她是我的妻子。” 医生明显一怔,看着眼前年轻的女孩,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例行询问:“结婚多久了?” 大概是在国外结婚的。 方知意思索片刻,认真回答:“快十年了。” “啊?”医生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低头再次确认病历上的年龄,“没有在开玩笑吧?” 这要不是玩笑,她立马就报警了。 方知意轻轻笑了笑:“我帮我家裏长辈问的,她们结婚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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