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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小区下车,方知意径直走在前面。 陆可赶紧抓住机会,凑到方如练耳边小声吐槽:“你俩吵架了吧?我说呢,平时想不起找我,一吵架就想起我来了!上次也是!” 方如练压低声音心虚反驳:“少胡说,没有的事。” 可她不得不承认,单独和方知意待在同一个空间裏,确实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直接躲出去又显得太没担当——总不能每次都选择逃避。 见方如练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陆可经验丰富地竖起食指晃了晃,“姐妹吵架多正常啊,我不止跟我妹吵过,我们还经常打架,打着打着就和好了。” 方如练抱臂托着腮,目光落在前方的那道背影上,“总之有点复杂。” 抬起胳膊肘捅了下陆可,“你委屈什么,包饭的!” “哼哼。”陆可抬着下巴,“那是看在方姨和穆姨的面子上。” 三人走进电梯,方知意和方如练不约而同地站到了斜对角的两个角落,隔着最远的距离。 陆可站在中间,想笑又强行忍住了。为了活络气氛,她转头问方知意:“小知意,你们开学多久了?” 方知意任何时候对人都是礼貌友善的,轻轻一笑,“开学一个星期了。” “这么早啊?现在的高中生是苦,我们当时高三……”陆可转头问方如练,“我们当时是多久开的学?” 方如练:“谁还记得。” “哈哈是吗?我以为你记得呢。”陆可朝她挑了挑眉头,又笑盈盈看向方知意,“毕竟那时候小知意初三,好像是被当众表白了,你听到消息气得逃课出去找那个男生,后来是吓唬还是怎么的,那个男生再没去找小知意。” 女孩眼睫轻眨,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转动,目光罕见地滚到了方如练身上。 方如练:“……” 现在把这个乱说话的陆可踹下电梯还来得及吗? 陆可哈哈一笑:“真不记得啦?方如练,你以前可是把你家小知意护得跟什么似的,小学那会儿天天亲自接送,我们想跟小知意说句话,还得先通过你的‘三天不说脏话’资格考核才行呢!” 方如练微笑着朝好友飞去一记眼刀:“小嘴巴,闭起来。” 陆可立刻正色,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电梯到达,门应声而开。 三人穿过走廊来到家门口,方如练刚打开门,就听见身后的陆可又没忍住叭叭起来: “小知意,其实姐妹之间吵架很正常啊,能有多大仇?不吵架才不正常,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 方如练忍无可忍,回头瞪她:“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 陆可一脸认真地纠正:“这不是成语,是俗语。” 方知意默不作声从方如练身旁走过,径直进了屋,在玄关处低头换鞋。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从阳臺落进来的光线透亮,照得整个客厅明晃晃的。 方如练从鞋柜裏抽出一双鞋,“喏你上次穿的,没洗过,但就你穿过那次,将就点。” 余光悄悄落在不远处地砖上的那道影子上,方如练心不在焉地问:“打游戏吗?” “等会儿,我想上个厕所。” 方如练给她指了方向。 陆可拉开卫生间门,抬头看着不知道亮了多久的灯,从门缝裏探出头:“方如练,你卫生间的灯没关。” “刚才送我妈她们去高铁站有点赶,可能忘了关。” 门轻轻合上,四周安静下来。 客厅裏只剩下她和方知意。方知意坐在沙发上,方如练站着有些无措,一下不知道自己要去沙发坐着还是要去哪儿——她发现自己还是需要陆可在这裏缓冲一下的。 方如练犹豫了一下,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把杯子放到接水臺上,手还没触碰到出水键,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陆可姐说得对,姐妹吵架很正常。” 那声音很近,方如练汗毛竖起,连忙转过身。 方知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 方如练下意识往后退了下,靠在墙上,将空杯子举到嘴边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你要接水吗?你先。”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目光平静却灼人,透着一股不符合方知意自身气质的偏执。方如练喉咙一紧,忽然感到难过和害怕。 “姐妹吵架是正常。”方知意往前半步,“做、爱是正常的吗?”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不正常。” 她恨透了方如练这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样子,“姐姐,到底是谁先不正常的?” 纸杯在掌心慢慢变形,方如练别开视线,咬着唇深吸一口气。 用一种可怜的、恳求的语气缓缓开口: “小意,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地砖被阳光照得晃眼。 身前的人没有动静,那股偏执的气息也骤然散去。地上的影子微微向后一晃,方如练以为她听进去了,正想再说些什么。 却忽然听见一句很轻的、带着茫然的质问: “是我……执迷不悟?” 方如练仓皇抬眼,入目是女孩满脸的泪。 “我执迷不悟?” 她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咬着牙重复了一遍,死死盯住方如练,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就是我执迷不悟了!我怎么就执迷不悟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说我执迷不悟!明明是你,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抛弃我,是你说不要我的,是你对不起我!我要个答案我要个说法怎么就执迷不悟了!” 方如练耳边“嗡”的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小意……别说了。” 她猛地想起陆可还在。 慌乱中转过头,只见陆可正扶着墙,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方知意那番话信息量太大,眼前的情景更是让她摸不着头脑。陆可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干笑两声: “都、都是姐妹,有话好好说嘛……” “我不是她妹妹。”方知意声音冰冷,“你问她——” 陆可一脸茫然,脑子裏似有个东西在摇摇欲坠,她慌张到不行,转头朝方如练求救。 方如练自身难保,预感到方知意即将说出无可挽回的话,还未来得及阻止,方知意已嘶声喊了出来: “我是她爱人!我是她的合法妻子!我们正式领过证,我们在教堂裏宣过誓!” 方如练脑子裏“嗡”的一声,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滋—— …… “……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方如练一字一句念完,笑盈盈看着对面披着头纱的美丽新娘——时间紧急,领证是瞬间的想法,她就拉着刚睡醒的方知意过来了,来不及准备婚纱,只找来两片头纱凑数。 对面的女孩轻轻蹙眉看她。 方如练催促她,“快点小意,你答应什么都听我的,哎呀,手好疼啊,对了,我上周受的伤还没好呢,都怪你下手不知轻重——” “姐姐。”脸皮薄的女孩打断了她的话。 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缓缓上移,落在方如练明媚张扬的脸上。 “我宣誓。”方知意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珍惜你。” 方知意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心口加速跳动,她在心悸带来的不安裏许下最后的承诺:“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 往日的誓言与眼前的现实重重交迭。 那双曾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写满惶恐,不断躲闪着她的目光。 方如练食言了。 “啊?”陆可睁大眼睛,怀疑自己上班上多了耳朵出毛病了。 爱人? 妻子? 她下意识掰着手指数了数:方如练和她同岁,那就是22,方知意比她们小四岁……一个可怕的结论浮现在脑海。她倏地扭头看向好友,声音都在发颤: “你……” “对不起。”方如练扶着墙,呼吸紊乱,勉强支撑着向前挪步。 “我最恨你说对不起。”方知意红着眼,指控还在继续,“一句对不起可以把什么都抵消了,你可以当你的风光无限大明星,懂事听话的女儿,善解人意的姐姐,那我呢?那我呢,为什么只有我是你坚定放弃的!” 她声音颤抖,泪水滚落。 “那我呢!” 她是方如练权衡利弊后,最先舍弃的那一个;是方如练决心重活一次后,毫不犹豫卸下的第一件行囊。 “对不起……” 一室阳光太灼人,她只想逃离,却无处可去,只能抬手挡着泪,踉跄着躲向卧室。 “你觉得我像个疯子是不是?你觉得我像个没自尊的人,被你百般拒绝了还要缠上来。对你而言我只是你成长路上的一个错误?” 方知意眼眶通红地抓住她,“现在你要拨乱反正了,我这个错误,也是不能留的,对吗!” 另一只手已经搭在门锁上,只要往下一压,就能藏进去。 却忽然不动了。 她泪流满面,声音支离破碎:“小意,不要……别说……” “为什么不能说?”方知意又哭又笑,满脸泪痕,“你心虚了吗?我偏要说。” 突然嘶声吼道: “是你对着你朝夕相处的妹妹动了心!是你引诱的我……是你用尽手段威逼利诱!现在你后悔了,想当圣人了,想说算了就算了!你凭什么!” 她掐着那张无比仇恨的脸,咬着牙。 “装什么好姐姐啊方如练,你配吗?啊?把我拐上床,上我的时候没想起来我是你妹妹?现在厌了烦了倒是想起来了。” 方如练紧闭双眼,眼泪依旧不停滚落。 鲜红的血痕从嘴唇滚落,蜿蜒下滑,滴在方知意掌心。 方知意神色一变。 用力掰开她的下颌,落入眼中的是被牙齿死死咬住、已然见血的舌尖。 方知意一怔,随即像是被什么击中,发出一阵破碎的低笑。 眼泪和掌心的血滚在一起,分不清界限,方知意松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去。 方如练无力地倚着门框,看向一旁站着的陆可,声音艰涩: “陆可……你帮我,帮我跟着她,别让她出事。” 血和泪一起滴落在地板上,狼狈不堪。 陆可看了她一眼,面露不忍:“好。” 脚步声逐渐消失。 客厅裏陷入死寂,只剩下方如练粗重的喘息。阳光灼热地刺在背上。 方如练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猛地跪在地上。 门轴发出缓慢而刺耳的声响: 吱嘎。 吱嘎。 平日裏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此刻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耳边。视野随着这声音一点点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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