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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可走过去:“方如练。” 蹲在窗前的女人听见声音,肩膀微微一抖,那绷紧的线条随即松缓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看向已走到身旁的陆可: “……你来了。” 陆可瞳孔一缩,“你——!” 方如练额头上缠着纱布,底下还渗着血痕。那张向来明艳的脸,此刻又红又肿,两侧指印清晰可见。眼眶还是红的,眼皮肿得厉害,此刻正疲惫地耷拉着。 方如练长话短说:“方虹知道了。” 陆可:!!! 这一天的转折实在太多,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心脏快要超负荷了。 而且方姨演技也太好了,自然流畅,丝毫没有破绽,她刚才还真以为方姨不知道。 她沉默地在方如练身边坐下,抬手按住自己还在狂跳的心口。看了看对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转头望向窗外的夜景。看了几秒,还是忍不住扭回头,再次看向方如练。 “阿姨也太狠了点。” 这句话哄好友的,如果方知意说的那句“用尽手段威逼利诱”是真的,陆可觉得方虹把方如练鞭打成牛肉丸也不为过。 所以她问:“小知意说你威逼利诱,是真的吗?” 方如练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低哑:“真的。” 被咬破的伤口重新裂开,鲜血渗了出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随即被唇上尖锐的痛楚激得微微一颤,艰难地倒吸一口气。 陆可沉默了两秒,“你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就差没把“畜生”两字说出口。 方如练问:“你要跟我绝交吗?” 陆可低下头,没说话。 方如练笑了下,“谢谢。” 一丝明显的血迹从干裂的唇缝裏慢慢渗了出来。 陆可忍不住说:“你擦下唇膏吧。” 方如练却摇了摇头,伸手十分粗暴地将那抹血迹抹开,力道大得几乎将嘴唇都揉变了形。 两人盘腿坐在落地窗前。 高楼之下,街道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陆可嘆了一声,偏头看向好友额头上的纱布,“之后你要怎么办?……你现在是不是不能回家了?” “大概以后都不能回家了。” “……” 有点惨的。 “方知意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方如练说:“我对不起她。” 果然。看这架势,她是打算冷处理了。 陆可想起方知意颤抖的逼问和那双绝望的质问,忍不住脱口而出:“可方知意她……好像是真喜欢上你了。” 她侧过头,看向方如练的脸。 哪怕此刻肿得厉害,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也依然能看出骨相裏的漂亮。这样明媚张扬的脸,肆意的性子,荒诞自负的行事,大概率已经在一个尚未成熟的女孩心裏,烙下最深最烫的一笔。 哪怕一开始并不是因为爱。 更别说如今有了爱,方知意这辈子,大概是很难再绕开这个名字了。 就算后来真的放下,偶尔午夜梦回,那个曾经热烈得像一把野火的姐姐,也会像一束白月光照进窗来,落在床头,成为她青春裏最刺眼、也最挥之不去的符号。 方如练闭上眼,哑声说:“我知道。” 眼泪毫无征兆滚下来,淌过红肿的掌印,又烫又痒又刺疼。她慌忙抽了张纸巾胡乱按在脸上,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 “我准备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正好,无缝进组。” 陆可深吸一口气,头也有点疼。 她没遇到这么复杂的情况,想提点建议也不知道说啥,只能陪着方如练干坐着。 想了想,说:“你妈今晚做的饭很好吃,我吃了三碗。” 方如练抽纸擤鼻涕:“你有口福了,我穆姨做饭也好吃,改天——”她顿了顿,“改年带你去吃。” 陆可没忍住“噗嗤”笑了声,“好。” 她抬手托住下巴,食指无意识地快速轻点着脸颊。眼睛抬起,飞快地扫了方如练一眼,又低下头去,像在琢磨什么。没过几秒,她又抬起眼帘,偷偷瞥了方如练一眼。 方如练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有话直说。” “所以,你现在是后悔了?” 方如练指了指自己又红又肿、还缠着纱布的脸:“我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像是死不悔改吗?” “像是没招了。”陆可笑了下,“还喜欢方知意吗?” 方如练望着她,眼神明显慌了一下,睫毛快速眨动。 “放轻松,”陆可放缓了语气,“我是你的狐朋狗友,不是法官。你的话不会变成证词,也不会有人突然把你拉出去斩首示众。” 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 “你已经对不起她一次了,那就不要再对不起她第二次,引诱是错,抛弃也是错。反正已经错了,那就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方如练看起来有话要说,陆可抬手压住她肩膀,示意她先听自己说完:“跟方姨和穆姨坦白,承认错误,不要逃跑,坚定地和方知意站在一起。” 陆可耸了耸肩膀:“左右不过是混合双打,你今天都挨了一顿打了,多挨一顿又怎么了,更别说挨几顿其实都是你活该的——额,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眼下方知意也放不下你,不如尝试着走下去。” “而且你和方知意又不是亲的,对吧,就当是相差四岁的青梅。吶,青梅,不是妹妹,这样听起来负罪感是不是没那么强了。” “……” 方如练摇头。 “你怕什么呀!怕你妈生气?怕你穆姨生气?那有什么的,生气是正常的,正常母亲都会生气的。但是,你是方姨女儿,小知意是穆姨女儿,你到时候带着方知意一起,她们还能真的把你们赶出家门,还能真的把你们打死?” 陆可摇头,“反正肯定舍不得这么对小知意,一来二去的,态度不就软下来了吗?” 用长辈的爱来当作筹码,甚至是一种隐形的要挟——这确实是过去的方如练,能想出来、也做得出来的事。 少年人太张扬,没想过可能带来的巨大代价,也没想过母亲的心伤会被透支。 更没想过,那颗为女儿跳动的心,也有它的承重极限。 眼泪无声滚落,方如练抬手抹开,心口的旧伤又开始疼得厉害。 “总比现在好呀,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难受,方知意难受,方姨难受,穆姨难受——” 方如练打断她:“穆云舒还不知道。” 在她的苦苦哀求下,方虹还是心软了。 那时的她顶着满脸血污抱住方虹的腿,精神恍惚,只知道翻来覆去地哭喊:“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错了吗?……那为什么连坦白都不敢。” 方虹的声音冷得像冰。 失望又痛心地看着女儿。 “等你真的敢站到你穆姨面前,把一桩桩一件件都坦白,把该担的错都担起来——到那时候,你才有资格说这句‘我知道错了’。”
第128章 “怕那就一辈子都别回来了。” “穆云舒不知道正好啊,”陆可给她出主意,“你正好赶在你妈和你妹之前跟她坦白,本来就是你做错了,先坦白认错……” “我连第一步都没法做到。” 方如练垂下头,头皮破开的地方疼得厉害,她绝望地嘆了一口气。 “因为我不只是一个不合格的姐姐,我还是一个不合格的女儿。” 她没办法对自己坦白,那意味着要把过去那些肮脏的错误,连同底下鲜血淋漓的伤口,重新撕开、检视一遍;她更做不到对穆云舒坦白,只要闭上眼,那个雾蒙蒙的雨天总会一遍遍重现。 至于方知意…… 她更是想都不敢想。 方如练抬手用力抵住太阳xue,掌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今天明明没有下雨,可那道并不存在的伤疤,却像活过来似的,在皮肉底下一下下地抽疼。 额头撞破的伤、脸上的掌印、脖子上被明信片划出的血痕,还有舌尖自己咬破的伤口……加起来,都不及她想象方知意和穆云舒得知真相时,心头绞痛的万分之一。 耳边嗡嗡一片,像是耳道裏放了一臺空调外机,方如练有点想吐,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她。 “……方如练?方如练!” 睁开眼,陆可抓着她的手臂拽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神色紧张:“你怎么了?” 女人脸色苍白,神情扭曲,额头上浮了一层细密虚汗,陆可有点担心她今天遭受的打击太大,有点受不了。 “没、没事。” 视野逐渐恢复,方如练摇了摇头,舔了下唇上的血。 腥咸的,有点像海水的味道。 深深吸了一口气,方如练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望向落地窗外浓稠的夜色。 恍惚间,像是沉回了深海。 并不畏惧。 反而生出几分怪异的安全感,甚至……一丝近乎自虐的满足。 她不知道还要在这片深海裏漂浮多久,才能回到彼岸的那个“家”。 - 方如练和方虹提前串了口供,说是进组拍戏,导演很讲究,封闭式拍戏。 四人群一下变成了三人群,少了个在群裏上蹿下跳、插科打诨的方如练,家庭群裏一下子冷清下来,方虹有意活跃气氛,但总感觉不到家。 封闭式拍戏的时间太长,加上方虹对方如练闭口不谈,穆云舒自然察觉到了不对。问了方虹,她只说吵架了,不想说太多,一说眼睛就红,穆云舒自然也不好多问,只得安慰她母女哪有隔夜仇。 毕竟从小到大方如练和方虹吵得还少吗? 但这回好像真吵了个了不得的架,方虹真的不再提方如练,也不给她打电话发消息。 穆云舒偶尔打通了方如练的电话,电话那头倒是正常,方如练语气轻松地和她说话,聊天,只是提及方虹,那点轻松氛围就掉了下来,方如练闷闷地说做了错事。 “什么错事?这都几个月了。” 再如何封闭式进组,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是能出来的,但方如练既不主动给她们打电话,也不回家。 这不是穆云舒第一次问了,方如练依旧不想说。 沉默几秒,穆云舒听到电话那头黏黏糊糊的一声:“穆姨。” “你们,最近好吗?” “挺好的,就是我们都很想你。”风从阳臺吹进来,送来几缕清甜的花香,穆云舒下意识嗅了嗅,“你什么时候回家?” “还在拍戏呢。”女孩答非所问,一如既往嘻嘻哈哈转移话题。 挂断电话,穆云舒轻轻嘆了口气,转头望向阳臺上正在修剪花枝的方虹。 冬去,春来,夏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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