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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抚恤金分配都是走正规流程的,我作为妻子和小意的监护人获得70%,公婆拿到剩下的30%。我们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再如何分配也轮不上你。” …… 方如练听明白了:这是穆姨那位亡夫的弟弟,上门讨钱来了。 真会挑时间啊,专挑方知意快要高考的这几天,明摆着威胁人,要不到钱就搅合一番,反正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穆姨是高中老师,又是体面人,为了女儿的清净着想,指不定还真给了点钱打发人。 穆云舒确实拿这种人没什么办法。 方如练截了几张监控画面,将男人的脸放大——设备高级就是好,五官拍得很清晰。她登录许久不用的Q、Q账号,滑到最底下,打开那个久未联系的聊天界面,直接把照片发了过去。 【查个人。】 消息发出后,她一时想不起穆云舒亡夫的全名了。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随即点开手机网盘裏自动保存的文件,翻找出方知意小学时的资料。 目光扫过家长信息栏,她补上一条: 【他哥哥叫方火旺,长水县人。】 信息给的很精确,天黑的时候方如练就收到了对方的资料回复。 【合作愉快。】 方水旺,男,45岁,长水县清溪镇桃源村第六村民小组人,身份证号XXXXXXXXXXX。 婚姻状况:未婚。 受教育水平:初中。 家庭成员:哥哥(方火旺)已故;父亲于2010年去世;母亲于2014年去世。 社会评价与行为记录:性情懒惰,无稳定收入,抽烟喝酒,有偷窃及赌博恶习,目前身负债务。 再往下就是更详细的信息了。 方如练快速扫过“社会关系”一栏,裏面姓名、联系方式、具体关联与交集,都列得清清楚楚。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黑成一片。方如练合上电脑,转过头,望向沉沉夜色裏,那栋亮着灯的小楼。 穆云舒是个老师,心善,是个体面人,应付不来这种混账。应付混账就得混账来。 不巧呢,方如练恰好算是个混账。 如今,还是个有点钱的混账。 - 接连几天风平浪静,那个男人再没在楼下出现过,穆云舒悬着的心却没能落下,反而愈发不安。 她忍不住去问方虹。 方虹:“确实没看到,可能就真是巧合吧,现在不比以前了,到处都是摄像头,人贩子不敢明目张胆上街的。” 这天晚上,穆云舒接到了方如练的电话。 这半年来,方如练鲜少主动打电话来。穆云舒心裏自然是欢喜的,尤其听着女孩在电话那头甜甜地喊“穆姨”,叽叽喳喳地讲些剧组裏的趣事。 方如练今天的话格外多,语气轻快又活泼,倒让穆云舒没空再去胡思乱想了。 她想起新闻裏提过方如练拍戏受伤的事,于是问起她的腰伤。 方如练笑着说早好了,说新闻都是夸大其词,为了立人设、博同情攒粉丝呢。 “穆姨你别担心,”她话音一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对了,你上次不是说阳臺上的花开得特别好吗?一会儿挂了电话你拍张照片给我看看呗。” 穆云舒连声应好:“我这就去给你拍。白天看更好看,明天我再给你拍段视频。” 挂了电话,穆云舒推开阳臺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酒店落地窗前。 方如练看见小楼裏有人影走进阳臺,举起手机。距离太远,她看不清穆云舒脸上的神情,却能从轻快的动作裏,分辨出明显的欢喜和兴奋。 ——跟家裏冷战了大半年的女儿,忽然主动打来电话还说了这么多话,穆云舒自然是开心的。 方如练静静看着阳臺上的人影,忽然笑了。 脸上流淌的却是泪。 照片在屏幕上弹出来的同时,穆云舒的电话也回拨了过来。 “看到了吧。”穆云舒在电话那头温柔地说,“回来亲眼看看会更漂亮的,你要再不回来,花期都要过了——穆姨很想你呢,看电视感觉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电视上那是之前的了。”方如练努力压着喉咙的酸胀,扯着笑说。 穆云舒问:“所以多久回家看看?方虹可说了,她没有不准你回家。” “嗯……”方如练的话音裏带着含糊的歉意,“这段时间……剧组这边比较忙呢。” “那这个月呢?”穆云舒追问。 “排了好几个活动,中间还得飞一趟国外。”她轻声解释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没多久传来穆云舒温和却坚持的声音:“小意领录取通知书,还有送她上大学,你总该回来一趟吧。” “我……我到时候看看时间安排。”话一出口,方如练察觉这样的推托听起来太像借口,好像自己一点也不想回去,难免伤了穆云舒的心。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补上一句:“应该……应该是能回来的。” 一通电话打了很久。 方如练听见了电话那头的风声,看见穆云舒的身影在阳臺的蔷薇花簇前,来回地、欢喜地走着。 清甜的花香好似也乘着风声,遥遥飘了过来。 风时缓时急,拂动夜色。 ——“妈妈,你在跟谁打电话?” 穆云舒回头,朝门裏探出头的女孩晃了晃手机,“你姐姐。” 她笑了笑,“要跟你姐姐说说话吗?” 自从那次元宵节过后,两个孩子也疏远了——这点穆云舒知道,又或者说,这局面有一部分甚至是她促成的。 到底有些难受,她只是不想方知意再对姐姐怀有那样的心思,并不想两个孩子疏远到这种程度。 穆云舒又望向方知意,将话重复了一遍,语气裏多了些小心翼翼和期盼:“好久没和你姐说过话了吧?要过来聊几句吗?” 电话另一头。 方如练呼吸几近凝滞。 风好像也停了。 静了好一会儿。 她清晰听见电话那头—— “不了,我睡觉去了,妈妈晚安。”
第130章 无声无息地被埋葬了。 一秒,两秒。 风声忽然又大了起来,嗡嗡撞着耳膜,像一列老旧的火车正从遥远的夜裏轰隆驶来,带着令人心惊的震颤。 方如练垂着眼,电话那头穆云舒说了什么,她“嗯嗯”应了两声,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太真切了。直到挂断电话,她依旧坐在落地窗前,失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化不开的黑暗。 多久没和她说话了? 其实连她的音色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她撕心裂肺的控诉和那双流泪的眼睛。 ——是你引诱我。 ——是你抛弃我。 方如练想,她总是让她流泪。 明明从前许生日愿望的时候,吝啬的她总会从三个生日愿望裏分一个出来许给方知意:希望小意健康幸福快乐。 方如练怔怔地坐着,望着不远处那栋小楼。 想起刚才那道清冷的音色,并无起伏,也无情绪——方如练于她而言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她并不关心也不在意电话这头的陌生人。 ……应该要为此开心的。 方如练努力提了下嘴角。 阳臺上早已空无一人。 客厅的门被关上,厚厚的遮光帘也严实拉拢了,整栋房子像沉入了静默的夜裏,再透不出一点光。 夜色渐浓。 小楼二楼房间裏,晚风长驱直入,书桌上摊开的草稿纸被吹得哗啦作响。 方知意一动不动靠在紧闭的房门背后,唇色被抿得有些发白。女孩垂着眼,轻蹙眉头。 睫毛不动声色往下压了压。 叮铃。叮铃。 她扭头看去,门后挂着那串风铃被风撞得叮咚乱响。方知意盯着那几颗粗制滥造的贝壳看了几秒,忽而歪了下头,一把将风铃扯下,抬手扔进垃圾桶裏。 哐当。 终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方知意拧开一盒新的薄荷糖,倒出五六颗,齐齐扔进嘴裏。 剧烈的薄荷清香在口腔裏炸开,凉意直冲头顶。方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快要考试了。 她不应该把注意力分给不相关的人。 尤其是,那个人。一丝一毫都不值得。 - 今年高考一如既往地热闹。 最后一天考试结束,家长们挤在校门外的警戒线后,翘首以盼,等着从裏面走出来的孩子。 “考完了,好好放松一下,想跟朋友去哪儿玩?”方虹将一束鲜花递给方知意。 方知意抱着花,和方虹、穆云舒依次拥抱,脸上带着懒懒的笑:“先睡几天懒觉。” 见她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周围扫过,穆云舒大抵猜到了她在找谁,轻声宽慰道:“姐姐这段时间工作特别忙。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她一定会回来送你上大学的。” 方知意低下头,轻轻嗅了嗅怀裏的花,只当没听见。 事实证明,她的沉默是对的。 因为方如练和穆云舒说的那句话,就和客套话“改天一起吃饭”一样,听起来诚恳,实则遥遥无期。直到高考成绩出来、方知意收到鹭围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去大学报到、参加完军训,方如练也依旧没有回过家一趟。 阳臺上的蔷薇一天比一天茂盛,瀑布似的倾泻下来,几乎要掩住小超市的招牌。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 家裏再没有响起风铃声。 转眼,秋至。 方虹和方知意早已习惯某个人的缺席。 只有穆云舒还与方如练保持联系,时不时通个电话,说一下近况。 穆云舒偶尔想起那个高考前突然来访的方水旺,心裏总惴惴不安,再加上前世的事带来的恐慌,纠结许久,她七拐八弯地跟人打听了一番,得知那人似乎是跟人打架,被打断了一条腿,如今正半死不活地躺在老家养伤。 似乎是挺惨的。 那点为人师表的同情心并未发挥作用。哪怕是亡夫的亲弟弟,穆云舒也并不打算管一管——倘若那人前世不曾去骚扰一个重病的孩子威胁她见面,她或许还可以念在亡夫的情分上,发发善心周济他一点。 但如今,算了。穆云舒并没有那么大度。 - 天色转为一片沉郁的阴灰,雨紧跟着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阳臺和砖石地面上,溅开一片片潮湿的、晃动的晦暗阴影。 食堂的屏幕上正放着新闻播报:“新臺风‘白海豚’已经形成,目前正在向偏南方向移动,是否会在鹭围登陆尚有不确定性……受之前臺风外围环流影响,近期可能持续降雨,请市民们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胳膊被人轻轻晃了晃,方知意喝汤的动作没能完成。 偏头看去,室友尹黎一脸愁容:“又下雨了,好烦啊……方知意,你带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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