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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轻轻挨着她坐下。 “对不起,云舒。” 穆云舒缓缓睁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整张疲惫苍白的脸埋进方虹的肩膀。 - 今天的天很亮,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从医院的窗户望出去,是一整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方如练呆坐在床上,她在等一场迟来的审判。 然而先等来的不是判决,是方虹和主治医生。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严肃:“极度的情绪冲击可以引起应激性胃黏膜损伤,导致出血,这就是常说的‘吐血’。她的身体已经发出警告,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和稳定的情绪环境。” 方如练安静听着,末了朝医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以此表示自己此刻情绪非常稳定。 她倒也没有说谎。 此刻的她,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一种认命般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平静地接受,平静地等待,无论是何种形式的“了结”,她都做好了准备。 方虹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方如练盯着她妈削了一圈没断的苹果皮,她看得出神,直到方虹将削好的、完整的一颗苹果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苹果,没有吃,只是握在微凉的手心裏,抬起眼轻声问:“妈,小意她……怎么样了?” “醒了,退烧了。” “噢。”她轻轻点了点头,又问,“穆姨呢?” 方虹说:“在那边照顾小意。” “噢噢。” 她微微蜷缩着膝盖,开始啃那个苹果,小口小口地往喉咙裏咽,“你要不看着她点……我怕她……” 后面的话没出口,她怕穆云舒想不开。 “我一个人要看几个人?我自己都还想不开呢。”方虹疲惫道。 方如练说:“对不起,妈妈。” 方虹吸了一口气,想起医生的叮嘱,“开不开的,如今也只能开了。你不用担心我和云舒,我们是大人,见得多了,算不了什么。倒是你,还有小意……” 方如练歪着头朝她笑:“我很好啊。” 方虹问她:“昨天晚上怎么回事?”视线一压,看向女孩依旧青紫的手腕,“你身上那些印子……” “都是误会。”方如练下意识将手往被子裏缩了缩。 身上的病号服不知是穆云舒还是方虹换的,但她们肯定……什么都猜到了。 “我贼心不死,我引诱她。”她缩着肩膀继续啃苹果,模糊不清地说着,“至于昨天晚上,真是误会,我以为她坐在车裏呢,吓我一跳。” 她嚼着苹果眨了下眼睛,“诶,那个人救下没有啊?这样算不算我见义勇为?” “不知道,你回头问问小意吧。” 她低下头,“嗯。” “工作停了,好好休息。” 方如练直起腰:“啊?” “啊什么啊?三天两头进医院,你还想怎么样?医生说了要你静养!” “电影就快拍完了,等杀青了我一定好好休息。”她急忙道,“只剩最后两周了,最多……最多不会超过三周。现在违约公司不会同意的。而且医生也说了……” 她顿了顿,找到理由,“情绪稳定最重要。自己待着胡思乱想,还不如在片场专注演戏来得平静。” 这倒也是实话。 可方虹不肯轻易让步,坚持要等医生来做专业评估。直到医生明确表示“只要不过度劳累,保持情绪平稳,可以酌情考虑”,她才勉强松口,算是默许。 其实所谓静养,最关键的还是那处“心病”。 心病从来最难医。 “你穆姨说……事情都过去了,而且现在小意也……”方虹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她让你先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最要紧。” 方如练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没应声。 方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心裏……是不是还有别的症结?” 她看得出来,方知意和方如练之间绝对还有隐瞒。可这两个孩子,如今一个闭口不言,一个沉默以对,任凭她和穆云舒怎样旁敲侧击,都不肯再吐露半分。 方如练又不说话了,低头啃苹果。 * 隔天,方知意先办了出院。 方如练因为还需要做一系列检查,加上双手的伤不便行动,得继续留院观察。 下午,方知意来看她。 单人病房裏,两人在一片寂静中对坐。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像在地板和床单上铺开一层薄脆的金箔。 漂亮的光柱横亘在两人中间,浮光翻飞。 方如练抬起眼,视线越过那片过于灿烂、几乎令人眩晕的光,望向对面的女孩。 方知意微微垂头,碎发在脸颊两侧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背光处的植物,和满室金光格格不入。 “小意……” “姐姐。”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缄默。 方如练移开视线,抬手抓了抓头发:“你先说吧。” “姐姐前世的病……那些阴雨绵绵的情绪,都是因为这件事吗?” 她声音很平,碎发在颊边轻轻晃了晃,染上几抹浮光,“所以,你才总是不愿和我亲近,总是吐,总在半夜惊醒哭泣,总一遍遍对我说对不起……” 话说到最后,已经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了。 方如练沉默下去。 两人又是长久的静默。 “姐姐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方知意终于轻声开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前世。我们重来了,妈妈还好好的,你不要……不要再这样惩罚自己。” 方如练低声应:“好。” 她看向方知意,很轻地扯出一个笑:“是啊,重来了。小意,你也是……不要折磨自己。我们、我们都要向前看,好好地过……别让穆姨和妈妈担心。” 她们默契地互相安慰,却又默契地在心裏给自己判了刑。 终究是回不去了。 如何能原谅呢?谁又有资格谈论原谅? 只有那个曾被她们伤害、再也回不来的穆云舒,才有资格说原谅。 腐死在伤口上的烂肉和脓血,终于被连根剜出。过程痛彻心扉,留下两道无法愈合的、彻骨的伤疤。 伤疤或许会随着时间结痂、褪色。 可内裏那根断了的骨头,却再也长不好了。 有再多的阳光,都不会长好了。 * 方如练和方知意的冷战结束了。 对此,陆可大为惊奇。 她曾亲眼目睹两人之间那种连空气都能凝滞的紧绷气氛,如今却看见方知意会自然地接过方如练递来的水杯,而方如练会在对方走过时,会抬手和方知意打招呼。 大大方方的,倒真像一对姐妹了。 “你们这是……”一次午休时,陆可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方如练,“和好了?” 方如练正站在教学楼外的银杏树下,闻言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她仰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金黄的叶隙,落在湛蓝高远的秋日天空上。 抬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银杏叶。 “都是一家人。”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叶子听,又像在说服自己,“哪有什么真正的隔夜仇。” 剧组复工后,进度飞快。 校园一角重新架起摄像机,熟悉的场记板声响,大学生群演们穿着戏服在镜头前来来去去,笑语不断。那场雨夜带来的创伤,似乎也被这忙碌的拍摄日常逐渐覆盖。 与此同时一条热搜悄然爬升:#方如练见义勇为#。 话题裏附了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画面裏雨夜迷蒙,街灯昏暗,一个女人正用石头奋力砸向一辆冲进绿化带的车窗。玻璃碎裂后,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破损的车窗内,摸索着打开车门,迅速而果决地将裏面的人拖了出来。 视频后面还有被救者的采访。 评论区一片赞誉,自发地将方如练过往银幕上的侠女形象与现实重迭,夸她“人戏合一”,“本色善良”。 陆可刷着手机,“真的啊?” 方如练摸了摸眉毛,有些心虚:“误打误撞吧。” 当时路人太多,拍照的人也不少,给她认出来了——那天晚上她好邋遢的。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学生们下课了。 方如练看了眼手机,对陆可说:“收工后去食堂,方知意请客。” 鹭围大学的食堂很有名。 方知意坐在食堂最靠裏一个单独的角落,看到她们过来,便抬手轻轻挥了挥,声音不大却清晰:“姐,陆可姐。” 周围满是喧哗的学生和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聊天。 方知意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弯起眼睛笑一下,或轻声应一句“嗯”。大多数时间都是方如练和陆可在说话,兴致勃勃地聊着片场趣事和网络热搜,那些轻松热闹的话题。 有时陆可不在,就只剩她们两个。 方知意会跟她说起今天的课程、繁琐的实验。她会提醒方知意周末记得回家,或者说些家裏长短,有关方虹,有关穆云舒,或是有关家裏那簇粉白蔷薇。 她们默契地绕开某些话题和情绪,避开不经意的对视,又努力地接话答话,将那些可能陷入沉默和思考的缝隙填满。 她和方知意在做一对最寻常的姐妹。 又或者说,在尽力扮演。 剧组很快杀青,方如练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 她在酒店裏昏昏沉沉瘫了一整天,第二天又跑去鲸鱼湾的沙滩上,晒了足足大半日的太阳。身上被晒得暖烘烘的,她对着身后建筑物和大海拍了张照片,发在家庭群裏。 方虹和穆云舒很快回复,夸景色漂亮,顺便提醒她:明天周六,记得去学校把方知意接回家。 海风一阵阵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思绪也莫名地被吹散,她忽然想起,她好像在这裏吻过方知意。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一个巨大的白色帆船模型上。记忆瞬间清晰:没错,就是这儿,就在这个标志性的帆船模型下,她们的呼吸曾交融在一起。 心下一慌,她急忙点开自己刚发到群裏的照片仔细检查。果然,那个显眼的帆船模型就在画面的角落裏。 好在发送时间还不足两分钟。 她手指飞快地长按图片,点下了“撤回”。 太阳在往西边沉,海面波光粼粼。 方如练看了眼手机,收到方知意的信息,问她是否方便来接。 【今天回家?】 方知意回:【今晚没课。】 想了想今天确实没什么事,不如直接接上方知意一起回家,方如练收起东西,开车前往鹭围大学,在校门口安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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