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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周末你不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吗?还以为你们下午才回来呢,都等你俩,也没做你俩的饭,吃了午饭没?” “有没剩菜我对付两口得了,有点困。”一晚上没咋睡,方如练是真困,这会儿要不是真饿了,她能倒头就睡。 穆云舒摸了摸方知意冰凉的手,“炖了点汤的,我去煮下饭,二十分钟就好。” 方知意摇了摇头,起身,“我不吃了,不饿。妈妈,方姨,我先回房间睡会儿觉。” 卧室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 方虹疑惑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困?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方如练闭眼趴在沙发上,伸手推她,“熬夜打游戏吧,妈妈……你快点煮饭,我好饿。” “你穆姨去煮了。” 吃了午饭,方如练实在太困,躲回房间睡觉了。 * 方知意大概是睡了很久,已经过了饥饿的那个点。 窗帘没有拉开,卧室裏很黑,被子裏暖暖的。 睡饱了,头倒是不怎么晕了,只是犯懒,在床上磨蹭一会儿,任由自己在黑暗裏胡思乱想。末了轻轻嘆了一声,下床打开窗户。 清凉的风吹了进来,金色的阳光落在窗臺,已经是黄昏了。 方知意站在床边吹了会儿风。 那些试图冒芽的心思被清醒的风一吹,躲了回去。 从前总抱怨姐姐反反复复,拉扯不清——如今,她好像也要成了这样的人。要下定多少次决心,要给自己多少次心理暗示,才能将那份心思完全掐灭。 忽而转过身去,拉开抽屉。 许久没有打开的抽屉裏,静静放着一串风铃,方知意提起来晃了晃,听了两声响,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下。 把风铃放了回去,她缩回床上,抬手打开床头柜上的一盒薄荷糖。 七八颗一起扔进去,甜味和薄荷味在口腔逸散开,她嚼吧嚼吧,吞了下去。 心口的郁闷被口腔裏窜起的凉风冲了大半,忽而听到门口有敲门声,方知意张嘴答了声请进。 门打开,穆云舒走了进来。 “醒了?” 穆云舒端着一碗鸡汤泡饭,“饿了吧?吃点东西。” 把鸡汤泡饭放在床头,她总疑心方知意生病,于是先伸手摸了下女儿额头——索性温度正常。 方知意本来不饿的,被那鸡汤一勾,还真勾出了点食欲,端着那碗鸡汤泡饭坐在床头吃了起来。 穆云舒坐在床边,伸手给女孩脸上的发丝挑开,“和姐姐干什么去了?两个人睡了一下午。” 方知意一顿:“姐姐她也还没醒吗?” “没呢。” 方知意实话实说:“我们早上去看了日出。” 她指了指床头柜放着的一盒喜糖,“还遇到了一对新人拍婚纱照,这是她给的喜糖,我的吃完了,姐姐不爱吃就给我了,妈妈你尝尝。” 她放下鸡汤,打开那个喜糖盒子,挑了颗剥开递给穆云舒。 穆云舒轻笑着含进去,“你呀,少吃点糖,小心蛀牙。” 方知意低头嘟哝:“知道啦。” 她睡了一下午,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上,带着静电,几缕发丝不服帖地翘着。 穆云舒一边用手轻轻帮她捋顺头发,一边轻声问:“你和小练下午……是去约会了?” 女孩喝汤的动作顿了顿。 “当然不是啦。”方知意眨了眨眼睛,仰头轻笑看向母亲,“怎么能和姐姐约会呢。姐姐是家人,我们就是单纯地,去看了日出。” 脸却被一只大手轻轻擦了擦。 “那为什么这么难过?” 方知意怔愣一瞬,歪着头,在穆云舒掌心蹭了蹭,“妈妈,对不起……之前让你那么伤心,让你那么担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低落下去。 “抬起脸来。” 方知意吸了口气,又把脸偏过去。在触及母亲心疼的表情一瞬,眼泪毫无预兆滚下来,她说:“……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穆云舒轻轻托住她的脸,“之前是妈妈没想明白。妈妈啊,其实是个很糊涂、很古板的人,生死都走过一遭了,还是不通透……妈妈只盼着你和小练都能开开心心的。你喜欢她,她喜欢你,那就在一起,妈妈不反对,方虹也不会反对。只要你们自己想清楚……你和小练都很争气,很勇敢,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 “如果只是因为我和方虹,你们才选择分开,那我不同意,我不想看到你们不开心,我们希望你们幸福。” “我想清楚了。”方知意的眼泪滚进她掌心,“姐姐就只能是姐姐。” 穆云舒问:“有别的原因?不好说?” 她敏锐察觉方知意态度的变化是从两人双双住院那天开始的。方如练不愿意多说,方知意又始终保持沉默,再加上那天方如练身上的伤太私密,方虹和她始终无从问起。 方知意不说话,穆云舒嘆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吃完饭方知意又开始困了,穆云舒陪她躺了一会儿。 等床上暖和了些,女孩闭着眼,呼吸匀匀,穆云舒才悄悄下了床,关灯。 方虹在客厅裏躺着,穆云舒视线扫了一圈,问:“小练还没醒吗?” 方虹道:“在阳臺外面修剪花枝呢。” 穆云舒偏头往阳臺看去,窗帘拉着,她看不见方如练。 “她怎么样?”穆云舒把一颗糖递给方虹。 “就那样呗,笑盈盈的,什么都应,什么都不说。”方虹头有点疼,“你说现在的孩子,怎么都……” 她还真没办法。 穆云舒在沙发坐下。 方虹又说:“我怀疑是整天待在屋裏闷坏了,明天你是不是要带着陈婷回去?我没事我也去,带上她两吧,那边风景不错,也算散散心。” 穆云舒说:“好。” * 隔天天气不错,穆云舒开车带着方虹、方如练和陈婷一起下村。 方知意有事没跟去,留在家听网课。陈婷这趟主要是回村,顺便去村委会办点事。 车子摇摇晃晃地走在乡路上。穆云舒开车,方虹坐在副驾,两个孩子并排坐在后座。 方如练好久没见到陈婷了。女孩和从前大不一样,衣服干干净净,人也爱笑了些,想来是被外婆养得很好。只是依旧害羞,偶尔偷偷看方如练一眼,方如练一回视,她就红着脸移开视线。 几人在陈婷父母家没停留多久。那对夫妻依旧冷淡,穆云舒和方虹也无意多留,很快便转道去了村委会。 穆云舒和村委会裏头的人有几分交情,一时话多了些。 方如练和陈婷待着有点拘束就到屋外透气,两人在村委员前的大院看远处的风景,顺便逗一逗树下栓的那条黑狗。 陈婷伸手摸那条狗,不知道从哪裏掏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喂给狗吃:“它不咬人的。” 方如练蹲在稍远的地方,朝黑狗伸手,“嘬嘬嘬。” 她手裏什么也没有,黑狗白了她一眼,哼哼唧唧地吃火腿肠。 这场景有种平淡的温馨。方如练转头和陈婷说起话来,像个温和却难免乏味的大人,问她的成绩,也问她的身体。 陈婷知道是方如练在资助自己,便一五一十地答,说最近几次月考都是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五十多分。方如练真心实意地夸她厉害,却又想起她前世的病,于是追问她身体如何。 “没什么毛病,就是跑步还是不行,”陈婷的声音轻快了些,“穆老师要求我多运动,多晒太阳,按时吃饭。”说起穆云舒,她的话明显变长,说起老师如何带她做了全面体检,带她去吃小锅米线,对她说了很多很多话,要她珍惜生命,珍惜身体。 以及……那些劝她下定决心远离原生家庭的言语。 这话本不该对旁人讲,传到外人耳中对穆老师不好——可眼前的人是穆老师的女儿,说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没想到方如练的表情忽然凝住了。 穆云舒是老师,说话做事向来周全、留有余地,从不会对学生说如此直白又不太“正直”的话。除非…… 心口蓦地一跳,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浮上脑海。 她看向陈婷,声音依然平静:“穆老师带你体检,都查了哪些项目?” 陈婷乖乖报出几个具体的名称。 都不是泛泛的常规检查,而是一组目标明确的、指向性极强的项目。简直像是……提前预知了她可能罹患某种疾病,只是去验证,而非筛查。 方如练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怎么了,方姐姐?” 太阳xue突突疼,方如练咬着唇,朝陈婷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蹲久了头晕。” 她扶着树站起来,脸色在树荫下显出几分苍白,压着树皮的手微微发抖。 等了半个多小时,穆云舒从村委会出来,招呼她们上车。 方虹去上洗手间了。穆云舒问两个孩子要不要也去一趟,陈婷点了点头,方如练说不用,跟着穆云舒坐进了车裏。 车窗被穆云舒摇下一半,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她侧过脸问方如练:“晚上想吃烤鱼吗?好久没吃了。” 后座传来女孩有些闷的声音,“好。” 穆云舒低头滑动手机联系人,“上次吃的那家比较好吃,分量也足,但我好像没存电话……哎呀,好像确实没存,算了,一会儿直接去店裏说吧。” “穆姨。”方如练忽然叫了她一声。 “啊?怎么了?” “突然想起好久没联系我那几个舅舅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啊?”穆云舒吃惊地看向她,“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就是觉得……之前因为封建迷信,就让我妈和舅舅们断了联系,现在想想,挺没道理的。”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穆云舒转回头看着前方,语气很淡,“又不是什么家人,不联系就不联系了,联系了也是给方虹添堵,你可别干这傻事啊。” 从前的穆云舒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她总是致力于给方如练和方知意立一个温良、周全、恪守伦常,尤其是亲情方面的榜样。 方如练低下头,轻轻笑了下,“说说而已,我不会的。” 车缓缓驶出村庄,沿着乡道往鹤栖的方向开。半路经过陈婷外婆家,又停下让陈婷下了车。穆云舒摇下车窗,和站在院门口的老人寒暄了几句。 半个小时后到家。 方虹下了车,见后座没动静,拉开车门,把一路上昏睡不止的方如练摇醒,“瞌睡这么大呢?到家了。” 方如练懵懵懂懂醒来,下车,关上车门。 她抬头看去,穆云舒已经走上楼梯,正侧身和方虹说着话,背影被楼道裏的灯光衬得温柔、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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