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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她们前世至少会过得好一点,原来结局不好,过程也不好,她们在她去世后,在内疚中受尽折磨。 穆云舒气得要死,也心疼得要死。 方知意哭着喊她:“妈妈……” 穆云舒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眼泪直直砸在桌面上。她咬着牙,“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话——方如练!” 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她几乎从没对两个孩子这样发过火。这是第一次如此失态。 “怎么就觉得我看见了!怎么就有了这个判断了!又怎么就自顾自地折磨难受这么久?”她对上女孩通红的眼,泪如雨下,“我——我那就是个意外啊!” 忽然抬手狠狠用戒尺抽了下方如练手臂,“有什么事不会说,不会问吗?自我折磨很舒服!啊?让我知道你们前世不得善终,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又有心病很舒服?!!” 方如练流着泪,艰难地说:“你那天……去过那裏,我在物业那裏看过监控……” “是啊,我当然去过那裏,我来鹭围我当然要来看你们,所以呢?我那是……陈婷病了,我去医院看她,先把一些菜放在你们那裏而已。” 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 “可是你才进去没多久,就匆匆忙忙跑出来了。” “因为陈婷那边出了点急事。”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方如练,“你仔细想想,我要是真看见了,然后跑出来——有什么必要,还要特地端上那锅鸡汤?我被吓到了,居然还记得带汤?” 方如练被问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女人,半晌后忽然撇了下嘴巴,“……你别骗我。” 穆云舒放下戒尺,抬手抽了一团纸胡乱揉了下方如练的脸,“这是家庭坦白局。” 她缩着肩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我没有害死你。” “嗯,没有。”穆云舒绕到旁边,正要伸手去抱方如练,方知意忽然撞进她怀裏,把脸深深埋在她腰间,紧紧抱着哭了起来。 她眼眶发酸,搂着哭到不行的两个女儿,外加一个方虹,“那我是不是害死了你……” 她知道小练是个好孩子,必定饱受折磨。 “没有。”眼泪滚在她腰间,方如练的声音模糊不清,“我真是为了救人,穆姨,我想你……” 罪行被推翻,由穆云舒亲自为她辩护,这是她前世今生最大的幸事。 枷锁被解除,她终于彻底的,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起来。 这天夜裏,一家人久违地挤睡在一张大床上。 昏黄的壁灯笼着一小片光,穆云舒和方虹睡在两边,中间是两个方如练和方知意。坦白与眼泪之后,疲惫密密地裹上来,呼吸声轻轻交迭。 窗外,夜色深深。 穆云舒原以为经过这一夜,小练的心结能彻底解开。没想到第二天,方如练在阳臺修剪花枝时,忽然又轻声问起: “穆姨,那天……陈婷那边到底是出了什么急事?” 穆云舒有些气,“你还觉得是我为了哄你编造的?” 方如练摇着她的手臂晃了晃,“没有……就是想知道嘛,都是坦白局了,想知道得彻底一点。” 风吹了过来,方如练身上的花香撞在穆云舒鼻尖。 “是小意爸爸那边的亲戚。” 方如练动作一顿,眨巴眼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穆云舒只好继续说。 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无非是她亡夫那吃喝嫖赌样样沾的弟弟方水旺又找上门来,张口就要钱。第一回,穆云舒没给,对方便扬言要去找她女儿。 可那时方知意在鹭围大学医学院念书,方水旺根本进不去;方如练整天辗转拍戏,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人住的高檔小区安保严格,他也闯不进去。 最后跟踪纠缠到的人,竟然是在医院裏的陈婷。 那天她刚去方如练那儿放下东西,就接到陈婷的电话。女孩的声音病恹恹的,说有位叔叔在床边,要找您。接着,电话那头就换成了方水旺的声音。 陈婷身体虚弱,穆云舒生怕方水旺惊吓到她,只得让陈婷把手机递过去,低声警告方水旺别对自己的学生乱来,说她马上就到。 然后,她带上为陈婷炖的那锅鸡汤,冒雨出了门。 “那天是有点倒霉。”穆云舒说。 方如练下巴搭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蹭,问:“方水旺?好奇怪的名字。” “这人你也不认识,小意估计也记不得了。”穆云舒摸了摸她的头,“好啦,前因后果都知道了,没有疑问了吧。” 方如练垂着眼,唇角很慢、很慢地弯了起来。 回到房间,方如练把门关了起来。 打开电脑,点进很久之前的一个文檔。 [方水旺,男,45岁,长水县清溪镇桃源村第六村民小组人,身份证号XXXXXXXXXXX。] * 转眼,秋去冬来。 叶子还绿着,只边缘染了点淡黄,全无冬日的萧索。气温也仍是秋高气爽的体感。谁知一场冷雨过后,天色陡然灰白,空气湿重刺骨,叶子一夜落了大半。 街上行人纷纷裹紧了大衣,围巾掩住口鼻,口罩也戴了起来。 狭窄的乡道,速度开不快,会车又难。开惯了康庄大道的司机显然不习惯,一路上都开得提心吊胆。 陆可忍不住问:“干嘛非得走这条路啊?” 墨镜后的眼睛微微闭着,方如练说:“这条是近路啊,而且风景好。不是说是什么网红打卡点吗?想着顺路来看看。” 路倒是真近,就是特别不好走。她们也确实拐去那打卡点转了一圈,结果堪称诈骗现场——和照片上的样子天差地别。 车又慢了下来,几乎停住。 一走一停的,陆可被晃得有些晕车,探头往窗外看:“前面怎么了?” 司机答:“好像是在办丧事。” 确实堵了。路窄,嘈杂,混白色的烟飘到马路上,混着流水席的油味和隐约的泔水气。 陆可有些庆幸至少没放震耳欲聋的哀乐,但仍忍不住皱眉:“怎么把整条路都占了,好歹留条道让车过啊。” 车慢吞吞往前,蜗牛似的。 方如练把车窗降了下来。 风很大,漫天的白色纸钱绕着黑烟飞旋,一枚小小的纸铜钱竟飘进了车裏,落在她手心。 她捏了捏,又松开手让它飘走。 路边坐着不少吃席闲聊的大爷大妈,陆可被迫听了一耳朵零碎的八卦和感嘆,拼凑出了这桩丧事的主人——似乎是个瘸腿的老光棍,好赌贪杯。 前阵子不知怎的捡了个金镯子,还有金耳环、金项链,也不知是捡的还是偷的,总之找人验了货,是真金。小件的耳环项链被他换成了钱,唯独那个金镯子舍不得,抱回家藏着,又总觉得金行的人糊弄了他。 瘸子有块大金镯子的事不知怎的传开了,村裏几个眼红的光棍和老男人本就跟他互相看不顺眼,竟直接动手去抢。瘸子也是个倔脾气,死活不肯给,结果在争抢中被打死了。 有人问:水旺没了,那金镯子呢? 旁边的人咂咂嘴:出了人命警察肯定要查啊,这不,交到公安局去了。 车终于一点一点蹭了过去,随即加速驶离村庄。那些没听全的闲话,也就断在了风裏。 车子一路开回鹤栖。 屋裏暖炉开得热乎,方如练一进门就被热气迎面扑来。她在玄关处换了鞋,把大衣挂在门边,闻见厨房裏飘出来的香浓鸡汤。 穆云舒正在暖炉上批改作业,叫她过去烤火,喝口姜汤——姜汤原本是给方知意煮的,她这回痛经得厉害,现在还趴在房间裏睡觉。 手烤得暖和了些,方如练在穆云舒目光的逼迫下捏着鼻子喝了口姜汤,视线在屋裏转了一圈,“方虹呢?” 穆云舒说:“跟几个朋友出去吃饭了。” 方如练玩笑道:“别是年底了,又去赌钱了吧。” “你把她看成什么人了,”穆云舒看着她笑,“我要把你这话告诉她,看她打不打你。” 方如练晃了下脑袋,“我死不承认!” 她转头朝方知意的房间望了一眼,站起身:“我去看看小意。” 方知意的房间裏没有开灯,窗帘拉得很死,一片昏暗。方如练轻轻推开门,门后传来一声清浅的贝壳风铃的撞击声。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方知意整个人裹在被子裏,并没有睡着,只是难受得厉害。听见动静,她虚弱地动了动,声音很轻:“……姐姐,开下小夜灯。” 方如练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床头的小夜灯,“还难受?” 暖黄的光晕柔柔地漫开。 方知意半张脸埋进被子裏,声音黏黏糊糊的,“嗯。” 方如练问:“布洛芬吃了吗?” 她看见方知意点了点头。 在床边坐下,方如练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那我给你按按?” 她的按摩手法,或许,是有一点点作用的。 方知意没作声,算是默许。方如练伸手轻轻按上她的太阳xue,指腹压着她的肌肤,动作柔和缓慢。 暖黄的灯光在眼前流淌,静悄悄的。 女孩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呼吸也轻了下来。 方如练轻轻揉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舒展的眉目,看那在光裏显得格外温柔的鼻梁,看安静垂着的睫毛。 每一处都柔软,都可爱。 恍惚间,她好像也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xue。盘踞在大脑深处的酸胀,不知不觉化开了,很舒服。 方如练想,她又能这样看着她了。 其实如果能低头亲一亲她会更好,她现在很想亲她。 但也只是想一想。 距离那场家庭坦白局已经过去一个月,她和方知意的关系,始终默契地停留在姐妹的界线上,谁也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经历了这么多事,方如练怕方知意累了,厌了,怕那场漫长而混乱的纠缠,已经耗尽了方知意所有向前的勇气和耐心。 更怕那场阴差阳错的告别,在方知意心裏——真的已经成了告别。 做姐妹……其实也不错。 方如练想。 多温情。 多安全。 等床上的人呼吸均匀地陷入睡眠,方如练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客厅裏,穆云舒坐在沙发上写教案,方虹不知何时回来了,正低头织着一件小小的毛衣——她朋友养了只猫,她说要给小猫织件过冬的衣服。 方虹头也没抬,“饭在电饭锅裏,鸡汤在厨房。” “嗯。” 方如练挨着方虹坐下,歪着头,看方虹穿针引线,看了会儿又转过统计,盯着穆云舒“唰唰唰”移动的笔。 她软趴趴地靠在暖炉上,脸颊贴在光滑的暖炉面上,听方虹和穆云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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