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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方知意咽下药片,她又小心地扶着人躺回去,掖好被角。 明明今天一整天都在家裏,也没出去淋雨吹风,怎么就发烧了呢。 她转头环顾四周,目光停在窗边地板上。地板上沾了水。看来是方知意开窗透气时被冷风吹的。 方知意身体向来不怎么好。 方如练刚站起身打算回自己的房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姐姐。” 声音又轻又哑,颤巍巍地飘过来,轻轻巧巧地勒住方如练的心脏。 回头,正对上床上人雾蒙蒙的眼睛。方知意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别走。” “我害怕,难受。”那声音听起来可怜透了,“陪我一晚上好吗?姐姐。” 方如练长长吐出一口气,折返回床边,“往裏挪点。” 方如练抬手关了灯。 黑暗中,方知意的呼吸声因发烧而格外粗重。 方如练望着影影绰绰的天花板,终于忍不住开口:“生病了就好好睡觉,别老盯着我。” “……嗯。” 被褥窸窣,身旁的人翻了个身。 没过多久,一根微烫的手指悄悄勾住她的小指,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姐姐晚安。” 生病脆弱的妹妹有点黏她。 方如练想,倒也正常,她生病的时候也黏着方知意。 熟悉的淡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那是方知意身上特有的,混着一点洗发水甜味的香。 方如练原本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没想到在这气息的包裹下,意识像浸在温水裏,很快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到了早上。 她悔改的决心很坚定,因此睡姿也很规矩,没有冒犯方知意。 勾着她小指的那根手指还在,粗略感觉,方知意好像是降了温。 后脑勺磨着枕头转了下,她偏过头。 方知意还在睡,长睫垂落下来,很安静。 方如练轻手轻脚下了床。 雨停了,但还没出太阳,窗外风还在刮,新的臺风预警弹了出来。 这场来势汹汹的臺风,恐怕至少还要在鹭围市盘桓两三日。 方知意的烧虽然退了,但脸色仍有些苍白,整个人也蔫蔫的提不起精神。方如练不由分说,又把她按回了被窝裏。 自己则在客厅裏消磨时间。先看了部老电影,又翻了会儿剧本,对着手机镜头反复练习几个微表情。 到了下午三点,窗外忽然狂风大作。 天色阴沉得像是提前入了夜,风卷着树叶、塑料袋,还有不知谁家晾晒的衣物,在灰蒙蒙的半空中打着旋儿。 微信裏探出陆可的亲切问候:【妹妹考的怎么样呀?】 方如练愣了一下,动作匆忙地上网搜索今年高考成绩查询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重生让她提前知道了结果,但方如练被紧张兴奋的氛围感染,还是忍不住跳起来,起身要冲去卧室问方知意。 卧室门开了。 方知意表情不大好地走了出来。 “姐姐是要问我成绩吗?”她冷静地在方如练身边坐下,低头解锁手机,把刚刚收到的省教育厅的成绩通知举给方如练看。 纤瘦苍白的手在抖,方知意抿着唇,用一种绝望又期待的目光,等着方如练的反应。 “考生方知意,准考证号……”方如练低声念出短信内容,不知为何,方如练心跳很快,比她以前高考还要慌张,“总分……”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深呼吸好几次。 确认:“总分,553。” 她有些茫然,看着方知意冷静的表情,更是茫然,“是不是算错了,我们去教育厅复核一下。” 不是她不信,而是太离谱了。 前世方知意可是以六百七的成绩考入了鹭围大学!怎么会差了将近一百分!现在这个成绩别说进鹭围大学的临床医学了,连门都进不去。 肯定是算错了,需要带着方知意去复核,这可不是小事。 她急得站起来搜索省教育厅的电话,想要提前先问清楚复核需要哪些证件,免得两人白跑一趟。 电话还没拨出去,她叉在腰上的手忽然被方知意牵住了。 “不用复核的,姐姐,成绩没错。” 方知意仰头看着她,抿着唇深呼吸好几下,闭眼,睁眼,“两个月时间,太急了,我来不及学。” 甚至能考五百五已经是意料之外。 方如练再次感觉自己听力有问题。 什么叫两个月时间?什么叫太急了?什么叫来不及学? 她感觉脑子应该要宕机一下,应该要狠狠地甩开方知意的手,斥责她鬼上身了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然后强势地拉着方知意去复核。 这样才对。 可是她只是静静地,垂着眼看方知意,而后,以一种很快的速度,听懂了方知意的话。 很多事有迹可循。 比如那本连页的、没有阅读痕迹的书,比如方知意偶尔的、别扭的试探,比如那些若隐若现的勾引,比如昨天晚上方知意阴沉的脸,以及叫她留下来时的委屈表情。 以前没有证据确凿,方如练不敢想。 她还要悔过,她还要赎罪,她不敢设想那样的一个可能性——那样她的罪罚还要更深一些,她在方知意身上犯的错再没办法弥补。 她自私地就作出了决定。 稀裏糊涂的,一辈子也就幸福地过了,悄悄的,我们都不要拆穿。 但方知意不愿意。 她凭什么愿意呢?方如练想,有罪的是自己,方知意只是受害者。 所以她把一切摊在方如练面前了。 方如练听到自己的呼吸在抖,被方知意牵着的手也在抖,她忘了自己是用什么表情、什么动作甩开方知意的手。 她麻木地,像只逃跑的乌龟似的,走到了阳臺上。 狂风吹着她,鬼哭狼嚎似的。 天黑得像地狱。 方如练觉得自己需要抽根烟冷静一下。 但兜裏空荡荡的,没有烟,也没有打火机。 她只能张大着嘴呼吸,迎接着接下来的绝望。 要怎么办啊? 她扶着围栏,望着灰蒙蒙的天,只是一瞬,眼泪就掉了出来,砸在苍白的脸上。 她要怎么办啊…… 哽咽声在狂风裏几乎听不见。 - 屋裏没开灯,即使是白天也很昏暗。 方知意静悄悄地坐在沙发上,偏头看着阳臺处,肩膀不停抖的背影。 她在哭。 方知意也在哭。 玻璃门关着,她们互相听不到对方的哭声。 方知意想去抱她,说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 可是她不敢打开那扇门,她已经失去了资格。 她只能静默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姐姐递过来的判决书。 门开了。 她慌张地抬起头,擦眼泪,将佝偻的上半身挺直,扯出一个得体的笑。 啪嗒一声,客厅的灯开了。 姐姐在她面前坐下,脸上也挂着得体的笑。眼泪被擦得很干净,唯有微微红肿的眼皮表明姐姐刚才哭过。 “方知意。” 她轻声叫她,笑容弧度往上抬了抬,“你多大?” 方知意愣了愣,随即撇了下嘴。 泪流满面。
第36章 下意识回吻。 窗外的臺风仍在肆虐,雨点拍打玻璃门,声响勉强盖住女孩破碎的哭声。 客厅裏湿气很重,衣服上沾染了潮湿的水汽,变得跟铁块一样重,沉沉的,压着方如练的心脏,也压着她强撑出来的嘴角。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再次试图让嘴角往上提起一个弧度——久别重逢是喜事,总不能两人对着哭。 但是失败了,她被夸赞有灵气的演技并不能在方知意面前发挥作用。 她咬着下唇,不敢看对面的方知意,与此同时也意识到,她其实是个很无能的姐姐。 她很多时候一点办法都没有,比如那个雨天,比如现在,方知意在她面前哭得伤心,她甚至都不敢伸出手抱抱她。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些年,大概是过得很不好。 怎么可能好呢,三个家人都是非正常死亡,她才二十六岁,甚至都还没有大学毕业,突然就变成了孤家寡人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疼,连吞咽都变得困难,方如练咳了一声,从一旁的桌子上抽出几张纸,她走到方知意跟前,蹲下。 那双泛红的眼睛追着她,一抬一落,方如练心口似被人烫了一个洞,火辣辣地疼。 低头,深呼吸好几次,她终于鼓足勇气仰头看方知意。 手指捏着纸巾朝那张哭得红红的脸擦去,她动作轻柔,语气裏带着强撑的轻松:“哭什么,问下你年龄都不行啊。”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蹙眉看她,表情委屈。 “一百岁?”她顺着方知意的泪痕擦,被泪水沾湿,越来越重的纸巾也越来越烫手,笑了笑,“不对不对,医生是要辛苦一些,寿命应该没那么长。” 她像只小猫一样蹲在方知意膝盖前,歪着头,用柔软的声线哄妹妹:“六七十总该有吧,嗯……我可是给你留了一大笔钱,还有房子车子。” 遗嘱是提前很久写的,找了律师公证,防着她死人爹和死人舅舅那边来跟方知意争遗产。写的时候方如练真动了自杀的念头,但被方知意拉回来了——她的小意那么单纯可怜,她要是不在了,小意被人骗了怎么办。 后来没想自杀了,没想到那份遗嘱还是生效了。 她留给方知意的财产不算多,但对普通人来说已足够。方知意本就不重物质,加上从方虹、穆云舒和方如练三人那裏继承的遗产,只要不养育太多子女,足够她安稳过完这一生了。 方知意还是不说话,她没在哭了,只是红着一双眼,盯着她姐看。 眼眶裏还挂着泪。 “五十?”方如练:“……总不能四十岁就英年早逝了吧?医院加班太严重?不会是医闹吧?” 其实想想,方知意这样道德感很重、对自己又高标准高要求的孩子,并不适合在医院工作。她心思敏感,见多了生死和困苦,很容易把自己弄抑郁。 方如练之前不肯告诉她那件事,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私心,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一点。 方知意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这会儿没说话,看着方如练的目光颤了颤,方如练心口一颤,那颗强行压在轻松玩笑下的心咚咚咚跳了起来。 砸得她有点冒火。 “方知意,”她吸了口气,仰头看向方知意,咬了下嘴唇,眼圈以极快的速度红起来,每一个出口的气息都在发颤,“该不会……还没有我大吧?” 女孩被泪水浸湿的睫毛猛地眨了眨,方如练看懂眼神裏的默认,噌的一下起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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