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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越热,她的心越冷。 昨日家裏被翻的一团糟,四条腿的桌子都被踹断了一条。 断腿放在竈房裏跟木柴混为一起,显然是怕放在明处被李举人瞧见了顺手抄起来打人。 林木沉默安静的找到那条桌子腿,去李婶儿家借了工具,帮着把桌子修好。 李月儿脱掉大氅挽起袖筒,将仍有些乱的屋裏重新擦洗收拾一遍。 李星儿跟着她忙前忙后,欢快的小狗似的摇着尾巴,脑子裏这会儿已经不记得昨日的害怕了,眼裏只有姐姐回来的欢喜。 明氏看着院裏那么些好东西,拉着李月儿低声问,“老爷很是宠你?” 李月儿垂眼,“是主母疼我。” 明氏明显没往别处想,只由衷感慨,“主母是个好人,定会长命百岁。” 李月儿点头,“她会的,您也会。” 把东西该藏的藏好,该放的放好,外头的天色都要黑了。 一听说李月儿要回去,李星儿的眼泪就下来了,她小手拉着姐姐的手指,昂着脸抿紧唇红着眼不说话,但就是倔强的不让姐姐再走。 不管明氏弯腰怎么哄她骗她,李星儿就是摇头。 李月儿蹲下来抱住她,“是舍不得姐姐,还是心裏害怕。” 李星儿这才闷声说,“都有。” 她攥紧姐姐的衣裳小声哭,“姐姐我怕。” 李月儿抱紧李星儿,姐妹俩在院子裏抱了好一会儿,李星儿才松开李月儿,懂事又乖巧的往后退两步站在明氏身边,“我不怕了,姐姐回去吧。” 她怕姐姐耽误时辰回府也会被打骂受罚。 李月儿双手撑着膝盖缓慢站起来。 李星儿握着明氏的手指,母女俩站在院裏送她出门。 李月儿往外走,笑着提醒母亲快把门关好,免得小狗小猫溜进去把肉叼走。 这边明氏落栓的声音响起,那边李月儿脸上的笑意便散去。 藤黄手臂上搭着那件昂贵的银红大氅,上前几步展开抖散披在李月儿肩头。 李月儿在抖。 分不清是冷是怒,颤着声低骂一句,“畜生!” 藤黄心疼的不行,但还是同她说,“月儿姑娘,主母来了。” 见她迟迟不回去,主母下午出门后特意绕路过来接她了。 李月儿惊诧的回头看她,神情还没从院裏的情绪中缓过来,哑声问,“什么时候来的?” 藤黄,“一个时辰前,我见了丹砂,她说主母在车裏坐着,不让我们扰了你。” 李月儿愣住。 所以这么冷的天,主母在马车裏安静的等了她许久。 —!!— 藤黄:你的容来了! 加更结束~
第35章 我答应你。 李月儿怔怔的扭头看向另一辆马车,朦胧夜色笼罩车厢模糊视野,只有车上写着“曲”字的灯笼最为显眼。 她头脑空白,本能的迈腿朝光靠近,眼睛没瞧见车前脚凳,踉跄着被绊的往前倾斜磕到了膝盖,“咚”的声闷响。 亏得藤黄跟丹砂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了她才勉强站稳。 藤黄掌心托着她的掌心将她送到马车上面。 李月儿满心装着事情,根本不觉得疼。 她弯腰钻进车厢裏。 主母的马车更为宽敞,车厢内的四角分别镶嵌着照明的珠子,猛地进去宛如步入一个窄小明亮的内室,除了不能站着随便行走,其余该有的物件全部都有。 若是换成平时,李月儿定要好奇的四处看看,可这会儿她眼睛只看向主母。 主母坐在正对着车门的软榻上看书,瞧见她进来,勉强抬眼望过来。 依旧是那张寡情薄意的脸,冷冷清清的凤眸,眼裏带着轻蔑淡漠,朝她扫来。 可李月儿如今瞧见这张脸却像是河裏溺水的人看见最后一根浮木,本能的伸手攀附。 李月儿没有半分犹豫,提起裙摆直接跪在主母脚边,昂脸说道,“求主母帮我。” 她视线模糊,声音却清晰,“我要他死。” 她等不了,她要让那畜生去死,但凡他活着一天,母亲跟妹妹连带着自己都不得安生。 这几年她不是没尝试过,可惜无论是力气还是运气,她总是差那么一点。也许正因如此,那畜生才执意把她一个读过书的女子卖进商贾人家为妾。 在这个世道,沾了铜臭的就是脏的,染过商贾气息就是臭的。跟天生高人一等的读书人比起来,不管商人如何有钱,骨子裏依旧低贱恶臭,是上不得臺面的人。 这是那畜生对她的羞辱跟报复。 他盘算着,等日后将两个女儿都卖出去,再一纸休书休了无用的明氏,与她们彻底割舍开,他又是清清白白的举人先生,是这世间最干净无辜的读书人。 李月儿如何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心裏此时满是仇恨,连主母吃软不吃硬都忘了。 她哆嗦着唇,眼泪在眼眶裏滚来滚去就是固执的不肯掉下,保持着昂脸的姿势,想跟主母谈条件让主母帮她。 可她身上没有半分能拿得出手的价值,更找不到能让主母动心的利益,因为她的吃穿住行连现在学的本事,都是主母给的。 李月儿到此刻才清楚的意识到她一无是处,连跟那畜生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李月儿攥紧主母衣裙绷到手背青筋凸起的手指慢慢松开,指尖麻到发僵,她缓慢坐在自己小腿上,终究是垂下眼低了头。 像是最后的那点傲骨都没了。 李月儿从来都是有傲气的,只不过被磨平了击碎了。 她不得不佩服苏柔,同样是落入泥潭的人,苏柔比她跌的更深摔得更疼,骨子裏却依旧高傲,唯有她,早就没了那点傲气,只剩半分挺直的脊骨。 她在那夜求到主母面前时都没真正低过头,因为她内心深处自诩读过书有骨气能屈能伸,为了妹妹为了生存求到主母床上不丢脸。 可事实上,她什么都不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求主母去做这等杀人的事情,就算再不懂律法的人,不给他足够的利益筹码,他也不会干这种要命的事。 李月儿咬紧了下唇,无助茫然的像是重新掉回水裏,窒息到胸口闷疼。 她双臂沉到抬不起来,搭在腿面上,指尖无意识发颤,同菩萨祈祷般,再次昂起脸,不抱希望的轻轻呢喃,“求您帮我,我愿以命——” 报答。 曲容从没见李月儿这样过。 细白的脖颈垂到最低,一碰就会断掉似的。 她连示弱撒娇的手段都忘了,连惯会哄骗她的甜言蜜语也不会说了,只跪在那裏,执拗的想拿出点东西同她利益交换。 好像在她内心裏,只有如此自己才愿意低头帮她。 曲容将书合拢放在腿面上,抿唇低眼,静静的看着李月儿。 看她在眼裏打转了半天的泪即将掉下时,狼狈的低下头不肯让人瞧见。 看她跌坐在小腿上,指尖想抓她裙摆又蜷缩指尖收回手。 她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那是人命,是举人的命,不是寻常物件跟金银。 她想拿出点让她动心又足够有诱惑力的条件,想求她帮忙又不想白求。 曲容想,只要李月儿愿意抬脸朝她哭,就算不说话自己也会点头。 可她非要把她那点真实的柔弱掩藏起来不给她看。 说到底,既是不信她,也是没将真心交付她。 曲容连自己都是如此,如何能要求只同床共枕一个月的李月儿跟她袒露内心。 罢了。 藤黄说她在家裏强撑了一下午,一滴泪都没掉过,如今在自己面前哭成这样已是难得,她同她计较那点真心不真心的做什么。 何况她要的从来不是真心,只是忠诚。 李月儿已经做到了,且做的很好。 曲容指尖微动,正要开口,李月儿忽然抬起脸,眼裏水雾弥漫,凝成水珠滚动,滑落脸庞,滴在衣襟上。 她咬到出血的下唇轻颤: “求您帮我,我愿以命——” 不用。 曲容弯腰垂眼,“好。” 李月儿怔住,不仅是因为主母答应她了,更是因为额头上那抹温热柔软的触感。 主母的习惯她是知道的,既不准她碰她的脸,也不会主动用唇亲她。 可此刻,主母的唇贴在她额头上,像蜻蜓滑过水面,轻轻一点却荡起阵阵涟漪。 李月儿不知为何,眼泪瞬间止不住了,她知道主母比她还小一岁,可这会儿能当姐姐的她俯趴在主母膝头压抑难受的哭出声。 她在母亲面前不能落泪,因为母亲会心疼自责,她当着妹妹的面更不能哭,妹妹还小会害怕。 她得强撑着装作很有主意的样子才行。 可这会儿她攥紧主母腿面上的衣裙,慢慢哭出声音。 她袖筒上满是泥,手指因泡水做了半天粗活也干燥难看,她就这么趴在自己腿上,颤着肩头攥紧她的衣服。 曲容微微弯腰,手掌连着袖筒一同抬起,将跪在她身前的李月儿几乎整个笼罩在自己怀裏,袖筒搭盖在李月儿清瘦单薄的背上,掌心轻柔的拍抚她的后背,“我答应你。” 你想求什么,我都答应你。 心头委屈跟难受发洩完,李月儿理智慢慢回笼,哭成这样都没忘记用自己的袖筒擦泪跟鼻涕,丝毫不让自己脏了主母的衣裳。 她昂脸看。 主母的脸近在咫尺,眼睫落下,眼尾泪痣明显。 李月儿没忍住,伸手环住主母的脖颈,将她往下拉,湿润带血的唇瓣轻轻印在主母眼底的那颗红色泪痣上,低哑的嗓音软软的求,“就亲这一次,主母不要嫌弃我。” 曲容下意识闭上眼睛,心尖微微颤动,低低用鼻音应了声,“嗯。” 等李月儿哭完了,拿着巾帕蘸了水将自己的脸收拾干净,身下的马车才缓缓前行。 车都走出二裏地了,主母像是才想起来,慢悠悠侧眸问她,“不留下过夜吗,明日回去也行。” 李月儿,“……” 但凡主母这话早点说,她真有可能趁着自己的可怜劲儿求求主母,让主母把她留下来陪母亲跟妹妹住一夜。 现在再回头也太晚了点吧! 李月儿不知道主母是存心的,还是存心的,低头擦拭袖筒泥土的时候,故意温声说,“想留下,劳烦主母把我送回去吧。” 主母,“……” 曲容开始专心看书。 车厢裏安安静静,只有她翻书的轻微声响。 李月儿拿眼尾看她,忍不住将脚伸出去,脚尖轻轻踢在主母鞋帮上,“您就是故意问的。” 曲容撩起眼皮睨她,又垂眼看她的大胆妄为的脚,微微挑眉,“……踢脏了只能你刷。” 她刷就她刷。 她不仅愿意给曲容刷鞋,她连给曲容洗小衣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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