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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巴禁闭,情绪就会从眼睛里流露。那双迅速泛红、蒙上一层水光的眼睛,眼眶是发热的,红色的一片泪光在眼底积聚、颤抖,却倔强地没有汇成水滴滑落。 安暮棠不想看安稚鱼掉眼泪,特别是缘由自己。不论是源于悲伤还是愤怒,她都受不了。 她的手指在桌下一点点蜷缩,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皮肤被绷紧的指节拉扯得失去血色。 她从早上六点醒来,头脑异常清醒,毫无困意。于是披着羊绒毯子,坐在这张电脑前。 最初,她只是默默安排回国的行程,确认会议,部署工作。但不知从哪个瞬间开始,光标在航班选择页面上划动的轨迹变了。 目的地不再是国内那个熟悉的国际机场,而开始跳向一些鲜有人听闻的、位于世界角落的地点。乘机人数也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1”,她开始下意识地将票价乘以2,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构建起一个疯狂的计划——丢下一切,带走安稚鱼,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 这个源于冲动和妄念的计划,其构建速度甚至比她处理正事的行程安排还要周密、迅速。 安暮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掐灭了脑海中海市蜃楼般的幻象。她从来不做可能性几乎为零的事。理性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信条。 “你为什么不和我闹?”她突然开口,打破沉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困惑的焦躁。 只要对方发泄出情绪,安暮棠就会自然一些。 安稚鱼坐在餐桌另一头,显得有些呆滞和茫然。“为什么要闹。” “以我对你的了解来说。” 安稚鱼抬起手,飞快地用指节擦过眼角,将那尚未凝结的湿意抹去。“你说过的人总会变。而且,你的事情永远比我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不想再给你留个更差的印象了,虽然,也许已经没有更差的余地了。” “不是的。” “什么?”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样讨厌你。” 安稚鱼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自嘲。 “漠视比讨厌更伤人,那种在对方生命中如同尘埃般毫不在意的冷漠,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人的心脏,留下细密的痛感。 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说,确实已经没有什么新意了,无非就是那些纠缠不清的旧账、求而不得的怨怼和无法同步的步伐。 安稚鱼已经厌倦了这种无望的循环。她快速收拾了一下脸上失控的情绪,伸手拿起盘子里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用银质餐刀细致地刮上一层软质奶酪,然后送入口中。 “刚才没听清,你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因为咀嚼而有些含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今天下午。”安暮棠回答。必须下午就走,越快越好,这样才能强制性地打断那些不该萌生的念头。欲望必须在破土之初就予以铲除,不能给它任何肆意生长的机会。 “你要我去送你吗?” “你想吗?”安暮棠把问题抛了回去,目光落在安稚鱼脸上,带着审视。 烤过的面包边缘有些硬脆,划过安稚鱼的上牙膛,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疼。她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只是机械性地大口咀嚼,然后用力咽下,试图用这种动作,强行压住喉咙深处不断上涌的酸胀感。 “这句话怎么问上我了?不应该问你吗。”她垂下眼睑,盯着盘中剩下的面包屑,“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会出现的,显得我多么不识趣,缠着你不放。” “照你这么说,你强迫来的这七天算什么?” “算我有病。”安稚鱼腮帮子还鼓着,却失去了继续咀嚼的欲望和力气,声音闷闷的,“你知道的,安暮棠,我有病。” 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进行自我审判,将一切不合理的行为都归咎于一种病理性的偏执。 “我看你那么想逃,这七天对你来说,大概是疲惫又无奈,是毫无意义还让你左右为难的负担。就不想再强迫你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看我,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在心疼你。我都要对我这副矛盾又卑微的样子作呕了。果然,你不喜欢我,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我理解你。” 安暮棠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打出了一长串毫无意义的、混乱的字符。 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所以理智都土崩瓦解。她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三个字:“对不起。”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经过岁月层层包裹和扭曲的情感,早已裹挟了太多其他的东西——责任、顾虑、世俗的眼光、对失控的恐惧——变得难以坦然地诉诸于口。它们像一团乱麻,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呼吸困难。 “对得起,很难吗?” 空气再次凝固。安暮棠沉默着,那沉默像是有千斤重。 “如果我说,”安暮棠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我多买了一张机票,你会愿意和我走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公寓的时间仿佛都停滞了。安稚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太荒谬了,荒谬到不可能是真的。怎么会有人,尤其是安暮棠,对一个“已婚者”提出这种离经叛道的邀请? 她忽然攥紧了盘子里剩下的那片面包,内心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攫住。她的声线忍不住发颤。 “你是不是知道我没结婚?” “是。”安暮棠的目光依旧平和,没有躲避,没有不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她坦然地承认了。 她甚至没有花费任何精力去查证那个帖子的真伪。因为她知道,安稚鱼不会。在感情方面,她几乎有着十足的、可悲的把握,能预判到安稚鱼下一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就像安稚鱼曾经控诉过的那样,是她在引诱,引诱着安稚鱼一步步犯错,深陷,直至无法自拔。 安暮棠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姐姐。她给予的温暖永远伴随着冰冷的算计和权衡。可安稚鱼呢,她就像那只被火焰吸引的飞蛾,明明一次次被灼伤,却总是不长记性,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 “陪我一起演这场戏,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像猫抓老鼠。” “我没这么觉得。”安暮棠回答得很快,很肯定,“如果我不想做,没有人能逼得了我。” “那这七天,算我逼迫你吗?” 安暮棠没有立刻回答。她“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然后站起身,不急不躁地绕过那张原木小桌,走到安稚鱼的身前。 阳光从她背后照射过来,逆光中,她的身影轮廓清晰,面容却显得有些模糊,灰蒙蒙的一片,如同一个即将醒来的梦境。 她微微俯身。 “不算。”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确定。 “那对于你来说,”安稚鱼近乎不敢抬头去看她,目光沉沉地掉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声音轻得像耳语,“算什么?” 而后,微凉的手指带着一丝克制,轻轻地落在了安稚鱼的下颌骨上。不同于记忆中也许多数带着怒意或凉薄的触碰,这次的动作虽然依旧带着安暮棠式的掌控感,却只用了轻微的一点力道,带着一种引导而非强迫的意味。 安稚鱼被迫抬起头,迎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下一秒,一个柔软的、带着咖啡淡淡苦涩醇香的吻,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唇上。那触感温热、湿润,带着一种决绝的、孤注一掷的意味。安稚鱼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凝固。 她听到安暮棠的话语,伴随着温热湿润的呼吸,如同淅淅沥沥的细雨,轻轻敲响在她的耳膜上,然后,不容抗拒地、洋洋洒洒地落入心间。 “我算你的共犯。” •••••••• 作者留言: 完结的路好漫长[彩虹屁]有一种西天取经的感觉。
第35章 安稚鱼的手臂向前一推, 那个如梦如幻的吻便轻而易举地终结。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只好悄悄攥紧拳头,藏起这份不受控的脆弱。 “够了吗, 为了逗我甚至让你不惜献上一个吻, 好大的一个代价。” “虽然我没你那么好的耐心和手段耍得人团团转, 但是也不会一直往同一个坑里跌,你是不是忘了, 你刚才还在骗我。” 安暮棠睁开眼,眸翳像是盲冬的雾霭, 难猜透, 浑身裹挟着低气压。她的目光在安稚鱼脸上流连,不放过任何一个情绪细节。 “你以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在骗你?”安暮棠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不是吗, 你玩了我一次又一次, 不过是看我要放弃了,你舍不得我这个玩具而已。”安稚鱼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又凉又涩, 直直坠入肺腑深处,“我累了,特别累,没人会数年如一日的没结果地付出真心。这个游戏我退出。” 她别过脸去, 不愿再看安暮棠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 在安暮棠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认真想过, 也许你从来没有对我生出过别的什么感情, 对待我就像一只小猫, 高兴的时候就抱在腿边摸一摸, 不高兴了就将我丢在门外, 从不理会我的情绪。”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想用一张机票继续扮演栓猫绳吗。” “安暮棠,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讨厌你。” 每一个“特别”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安暮棠心上。她垂在腿侧的手紧握成拳,指尖挤着手心里的冷汗,滑腻腻的一片。 那些无用又可怜的,死刻在骨子里的自尊化作细密的荆棘,一点一点绕上脖颈死死缠住喉管,让她不能低声下气地张口、辩解、许下没有筹码的诺言。 她说不出口“爱”和“喜欢”这种表达自己心意的话,只能藏在卑劣又伤人的手段里,以另一种她人都唾弃的形式流露出来,正因为如此,安暮棠只能沉默,良久地沉默。 这是赵令仪以身作则教她的方式,爱人就是这样的——用控制代替关心,用伤害试探真心,把关系弄得血肉模糊,打断骨头连着筋。 安暮棠将这种方式学了个十成十,她不知道正确的样子应该如何,她问不出口,这样的人活该失去一切想要的。 想到这里的安暮棠不禁哂笑,她眼里的落寞和错愕一闪而过,“是吗?” “原来你以为那张多余的机票是对你的枷锁。”她的声音很低,听上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无奈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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