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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稚鱼实在不忍心,因为自己这不容于世的感情,而往那抹白色上,泼洒下哪怕一滴污浊的墨点。 手机壳不是用手指撬就能打开的,安稚鱼看了一眼时间,准备等到天亮后,维修店营业了再去把追踪器拿出来。 这么想着,她又倒回床上去躺着,宛如一条濒死搁浅的鱼。 当所有秘密都被赤裸地摊开在阳光下之后,那颗始终悬在悬崖边缘、饱受煎熬的心,反而“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再不需要战战兢兢地掩饰,再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揣度,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轻松感,夹杂着巨大的疲惫和空虚,席卷了她。 安稚鱼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像一只寻求保护的蚕。极度的精神耗竭最终战胜了一切,然后她不知不觉睡过去。 而城市的另一端,注定有人彻夜无眠。 赵今仪还是第一次在半夜时分,看到主动寻自己的妻子。 两人坐在沙发两头,赵今仪眼皮发困,撑着精神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她先是递一杯给了安霜,对方不要,她再往自己嘴边送。 “电话里听着你很急,发生什么事了?” 闻言,安霜的嘴唇嗫嚅好几次,这种事情实在不堪启齿,她咬了咬牙,没把今晚的事情说出来,只是换了一种叙述。 “这么多年,你就没觉得她们姐妹俩比别人要更亲密一点吗?” 赵今仪笑了一下,“你别告诉我,你是现在才看出来的。” 话落,安霜站起身,看着沙发上气定神闲的人,一阵心寒,“所以,你早就知道她们俩的事情了,是不是!” 赵今仪脸上的笑僵着,颇像是皮笑肉不笑。 见她不说话,安霜上前一步,握着她的肩头晃了又晃,“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做些措施!现在你又在干嘛!” 赵今仪反手擒住她的手腕,没使什么力,只是轻握着,倒像是安慰。 “告诉你什么,你领养她的时候又怎么不说她是谁生的女儿?我还怕你是没跟你的白月光在一起,特地带她回来求个慰藉!我甚至都不敢想她们在一起的话,算不算了了你一桩心事!所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赵今仪眉头一挑,走到窗边,抬手拨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的浓浓夜色。“大概就算是我的一点小小报复吧。看着你为此痛苦、为此焦虑,我这些年心里积攒的委屈和不甘,仿佛才能稍微平复那么一点点。这样算来,我们之间,也算是一来一回,扯平了。” “胡说八道!”安霜拔高音量,“上一代人的瓜葛与下一代有什么关系,你简直是诡辩。小棠也是你的亲女儿,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往漩涡里越陷越深吗。” 赵今仪倏然转身,眼底那些因失眠和激动而泛起的红血丝,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也再没有了方才时的疲倦。 “呵,眼睁睁?你向来薄情寡义,对待我这个一同长大的青梅尚且如此,所以你不爱她我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我可不像你这么不负责,但我还能怎么办,说不听打不动,难不成我还能杀了我亲女儿吗。”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带着苦涩余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翻腾的火焰。 “既然动不了我自己的女儿,”赵今仪放下茶杯,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射向安霜,“那没办法,我只能选择对别人的女儿下手了。” 安霜一阵寒毛立起,“你要做什么。” “放心,没成功。”赵今仪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轻松,甚至带着一丝遗憾,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只是稍有瑕疵的计划,“意大利那地方,枪支管制实在太严。雇来的人手脚又不干净,用刀手法差得要命。不仅没伤到预定目标,还伤到小棠的腿。” “你疯了吗,这种事违法!要是被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够你忙的。” “我养律师来做什么的,混吃混喝的吗。赵今仪嗤笑,“违法?你我这个位置,谁敢说自己的钱完全干净?你们安氏集团去年那桩税务纠纷,需要我提醒你是怎么摆平的吗? 她顿了顿,向前一步,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安霜的心口位置,动作带着一种亲昵。 “我这辈子,无论是在商场上,还是在家族斗争中,都没在什么事情上真正栽过跟头,包括当年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从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手里夺权。唯独……”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怨怼,“唯独在‘人心’这两个字上,我输得一败涂地。而你,安霜,尤甚。” 安霜猛地挥开她的手,像被毒蛇咬到一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别生气,对身体不好。”赵今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又放柔了声音,那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的关切,“我本来不想说这些来气你的,真的。是你,总是要提起这些话头,逼得我不得不想起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自己才是受了莫大委屈的那一个。 “原谅我,是我失态了。等天亮了,我就打电话叫小棠回家来,我们母女俩好好谈谈心,把话说开,不就好了吗?总会有办法的。” 安霜没说话,冷着一张脸,她不是一个不愿意吵架的人,只是在某些事上懒得吵,不愿意解决而已,放一放就过去了。这对于赵今仪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冷暴力。 两人的婚姻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数十年如一日。 房门一开一关,正如半小时前。 赵今仪维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窗外深沉的夜色开始一点点褪去,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 她眯起眼,看着那逐渐变得刺眼的朝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先是拿起座机,打给住家管家陈姨,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嘱咐对方,炖一些清热降火的药膳汤,给安霜送过去。然后,她才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给安暮棠拨过去。 电话那一头显示正在通话中。 她意识到,安暮棠应当是挂了自己的电话。 她又坐在沙发上想了想,眼睛闭着,困意扰得头疼,但很难入睡。 直到浑身肌肉不大舒服,赵今仪才动了动筋骨,她翻着联系人。 看到几乎是多年未点开的名字,那个日夜都被她咬在牙齿上,恨不得咬碎吞下去的名字。 安稚鱼。 赵今仪调整了呼吸,给对方发了个信息——“定个时间,我们见一面。” 安稚鱼收到消息的时候,才刚钻进一条被高楼阴影切割得狭窄的小巷。抬起头,那家小小的维修店就在眼前,像是一个沉默的避难所。 店门推开,老板正坐在玻璃柜台后,脑袋几乎要埋进手里那部拆开的手机零件中,听到动静,头也没抬,习惯性地招呼:“贴膜还是修理?” 安稚鱼将手机轻轻推过柜台,冰凉的玻璃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简述了检测跟踪器的诉求。 老板这才抬了抬眼皮,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随即又低下头去,手里动作不停,“跟踪器?哦……你等会儿,我手上这个还没弄好,你看旁边也堆着一堆活,按次序来的。急吗?不急的话下周来拿。” 下周?安稚鱼在心里苦笑,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耗费在这种小事上,“插个队要多少钱?” “一个手机50,你自个儿算一下。”老板用沾着些许污渍的手指了指旁边那摞待修的机器。 安稚鱼扫了一眼,数量不少。她没有犹豫,拿出手机利落地转了账,“这里的钱,包括你手上正在修的那个。” “我知道。” 老板接过安稚鱼的手机,动作熟练地开始操作。头重新低下,一切都埋在那个堆满工具和零件的柜台后面。 安稚鱼试图看清,但角度刁钻,索性放弃了,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好一会儿,老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过来,走近点。” 安稚鱼收回思绪,依言凑近。 “你这里面没找出什么实体东西,不像是买了硬件装进去的。”老板指着拆开的手机内部。 安稚鱼蹙起眉头。她不认为安暮棠会在那种情境下骗她,毫无意义。“怎么会?你检查仔细一点。” 老板叹了口气,带着点行业权威被质疑的不耐:“美女,真的没有,我里外看了两三遍,能拆的都拆了。不过嘛,”她话锋一转,“要知道对方的行踪不一定要装实物。” “你什么意思?” “我打开你手机看一眼,你不介意吧?”老板拿起已经组装回去的手机。 安稚鱼颔首:“你随意。” “成。” 她看见老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不像是在点开应用,倒更像是在测试什么,指尖划过屏幕的轨迹带着一种探寻的意味,显得有些怪异。 “找到了,你过来看。”老板站起身来,将手机平放在柜台上,两人一同弯下腰,目光聚焦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 “你看,”老板一边操作一边解释,“一般来说,你拖动应用的时候,如果是空位,应用会直接占过去。如果碰到另一个App,那个App会被弹开,你的应用才能放进去,中间会有点延迟。” 边说边随手将一个应用拖进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计算器、日历、应用商店之类的系统自带软件。安稚鱼注意到,那个应用在拖到一个看似空白的位置时,竟然在旁边停顿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被塞进去。 接着,老板让她的手指滑到这个文件夹的末尾,那片空白区域。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她的指腹明显感觉到屏幕下有东西在随着移动,但那地方空空如也,没有图标,没有颜色,只有手机屏幕的触感反馈在固执地提醒:这里存在一个“隐形”的物体。 但无法打开,无法删除,像一个数字世界的幽灵。她几乎从不整理手机,即便偶尔调整图标位置,也绝不会特意点开这个存放系统应用的文件夹。 “以前搞诈骗的,就把这种转账软件伪装成这样,有些人误点了链接下载了,因为看不见,一直发现不了,直到钱被转走才报警。” 老板点着屏幕,“你怎么惹上这东西的?又是怎么发现的?” “不知道,”安稚鱼避重就轻,“可能就像你说的,点了什么不该点的链接。”她将手机又推过去,“能处理吗?比如彻底删掉它?” “能是能,我得连上电脑仔细看看。不过估计要花点时间。” 安稚鱼脸上掠过一丝烦躁,“你要加多少钱?”她以为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的事,”老板摆摆手,“是这玩意儿比较麻烦,不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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