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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追在别人身后跑,会很累的。”安稚鱼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总有一天要停下来。更何况,从一开始,我知道选择你就是一个错误。明知道是偏路,没人走的地方再走下去只会是悬崖峭壁。” “两个人一起呢?”安暮棠微微歪着头,黑色的瞳孔里罕见地流露出纯粹的困惑与迷茫,像迷路的孩子,“两个人一起绕着走,也不行吗?就算真的是悬崖,一起跳下去,不行吗?” “时限过了。” 安稚鱼垂下眼,避开那让她心口发紧的目光。这四个字,她说得极轻,极淡,却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两人之间。 窗外树叶摩挲,沙沙作响,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安暮棠。 她感觉心脏像是被那声音裹挟着,猛地翻转,然后不断下沉。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安稚鱼下意识地看向她白皙的侧脸,那上面早已没有了那晚鲜红的指印,但某种无形的痕迹,似乎还烙印在那里。 “抱歉,”安暮棠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认命。 “我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我讨厌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害怕看到对方嫌弃或不耐烦的眼神。我的理智和情感,好像永远在错误的时间点上争夺控制权,弄得一团糟。” “我知道,”安稚鱼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所以,我等了你很久。” 她们很少这样心平气和地剖析彼此的情感,这近乎“岁月静好”的假象,反而让她如坐针毡,仿佛有细密的虫蚁在皮肤上爬行。 “可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正面的回应。”安稚鱼补充道,“不管在哪个阶段,尤其是我们以前共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 “其实那时候,我很恨你。”安暮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自嘲,“因为我觉得你把我的人生、我的思绪全都搅得天翻地覆。等我好不容易理清一点,才发现你已经在里面占了一块地方。我觉得这样不对,我厌恶那样的自己。” 她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被撕裂的痛苦。 “我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和自己纠缠到血肉模糊,筋疲力尽。等我终于累了,倦了,说服自己,准备不管不顾跟你一起走下去的时候——你呢?你却说你累了,你要自己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那个烂摊子里。” 安暮棠靠回椅背,下了结论,眼神空洞:“看,我们又不同步了。安稚鱼,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发现舞台上又只剩我一个。有时候,我真的想杀了你,然后我再自杀。这样,就彻底清净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流动得极其缓慢。两人沉默地对视着,直到安稚鱼眼眶发涩,几乎要承载不住那汹涌的情绪。 她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对不起,算我亏欠你的。” “其实,你成人礼那天”,安暮棠的目光飘向远方,陷入回忆,“我本想借此机会告诉大家,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先从那5%的股份入手,想着一步步来,总能找到机会,彻底解除我们法律上的那层关系,然后,或许就能……” “就能在一起了”——这未尽的三个字,终究还是哽在喉间,没有说出口。 毕竟在此刻此景下说出来,像是最拙劣的笑话。她转而说道:“可惜,被我妈察觉了意图。大概是我手段太稚嫩了吧。那时候千方百计想解除关系,现在又绞尽脑汁想阻止你解除,结果,没有一件事是如我所愿的。” 她抬眼,望向安稚鱼,眼底是一片荒芜:这世界怎么就这么恶心?” 安稚鱼半垂着眼,十指紧紧交扣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这春意融融的午后,她的指腹和掌心却不断沁出冰冷的汗意。 “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也许这样对你是好事。” “是吗?”安暮棠冷笑,“好在哪里?” “你该有光明顺遂的人生,幸福的家庭,在方方面面都无可指摘。” “是啊,”安暮棠截断她的话,顺着她的意思,语气却尖锐如刀,“现在,全被你毁了。然后又自己站在高地,指挥我让我像什么没发生一样,再走回去。” 话音落下,安稚鱼只觉得手心的凉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你难道不该对我负责吗?”安暮棠轻声问。“你冠冕堂皇,知不知道眼睛里的东西会出卖人。” 安稚鱼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再次握紧。她的目光落在安暮棠手指上那枚素净的银戒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会有别人的。” “算我欠你的。总有一天我会还你。” 安暮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用眼睛剜出来似的。 “对,你本就该拿一辈子来赔!”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浓重的恨意与痛苦,“我恨你,恨到想把你一口一口吃掉,骨头都不剩。安稚鱼,我会和你纠缠到死。” 安稚鱼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可奈何的疲惫,“这种丑闻,对你名声不好,对你家公司也不好。” “我辞职了。”安暮棠平静地抛出一个炸弹。 “什么?!”安稚鱼猛地抬头,惊怒交加,“你别告诉我是什么为情所困这种鬼话!” 相比于她的激动,安暮棠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我不想再被人管着,困着,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生活。这个答案,你满意吗?”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带着疏离的锋芒,“还有,你是我的谁?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这一句,瞬间浇熄了安稚鱼所有的火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力感。 “差点忘了,你的生活,早就和我没关系了。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她拿起外套,站起身,“既然话都说开了,天色也不早,我该回去了。” “看来任务完成得不错,”安暮棠仰头看着她,话语像淬了毒的针,“我妈这次,打算奖励你什么?” 安稚鱼苦笑着,对于安暮棠愈发尖刻的言语,她已感觉不到多少难受,只觉得对方像个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在用尽最后力气撒泼打滚,那姿态,可怜又心酸。 “自由。”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安暮棠明显怔住了,方才强撑起来的所有气势,在这两个字面前,土崩瓦解,碎得一干二净。 “是吗?”她扯了扯嘴角,最终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的话:“那真是,恭喜你了。”
第41章 从民政局出来时, 天光还亮得晃眼。 安霜转身得很干脆,安稚鱼也没有在原地多作停留。那份薄薄的文书捏在手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却又沉得压住了心跳。她以为会感到解脱, 可胸腔里只是堵着一团湿棉花, 闷得发慌。 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树影、车流、行人,都与她无关。无论是过去还是此刻, 她似乎总在漂泊,像一片找不到依附的浮萍, 被水流推着, 不知道前方会不会有岸。 这个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 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心口回荡。 路过一块刻着“湿地公园”的大石头时, 她顿了顿脚步, 还是拐了进去。 走过吱呀作响的木桥,一片葱茏的绿意扑面而来。沿湖的长木椅空着, 她选了一张坐下。湖水粼粼, 反射着细碎的天光,可她的眼眸是静的,黑沉沉的,映不进半点光亮。 她就那么坐着, 从日头高悬到天际泛出橘红。风渐起, 带了凉意, 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旁的手提包, 指尖有些僵。 直到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蜜糖的颜色, 她才微微动了动眼睫。目光落在那轮缓缓下沉的金红上, 片刻后,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方本子,和一支用了半截的铅笔。 心绪乱得无处安放时,她习惯用画来麻痹自己。不必成画,只是让手动起来,让线条占满思绪。 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很快,一片晕染的晚霞在纸上浮现。她画得专注,垂下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姐姐,你在画什么呀?” 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忽然钻进耳朵。安稚鱼肩头一颤,抬起眼,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凑过来,鼓起的腮帮子里含着一颗圆圆的棒棒糖。 她往后让了让,笔尖指向天边,声音不自主地也跟着放软下来,“画日落。” 小女孩顺着望去,糖块在嘴里滚了滚,含混地问:“日落是掉到水里了吗?” 安稚鱼极淡地笑了一下,“嗯,有时候掉进水里,有时候躲到山后面。总之不再挂在天上了。” “那它掉进水里,会不会熄灭呀?”小女孩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不会的,”安稚鱼的声音很轻,“它有一层看不见的壳,水进不去。” “那它明天还会起来吗?” “会,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每天都是新的一天,今天掉水里,明天也许就从山的那边升起来。”她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女孩软软的头发。 小女孩听了,笑嘻嘻地挨着她坐下,身子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目光却粘在那个本子上。安稚鱼把本子递过去。女孩翻得很慢,一页页全是风景:不同角度的落日,不同形状的云,沉默的树,孤独的桥。 一样,又都不一样。 几阵风穿过林梢,女孩抬起头,忽然问:“姐姐,你为什么只画风景,不画人呢?” 安稚鱼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风把她的碎发吹到鼻梁上,痒痒的。 “因为,”她顿了顿,“我画人不好看,不太会画人。” “啊,我会!”小女孩眼睛一亮,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安稚鱼把笔递给她。女孩在新的一页上认真地画了个圈,添上几根线条,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便站在了纸角。 “看!这样画就可以啦!” 安稚鱼接过本子,看着那个简陋的小人,点了点头,倒是真心实意夸了句:“嗯,很可爱。” “我妈妈也这么说!”女孩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随即压低声音,“我是偷偷跑过来的,妈妈在那边拍照呢。我要回去啦!下次还能来找你玩吗?” 安稚鱼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女孩也不等答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像一只忽然闯入又忽然飞走的小鸟。 周遭蓦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水声,和渐渐浓重的暮色。那点孩童带来的生气消散后,沉寂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 她低头,看向纸上那个孤零零的火柴人。笔尖动了动,她学着女孩稚拙的笔触,在小人周围添上带烟囱的房子、茂盛的大树、起伏的草地、飞鸟、云朵,还有一个小小的、不会落下的太阳。整张纸变得满满当当,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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