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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后,你再想怎么处置你之后的产出,都与我无关了。” 唐疏雨已经尽量把过程说得简单易懂,安稚鱼闭了闭眼:“我需要付出什么?除了那两条。” “创作呀。”唐疏雨说得轻巧。 “你需要持续产出。尤其是,配合某个学术主题,创作一批新作。它们将是下一步计划的关键——巩固你的艺术家地位,让整个链条更有说服力。” 安稚鱼心脏一紧。她没坦白自己早已笔触枯涩,画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若是拿她的旧作是没关系的,虽然依旧带着一些青涩稚嫩,但其中的感情饱满。可若是要她现在再拿到大众面前去展示,她压根受不起。 即便如此,她还是带着一点微薄的希冀,然后问出口:“你要我画什么?” 唐疏雨垂眸思索片刻,忽而抬眼,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清明: “画你心里那个人。安暮棠。” 安稚鱼猛地一颤,声音拔高,从椅子上站起身,任由发僵的双腿靠着桌沿。 “你说什么?!” “惊讶么?”唐疏雨语气平淡,却字字锥心。 “我最初被你吸引,就是因为你笔触里那种压抑又磅礴的情感,哪怕你后来只画风景,那影子也无所不在。我要你用她作为灵感核心,创作一个系列。构图、风格我不干涉,但内核必须是她。这能让作品充满可解读的故事性与情感厚度,在学术和市场上都更具炒作空间。不好吗?小鱼。” 唐疏雨将自己的私心说得冠冕堂皇,包上为安稚鱼好的名头。 “抱歉,我画不了”安稚鱼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其实我早就画不了人物了。尤其是她,我连最基础的起形都无法做到,画得丑陋又扭曲,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过了一年而已。”唐疏雨惊讶。 “我不知道!”安稚鱼几乎失控,“别逼我,求你,我真的画不了。” 唐疏雨静静注视她几秒,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安稚鱼紧绷的手背,动作轻柔,语气却毫无转圜: “小鱼,别忘了,是你在求我。”她凑近,吐息如兰,话语却冷冽如刀。 “‘画不出来’不是理由。我要这个系列,它就是你必须完成的工作。痛苦也好,挣扎也罢,我要看到它从你骨髓里榨出来。这才是你价值的体现,也是我们这场交易真正的核心。用你的肌肉记忆将曲线一点点描出来不就行了,你不是天才么?” 她退开些许,恢复那副优雅姿态,仿佛刚才的逼仄不曾存在。 “哎呀,我可爱又可怜的妻子,谁叫你偏偏要喜欢你姐姐的,恶劣又变态呐。” 唐疏雨像是想到什么,“话说,你做这么多,安暮棠知道了会不会很生气,特别是和我结婚这一条。如果她知道你出卖灵魂,她会不会恨不得杀了你。” “和她有什么关系?况且,我和她早也没什么关系。”安稚鱼脸上一副无所谓,从第一眼见到安暮棠开始,她就将对方视作阿尔忒弥思,她与缪斯是一体的,现在就如同为对方献祭。 她付出是因为她情愿,她甘心。这也许会让自己好受一点。
第43章 自从那场在包间里谈完的交易之后, 事情就开始按唐疏雨说的那样走了。 安稚鱼没什么能插手的,也没什么能反对的。唐疏雨说要先看看她以前画的那些东西,不是让安稚鱼自己选出来给她, 而是两人回到以前两人共同租过的房子里, 一幅一幅地看, 一幅一幅地挑。 这无异于一场当众的、缓慢的凌迟。将自己最隐匿甚至羞耻的心事,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清晰面对的、关于安暮棠的眷恋、依赖、怨恨与渴望, 赤裸裸地置于唐疏雨冷静的评估之下 安稚鱼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唐疏雨戴着薄手套,手指有时候轻轻点在画布的一角, 有时候又停在某一片颜色特别浓的地方。总而言之, 都点向那些承载了她不同时期心境与秘密的画布。 那些画,有的是她刚毕业时画的, 笔触还很生涩, 但感情直白又大胆, 这些她曾经当作情绪出口、当作秘密一样藏起来的东西,就要被人拿走了, 拿去变成别的东西——变成数字, 变成筹码。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也不是单纯的难受,而是一种很深的羞耻。就好像最里面那层衣服,自己都不愿意多看的, 突然被人当众扒了下来, 还要拿到亮处评头论足, 只感到一阵阵灭顶的羞耻与窒息。 安稚鱼晚上睡觉, 有时候会突然惊醒, 觉得心口堵得慌, 喘不上气, 然后抱着被子就坐着蜷缩一整夜。 绝望的念头如黑色藤蔓缠绕上来,或许去一个遥远的国度注射一针永久的安宁,或者找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腐烂,都比这样活着轻松。 但这些念头闪过去之后,她又会死死地掐自己手心,告诉自己:不行,还不能。事情还没做完。她得撑着。 唐疏雨没再主动提结婚的事,安稚鱼当然更不会提。她观察过唐疏雨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确实没有那种欲望,很干净,甚至有点过于干净了。 唐疏雨看她,更像是在看一件刚到手、还需要仔细琢磨的古董,或者是在评估一株植物未来的长势。这让她稍微没那么紧绷,但又因为完全猜不透对方到底在想什么,而觉得隐隐不安。 有一次唐疏雨过来,带来几份艺术品市场的报告,一边翻一边随口说下一步的安排。安稚鱼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我们要是真的那样做,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唐疏雨眼睛没离开文件,只是嘴角弯了弯,好像觉得这问题有点天真。“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一切的不合适都会变得独具慧眼,话语权不是谁施舍的,是你自己用价值换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安稚鱼,眼神很平静,“你说话的份量,取决于你手里有没有东西。感情牌或许有用,但不如实实在在的价值有用。” 安稚鱼沉默了一下,又问:“那需要办婚礼吗?” “看你。”唐疏雨合上手里的东西。 “你想办,我就给你办一场像样的。你不想,也无所谓。”她顿了顿,语气放得随意了些,“放轻松。结婚后,你还是你。你想住在哪里,画什么,见什么人,我都不会干涉。我没有囚禁人的爱好,我收藏的是你的产出,不是你的人身。”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当然啦,要是哪天你画着画着,突然发现爱上我了,我也很欢迎。我对自己还是有点信心的。” 安稚鱼被这话噎得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闭上嘴。 唐疏雨像是想起什么,又说:“不过,这事你姐姐早晚会知道。” “你别告诉她!”安稚鱼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急。 唐疏雨挑挑眉,“这可不是我说不说就能瞒住的。” 她语气淡淡的,“钱一动起来,就有痕迹。安暮棠那么聪明的人,她会察觉不到吗?”她看着安稚鱼一下子变白的脸,又补了一句,“你觉得能瞒住她?” 安稚鱼不说话了。她心里乱糟糟的,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自己是在偷偷做什么坏事,生怕被家里严厉的长辈发现。可转念一想,安暮棠现在恐怕自顾不暇,母亲住院,公司的事,资金链的问题,哪还有精力来管她在做什么? 她们之间,好像早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但很厚的墙。她连去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的立场,都变得模糊不清。 “那我们什么时候签那些协议?”她突然有些自暴自弃地捂住脸。 “不急。”唐疏雨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总得先看看第一步走得怎么样。要是没效果,我也不能硬拉着你往下走,对吧?”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一切都很顺利,事情就这么推着走了下去。 唐疏雨做事有她自己的一套节奏,不张扬,但效率很高。她在绘画方面确实没有惊人的天赋,但她以包装形式来赚钱倒是很有一套。 她先是挑了几幅安稚鱼早年的画,那会儿安稚鱼笔下的感情还很汹涌,颜色也大胆,画面上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儿。 这些画被送到国外几家不太起眼、但圈内人知道门槛的拍卖行,过程很低调,参与竞拍的人似乎也都是熟面孔。 最后价格落定,比安稚鱼自己预想的高出一大截。她听说的时候,心里没有一点高兴,只觉得空荡荡的。 接着,不知道唐疏雨又买了一些营销,开始有一些关于她作品的评论文章出现,发在某些专业的艺术平台或者小众的收藏杂志上。 出现的次数开始变多,她的名字也开始被人所谈论,唐疏雨塑造的人设很成功。 但安稚鱼从来不敢看这些夸大其词的文章和评论,她觉得自己还配不上这些,更不敢想如果被导师知道自己的这些做法会不会对自己很失望? 于是她选择删掉一切社交媒体的软件,除了必要的以外,她甚至连手机开机都做不到。她还记得唐疏雨说的,要她画的东西。 可是安稚鱼压根画不了,她常常抱着纸笔就是一整天,双眼无神,周围都是嘈杂,她只觉得比起钱财和名誉,率先来的应该是自己要疯了。 但最后她还是画出来了。可是画面上依旧没有清晰的脸,只有一些模糊的轮廓,一些光线,一些背影,一些局部的特写。可但凡对安暮棠过于熟悉的人,也许能从那身形、那姿态里看出一点点影子。安稚鱼又将纸撕了,她觉得自己不能画得这样具体明显,得“藏”着画。 心虚的人,看全世界都是眼睛。一片叶子落下的声音,就都像惊雷。 网页上讨论的人越来越多,安稚鱼看到这些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所有最隐秘的、最脆弱的部分,都暴露在陌生人的目光底下。 那不是成名带来的关注,那是一种被公开处刑的羞耻和恐惧。她躲在屋里,拉上所有的窗帘,不想见光,也不想见人。手机里不断有消息弹出来,有以前几乎没联系过的人突然来问她近况,有艺术媒体想约采访,她统统不敢回。 当然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引起唐疏雨的怒气,她告诉安稚鱼——既然要赚钱就得把脸皮撕下来丢掉,既要又要算怎么回事? 于是安稚鱼试着强迫自己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参加了一个以前熟识的画廊组织的小型聚会。她好像闻到了拍卖行里那种冷冰冰的、带着金钱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又好像看到了网络上那些猜测的、窥探的留言。 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和眼前这个干净、优雅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没等聚会结束,就找个借口匆匆离开了,几乎是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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