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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看着自己摊开的手。这双手画过很多画,曾经以为能靠它表达一切,现在却觉得,它好像只是用来制造“商品”的工具。每一步往前走,赚到的钱越多,她的画被谈论得越多,她心里那个空洞就越大。 痛苦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沉重的闷痛,压在心口,每一天,每一刻。她有时候会想,安暮棠会不会看到那些画,看到那些评论。 如果看到了,她会怎么想?会觉得恶心吗?还是会根本不在意? 终于有一天,那根在她脑子里绷了太久、几乎要嵌进肉里的弦,“啪”一声,毫无预兆地断了。 其实也没什么具体的大事,可能就是早上看着镜子里自己浮肿苍白的脸时,忽然连抬起手刷牙的力气都没了;也可能是窗外一只鸟叫得太刺耳,让她瞬间捂住耳朵蜷缩起来,眼泪莫名其妙流了一脸。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哪怕只是为了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 她去找了心理医生。诊室很安静,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刻意的温和。她填了厚厚一沓表格,上面那些关于情绪、睡眠、食欲的问题,每一个选项都像在拷问她。 医生和她聊了很久,声音平稳,话语间带着专业的引导和安抚。但安稚鱼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对方茶杯里缓缓升起的热气,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水,那些分析、建议、医学术语变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断续的音节。她只记得最后,医生开了药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先按时吃药,帮助稳定情绪,我们慢慢来。” 走出医院时,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药盒崭新,说明书折得整整齐齐。袋子很轻,却又沉甸甸地坠着她的手腕。她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这个世界既真实又虚幻。 吃药成了新的日常。白色的、浅黄色的药片,一天一次,或一天两次,就着温水吞下去。它们似乎起了一些作用,那些尖锐的、随时要刺破胸膛的恐慌感被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了,钝钝的,闷闷的。她可以睡得着觉了,虽然梦里还是光怪陆离;也能勉强吃下点东西,尽管味同嚼蜡。 日子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死水,她漂浮在上面,不再剧烈挣扎,只是慢慢下沉。她尽量不去想那些画,不去看任何艺术相关的新闻,把手机里相关的软件都删了,试图把自己隔绝在一个没有“安稚鱼画家”的世界里。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习惯这种麻木的平静,以为那场风波会随着时间慢慢被遗忘。 直到那个下午。 她的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是游蓝。一连串的微信消息炮弹一样砸过来,最后直接变成了语音通话请求。安稚鱼迟疑了一下,接了。 “我的天气死我了,你快看我发你的链接,现在!立刻!马上!”游蓝的声音又急又怒,几乎是在那头吼,“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在网上胡说八道!编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评论区跟那群不分青红皂白跟风的人吵了一上午了,键盘都快敲碎了,这纯属造谣!诽谤!你得告她!必须告!” 安稚鱼的心猛地一沉,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脚底窜上来。她没想到,即便自己已经躲得这么远,删得这么干净,那些东西还是会像幽灵一样,换一种方式,更凶狠地扑到她面前。 她面色苍白地挂了电话,手指有些僵硬地点开游蓝发来的那个链接。 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八卦论坛,一个热度标着“爆”、后面跟着火焰图标的帖子被顶在首页最显眼的位置。标题起得极具煽动性,直接用了她和安暮棠的名字,中间用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省略号连接。常见的标题党。 安稚鱼的呼吸屏住了。她一点点往下翻。 发帖人是个匿名用户,但行文风格异常老辣,不像普通的八卦网友。帖子没有用“疑似”、“据说”这种模糊字眼,而是用一种斩钉截铁、仿佛手握确凿证据的口吻在“揭秘”。对方仿佛是圈内同人一般,点评自己的画很有见解,并不是胡乱解释一通。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帖子接着话锋一转,开始深挖安稚鱼的家庭背景,虽然并不完全,但是大概八九不离十。帖子里还穿插着一些模糊的、不知来源的“细节”。但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配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论断语气,极具迷惑性和杀伤力。 评论区早已炸开了锅。 有单纯看热闹惊叹“贵圈真乱”的,有自称“懂艺术”的人煞有介事地分析画作印证帖主观点的,有猎奇者兴奋地追问更多细节的,也有少数理性声音质疑证据不足,但很快被淹没在汹涌的揣测和道德评判中。 安稚鱼和安暮棠的名字被反复提及、捆绑、咀嚼,成了众人围观、分析、甚至娱乐的一场盛大奇观。 安稚鱼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指节泛白。她不是没想过自己的感情可能被人窥见,但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公开的、粗暴的、充满恶意的形式被彻底撕开。 她猛地关掉手机屏幕,把它反扣在沙发上,好像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一切。但没用。 那些加粗的标题,那些煞有介事的分析,那些狂欢般的评论,已经像烙铁一样,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烫在了她最不敢触碰的神经上。她和安暮棠之间那些幽微的、复杂的、连她们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感,如今被简化成一句香艳又畸形的“有染”,赤裸裸地摊开在无数陌生人面前。 世界并没有真的在看她,但她觉得,每一寸空气里都布满了窥探的眼睛。 后来的发展,有些出乎安稚鱼的预料。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帖子,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那个匿名账号也一起被封禁。 后续虽然又断断续续冒出一些类似的讨论帖,标题带着猎奇的味道,但往往活不过半天,就会被迅速清理。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互联网庞大的信息流里,精准地打捞、清除着与她相关的一切杂质。 热度像退潮一样,虽然湿漉漉的痕迹还在,但汹涌的围观和议论,总算是慢慢平息了下去。 安稚鱼不知道是谁做的。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唐疏雨,以对方的手段和资源,做到这些似乎并不难。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摁了回去。 唐疏雨没有必要这么做,或者说,这种程度的负面舆论,只要不影响到画作为资产的价值,甚至可能带来某种扭曲的关注度,唐疏雨或许乐见其成。 直到网上又炸了一次锅,但与之前的不大一样。那是一则澄清。 不是通过任何私下渠道,而是安暮棠用她新创立公司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措辞严谨、近乎法律文书般的声明。声明没有理会大多数荒诞的猜测,只聚焦于最核心、也最恶毒的指控。 “针对近期网络流传关于本人与安稚鱼女士的不实言论,特别是其中涉及‘□□’等完全背离事实与法律的恶意揣测,本人必须严正声明:我与安稚鱼女士并无血缘关系,此项有法律文件可证。任何在此基础上进行污名化臆测及传播的行为,均已构成诽谤,本人已委托律师完成证据保全,并将对首批情节恶劣的造谣者提起法律诉讼,追究其法律责任。” “至于部分言论中对私人情感的过度解读与渲染,因只关乎当事者本身,无需亦不应成为公众谈资。望外界停止无谓的窥探与伤害。” 声明到此戛然而止。 安稚鱼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指尖冰凉,心跳却重得发慌。她预想过安暮棠也许会冷漠地划清界限,她大可直接冷处理。但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回应。 网上的沸腾方向变得古怪。有人震惊于“没有血缘关系”这个事实,议论的重点开始偏移,当然,各种解读依旧满天飞。 但很快,几个跳得最欢、言语最恶毒的账号收到了律师函的消息被证实,风向陡然一变。看热闹的人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可以随意嚼舌根的八卦,而是真的会惹上官司的麻烦。议论声如同被泼了冷水,迅速低了下去,只剩下一些边缘的碎语,再也掀不起风浪。 事情,似乎真的走向了尾声。 风浪渐息,水面勉强恢复平静,哪怕底下依旧暗流涌动。 唐疏雨约安稚鱼见面,兴致颇高地跟她讲后续的分成计划,数字很可观,远超安稚鱼最初的想象。唐疏雨的声音平稳而有条理,描绘着一个资产蓝图。 但安稚鱼有些听不进去。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那份声明上,飘到安暮棠写下那些字句时的神情上。是冷静决绝,还是也有一丝疲惫。直到她惊醒,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象这些毫无意义的细节。 “怎么了?”唐疏雨停了下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数字太大,一时接受不来?还是还没从之前那场闹剧里缓过神?”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甚至有点关心,但安稚鱼总觉得那眼神能看透更多。 “应该是吧。就是有点累得慌。”安稚鱼含糊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唐疏雨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里有探究,也有点玩味:“我真是一时分不清,你问这话,到底是着急,还是害怕?” 安稚鱼也努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可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显得勉强,最终化成一丝淡淡的苦笑。 “我看看日子。”唐疏雨没再追问,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晚一点吧。” 安稚鱼点了点头:“好。” “对了,到时候办一场婚礼吧。”她停顿了一下,望向唐疏雨,“越盛大越好。” 唐疏雨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些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她最终没有多问,只是颔首:“行。按你说的。” 外界的风声基本平息了下去,像一场喧嚣的雨终于停歇,只留下潮湿的、需要时间慢慢晾干的痕迹。
第44章 阳光明晃晃地铺满窗台, 微风里晃动着梧桐叶的新影。 安暮棠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自己的座位,将外套随手搭在一边。 她刚坐下, 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牛皮纸文件快件, 它安静地搁在键盘旁边, 尚未拆封,白色的标签条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安暮棠拿起它, 在掌心里转了转,又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圈。里面没什么分量, 薄薄的一片, 尺寸也有些特别,不像标准的文件或信函, 倒更像某种精心设计的卡帖。 她从笔筒里抽出美工刀, 沿着封口轻轻一划。 “啪嗒”一声轻响, 里面的东西滑落出来,端端正正地躺在桌面上。 ——那是一封婚礼请帖。 卡纸边缘贴合着细腻的哑金箔条, 触手温润而有分量。封面上浮凸着细腻的缠枝花纹, 中心是一对镂空镶嵌的古典喜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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