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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特市场,是附近街区最大的市场,早晚都有商铺,货物摆在摊位车前,条纹遮阳篷裁下块块日光阴影。木架上挂有小灯泡,在瓜果蔬菜上描摹了厚重的亮色,比广告中还物色可餐。 多霖顺着2区,路过一排排瓜果摊,最近樱桃、葡萄和白草莓琳琅满目。她的目光,被木架上的猕猴桃吸引,停在摊位前,拿起一个,放在掌心测试软硬程度。 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留着寸头,穿着和遮阳棚同款的条纹长袖衫,眸子深棕色,比黑皮诺还圆润饱满,嘴唇柔软,比西柚还光泽红亮,让他站在摊车后,就是妥妥的形象代言人。 多霖不是常客,但是摊主旦木已经认识她,漂亮的小姑娘,很难让人忘记,更何况,多霖不是普通的漂亮的姑娘,因为与姑娘有关的所有词:明媚、友善、纯真、含苞待放……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像是一朵美丽的百合花,但是里面的植物组织被抽走,风干后能保持不变,外表依旧光靓,但是内里已经空得一干二净。 比如此刻,她手里掂着水果,神色却一片淡漠,一点也没有挑选的欣喜,倒像是捏着俩铁核桃,沉心静气,又老气横秋。 “摊主,猕猴桃怎么卖?” “8索一斤,我这里的特别新鲜,你拿回去放两天就可以吃了。” 这个价格,同专门的水果超市相比,算是优惠,但多霖不作回应,又转向旁边的黑莓,这个不兴捏,她只是提起一串,观察形状大小。 “这个稍微贵一些,十五索一斤。” 多霖:“要两斤。” 旦木拿来果篮,同她一起挑选,两个人都聚精会神,因为埋头,距离拉近,可以听到对方的呼气声。 “你最近一定要小心,兰芷静很可能会对你下手。”旦木手里拿着个大饱满的莓子,远远一看,真像在夸赞自家宝贝。 “我知道,”多霖眼睫不抬,“她从来就没想我好过。” 把手里的黑莓放入篮中,木架绊住袖口,半截胳膊眼见就要露出,多霖抬手,将衣袖抹将下去,遮住刺目的针眼。 “这次,她是不是带了名家庭医生回家?” “对,是贺德的私人医生。” “他的医药箱里,可能有过量的毒剂,你最好不要和他单独相处。” 多霖的手指一顿,卡在黑莓间,早晨阳光温热,竟觉得冰凉。 挑选完毕,旦木放上称盘,算出总价,“一共三十四索,去个零头。” 多霖付了钱,抬手去接,“谢谢老板。” 旦木没放口袋,借着凑近的机会,压低声音,“3月24日,下午一点二十,橡树街后,菱湖公园路第三个雕塑的转角路口,车尾号08,送你离开!” …… 采购回家,多霖将新鲜水果提近厨房,猕猴桃放在岛台下的储物篮中,等待成熟,黑莓需要清洗出来,下午给小姐作点心。 她兑了碗盐水,莓子需要浸泡几分钟,之后擦了手,往自己的卧室走,准备把头发编扎起来,有些散发飘在鬓边,做事时碍眼碍事。 路过会客室时,兰芷静站在门口,像是专门等候,抬手一招,示意她过去。 多霖双手后绕,正编着头发,她往室内一看,却见琴医生坐在沙发上,手边就是医药箱,箱盖没开,无法得知里面有什么,但可以看见的是,他一脸慈祥,好像许久无人问津的名医,终于迎来久病不愈的病患,于是满心欢喜,要让病患一路走得安详。 兰芷静:“这些天你负责小姐的换药,我让琴医生来指导你,有哪些事项要注意。” 需要注意的事项,兰芷静在得知贺丽林烫伤后,就已经对她耳提面命过:生理盐水、抗菌药膏、蛋白质饮食,现在整个房子里,都处于一级看护状态,还要怎么注意,全身套上无菌服吗? “兰管家费心了,但是各类事项,我已经牢记于心,肯定能将小姐照顾得好,请您放心。” 多霖步子没停,往自己的房间走。 兰芷静几个大步,拦在她跟前,居高临下,“再细致一点,也是没错的。” “我已经足够细致。” “可是如果你真的足够细致,小姐就不会烫伤,不是吗?”兰芷静低声说话时,嗓音像打磨墙面的砂纸,顺着耳膜,能刮出一层粗粝。 多霖原本以为,自己克服了畏惧,对任何强权都不屑一顾,可是此刻与她近距离对视,身后又坐着贺德的医生,她被夹在中间,死亡伸出了手,触碰到她的肩背,轻轻拍了拍——这种逼近的杀意,终于让她胸腔震颤,想要夺路而逃。 但是她不能逃,她逃不走,她逃出贺家,逃出橡树街,逃出东区,也还是在贺德的地盘上,在荷梦人的生杀大权之中,在睿耳台的劣等公民名单里。 她逃不出去,只有畏首畏尾地活着,但好在今天,她听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句话:“我们送你离开!” 她有生还的希望,她得坚持下去,坚持到3月24日下午一点二十分! “好吧,如果要教,我邀请小姐一起,她在,我方便现场操作。” 多霖转身就走,兰芷静忽然攥住她的双手,将她强拧过来,狠狠掼在墙上。多霖惊诧,猛然抬头,见上方的脸因为怒气,涨大了一圈,逼迫到眼前,占据了视野的全部。 下一步是什么呢?是掐住她的脖子吗?还是把她拽进房间里,扔到琴医生面前,接受“最后的培训”? 多霖没有反抗,她知道反抗无意义,只能死咬牙关,强忍住身体的颤抖,但兰芷静阴沉了多时,面色由青转白,忽然吐出口气,长长一吁,放开了她。 “你去吧,正好早上小姐在家。” 多霖胳膊发疼,直到上了楼梯,离开兰芷静的视野,才敢伸手去揉。刚刚的余悸未消,一圈圈从胳膊蔓延向心房,心里的震动,又加剧了疼痛。 为什么放过她呢? 因为今早贺丽林在家里,所以还不方便动手,是吗? …… 文度今早来,发现译讯组的戴恩芮,还在原位坐着,不禁奇怪:“恩芮,你今天不是要到外事处取材料吗?” 这次康曼代表团来,北郡台将陪同翻译的任务,交给卫调院闻讯处,再具体一些,也就是闻讯处中,主攻语言密码的信息室主任,文度。 文度挑选出了十名干员,包括她的下属:戴恩芮,桃泽,和万琳。她已经根据上级要求,开完部署会议,安排好各自的任务,而戴恩芮还有个任务,就是需要跑一趟,去北郡台的外事处,领取本次陪译所需的资料——包括代表团各代表的背景,以及来访涉及到的主题,提前熟悉可能遇到的翻译话题。 戴恩芮起得太早,掩不住困意,她每次一困,就将齐刘海扎起,用细皮小橡筋扎成个“竹蜻蜓”,一撮头发笔直而立,到最顶端处,再劈成两半,各垂一边。 竹蜻蜓立在头上,扯住头皮,相当醒神,但当着领导,此等发型实在放肆。文度一来,戴恩芮眼疾手快,将橡筋一扯,头发还原,就是差点扯掉那一撮头皮,从此风吹自然凉。 “主任早上好,1号车临时有任务,在等2号车的司机卸东西,所以晚半个小时出发。” 文度奇怪,他们公用的一共三辆车,1号车主要负责载送出差干员,比如这次的戴恩芮,2号车主要负责购买设备用品,还有一辆机动灵活。 她上个周末,就预约了1号车,能有什么事,比接待康曼代表团更重要,能插队提前用车? 除非…… 文度想起来,今天不管在餐厅还是电梯里,都没见到纪廷夕。卫调院里进进出出,人流不算少,但文度对她格外关注,不可能记错。 她人去哪里了? 文度出了信息室,就往三楼走,特行处的内勤干员见了她,礼貌招呼,“文主任好,您找谁?” “我找纪处长有点事儿,她现在方便吗?” 反正现在,她和纪廷夕有共同的任务,她可以随时正大光明地来找。 若星赔笑,“不好意思,纪处有点事儿外出了。” 文度看向纪廷夕办公室,“那她大约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要中午去了,您有急事吗?” “没事,等她回来我再来找她,你先忙吧。” 文度上楼时,特意放慢了脚步,方便心里计算:中午,也就是三个小时之后,算上来回,单边一个半小时——往东,可以去北郡台大楼;往西,可以去西郊机场;往北,可以去边境站;往南,可以去工商协会。 踏上最后一级阶梯后,已经计算完毕,整个北郡城的地图快速铺开,地名、街道名、建筑名层层显示,立体于脑海之中。 她忽然有一种猜想,强烈的猜想:五天前,她问纪廷夕,子芹姐妹会不会按照惯例,被送去北郡的劳训营?纪廷夕给了肯定答复。 所以她通知夏烈,注意安排人盯住劳训营入口,之后她们好做下一步计划。 但是这么几天,夏烈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说明盯梢的成员,没有发现卫调院的车辆进出——特行处的有一辆囚车,专门用来运送瑟恩罪犯,这几天囚车在卫调院里安然休息,没有离开过。 但是今天早上,纪廷夕外出办事,1号车也被借走,如果这个1号车,是被纪廷夕借走,那她放弃使用特行处的专用车,改用公用的车,是要做什么呢? 会和子芹姐妹有关吗? 关于她们逃跑一事,不是已经审讯完毕,结案了吗?他们现在还要干什么? 子芹姐妹和其他落网的瑟恩人不同,她们接触过吉欧尔组织,知道很多敏感信息,如果特行处要深挖,那吉欧尔通道,就会一直处于危险之中。 文度坐回工位,闭眼深呼一口气,她必须要想办法掌握子芹和子岑的准确下落,不然以后会非常被动。 她们不仅是吉欧尔组织的心头痛,也会是藏在敌人手里的不定时炸.弹。 再睁开眼睛,文度目光坚然,她打开平台,将今天的任务浏览一遍,同时右手去够听筒,拨通家里的电话。 “喂,月姐,我今天手里的活有点多,可能会晚些回来,你先吃,酒柜里有一瓶歌海娜,你就打开喝了吧,之前专门到西庄淘的。” 月穆确认了一遍,“西庄?那么好的店。” “对,西庄。我不在,一个人也要吃好些。” 月穆的声音满是感动:“谢谢文小姐,你有心了!” 挂断电话,月穆略微思索,很快理顺文度传达的意思:歌海娜是两人间的暗语,对应卫调院的1号车,西庄对应西区的机场。 1号车经常送卫调院的要员外出,行踪对于她们来说异常关键,于是设定了专门的暗语。而西郊机场,有她们的撤退通道,也被重点关注。 月穆思考完毕后,确认这通电话,应该是向她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通知西郊机场的组织成员,留意卫院1号车是否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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