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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穆从冰箱取出备好的龙虾,已经清洗完毕,就等着和黄油混合烹饪。 缩汁和拌酱,都是细致的工作,但是月穆心里,比冒泡的橄榄油还焦灼,龙虾加热完毕后,她关了火,给厨房降降温。 没了厨房的响动,房间里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 为了压抑不安,月穆一鼓作气,把午饭全部准备完毕,用瓷盘盖住,因为知道一时吃不了。 食材全部摆弄完毕,没了可以消磨的工具,她只有脱下围裙,上到二楼。 书房的房门关闭,道出文度的位置。 月穆贴近房门,聆听了一阵,最后拧开门锁,走了进去。 文度像往常一样,面窗而坐。窗外,鸢尾花依旧绽放,同窗棂一起,在纱帘中若隐若现。现在它已经卸下重任,开得格外简单,只为迎接第二天的春光,享受朝阳。 文度面向窗户,但目光没有着落,像是睁着双眼睡着了,又像是在睡梦中忽然睁开了眼。 月穆走过去,蹲在扶手椅边,仰头望向她,“度米,下去吃点东西吧。” 文度没有动,“我好像不太饿。” 月穆去拿桌上的花束,“那我们一起,给花插瓶。” 文度抬手,放在花束上,“这束花,我一看就是她自己配的。” “看起来确实像。” “今早总务处推进来一车的鲜花,包装得大差不差,但是有些搭配得精致,我想应该是为了赶速度,有人帮了忙,以她的审美,搭配不出色差互补又和谐的花束。” 夏烈是机械专业出生,转行做花店老板后,审美实在倒反天罡,配出的花比老寿星的蛋糕还艳丽,吸引了一众与她品味相当的男士,生意还算不错,就是平台评分有待提高。 工作上的事情,文度本来不想插手,但一想以自己的品味,应该不会长期光顾这样一个花店,于是只好耐下性子,手把手教她。还发了个色谱图给她,让她学会常见的搭配,避免做成花圈。 所以夏烈亲手配的花束,尤其是给文度的花束,配色都相对淡雅,她有时实在不知配什么,就看看文度一天的装束,跟衣服颜色相衬,总归没错。 这束茉莉白玫,白色的衬纸加灰绿色的包纸,像极了她今日的制服,白衣灰裤。 所以文度在一众花束中,一眼就认出了它,如果不出意外,这束鲜花,夏烈会亲自送到她手上。 但是不可能不出意外,所以只有她亲自去取。 月穆静心聆听,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零星碎语中,可以拼凑出卫院中的情景,一幅美丽又诡异的情景图。 “特行处怀疑她了吧?” “对,他们已经锁定目标了,”文度的手忽然抓紧花杆,骨节节节凸现,“其实她可以走的,她知道情况危险,明明可以走的……” 房间没有开灯,沉静在阴影之中,空气中流动着一股悲恸,呼进肺部,又从唇齿间泄露而出。 “她一个人等在店里,等着特行处的人去抓她。他们审了她两天,用了刑,但她没有招,所以贺德把所有嫌疑人都召集起来,让她给我们送花,挨个送花。 “我不知道他们在她身上安装了什么,但她很怕靠近我,全程都没敢正眼看我。但她又必须靠近,所以她想了一个办法……她假装成立博派分子,假装抽出武器,去刺杀贺德……” 说到这里,月穆已经可以想到后续。 ——她不是想要刺杀贺德,她只是想结束自己。这是避免靠近文度的唯一办法。 没了话语声,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归家的明媚,全是深夜的昏颓。 月穆本来想说,其实夏烈的做法,符合组织的规定,文度是北郡城中,位置最高的卧底人员之一,能够接触到高级别情报,从而拥有优先安全权。 在必要情况下,她可以舍弃同伴,保全自己。 但现在面对文度,月穆讲不出口。作为文度少女时期的家庭教师,月穆几乎是看着她长大,也艰难地熟悉了她的品性。 她可以包容和理解很多人,很多事,但她包容不了自己。 天生的敏锐和后天培养的思维,给了她绝佳的理智,搭建了感知接纳的通道,铸造起明辨是非的法庭。 然后在法庭中,她以灵活多变的情绪能力,去理解所触所及的万事万物,同时以最严格和苛刻的标准,来审判甚至批判自己。 文度的少女时期,对待学习上的错误,就是零容忍,月穆见过她因为三道错题,把整本练习重做一遍,追求变态的正确率,最后以满分的成绩,通过数学和语言的选拔测试,并且这种严苛的追求,一直伴随她大学毕业。 随着年龄的增长,人情世故漫入内心,她的这种苛刻,包裹进柔软的外衣之下,对外展现的永远是松弛和随和。因为普世价值的标准,不再仅仅是能力上的优秀,还有人格上的完美。 人格上的价值,代表着不但要向阳而生,还要给予他人最大的情绪便利:积极、正向、温暖,增加共处时产生的多巴胺,减少他人帮忙处理负面情绪的不便。 所以她把自己包裹起来,从不向外展示真实想法和真实情绪,如果展示,也是因为任务或者目的需要,想法和情绪不是价值,是手段。 她足够自私,拒绝别人触及她的内心,即使她的内心,只是一片温柔的沼泽,毫无威胁,困溺的只有她自己。 从一定角度来看,她是天生的卧底人,根据接触对象的不同,展现出不同的模样,量身定制属于对方的面具,连她自己都辨认不出真实,别人更是无从下手。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天生就不适合当卧底人。负面的情绪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压进审判的法庭中,化作最尖锐的呈堂证供,一遍又一遍地复盘,凝视自己的过错,审判自己的无能。 吉欧尔桥计划,不是一帆风顺,建立的过程筚路蓝缕,总会有所牺牲。 只要是经手的任务线出现意外,文度都会进行深刻的内省。反复的复盘,可以带来思维和经验上的飞跃,促进她不断老练,但同时也带来精神上的深度磨折。 她不会让自己的精神状态,影响线路的正常运转,月穆也以为她有超强的重振能力,如果不是半夜里,见卫生间的照明灯频频亮起,总是有熏香掩盖呕吐的气息。 就像是这次,文度尽量用最平稳的语气和状态,交代事情的经过,但是月穆知道,这些平稳的字眼,会在无数个深夜,被她用来审判自己,一遍又一遍,把自己刮得体无完肤。 ——如果她再谨慎一些,想到自己暴露的可能,为特行处的调查做好防御准备;如果她再勤奋一些,持续跟进纪廷夕的状态,打探出她的行动;如果她再全面一些,想到平台上的信息传递方式,可能出现的破绽,做好反调查的干扰…… 一遍又一遍,寻找挽救夏烈的方法,即使永远都不会有转机。 月穆蹲得太久,腿部发麻,干脆跪坐在地上。 小的时候,文度陷入自省困境,她可以劝解她,不过是一道错题;但现在面对类似的困境,她无从开口。 生死之外无大事,可她们每天接触的,恰恰就是生死。任何劝慰在生命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 月穆坐在地上,伸手环抱住文度,她的身子前倾,靠近她的胸膛,直到能感受到她最直接的温度,以及胸腔里跳动的,最真实的悲恸。 …… 昨天晚上,文度让月穆早点休息,她知道她担惊受怕了三天,全程无休,就算是再丧心病狂的雇主,也得让她休个假。 主仆俩都想对方安睡,但睡得都不踏实。 月穆的房间在一楼,昨晚她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出来,站在楼梯口,聆听二楼的动静。 她担心文度的状态,起来做早饭时,都没有上楼叫她,想让她多睡会儿,但她刚泡好燕麦,就见文度从二楼下来,已经洗漱完毕,粉妆之下,连眼神里的起伏,都接近抚平。 一眼望去,白衣灰裤,手上戴着根黑带圆盘腕表,下楼时抬手看一眼,脑子里已经在梳理今日的工作安排。 “度米,你真的安全了吗?我担心特行处不会这么算了。” 文度双手后合,紧了紧固发的发卡,为了突显精神,她绾了个高紧的发髻,鬓角的发丝都收到了上去,也将浸泡了一整夜的颓色收起。 “怀疑肯定没有消减,但是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贺德会出手的。” “他们现在的注意力,肯定还在夏烈和鲁滨滨身上吧。” 文度帮忙把面包片端上桌,在桌边坐下。 “夏烈昨天在会议室里,大叫贺德是极端异党,这个称呼一出来,他们的怀疑,肯定会转到在野派党的身上。” “在野?那应该是立博派的嫌疑最大了。它一直想把基因理论,打为异论邪说,也一度称呼睿尔派为极端异党,只是现在,反而是立博派的理论,被打为异端思想,一直都翻不了身。” “对,我相信夏烈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嫌疑,引到立博派身上,从而减轻我的嫌疑。” 月穆将鸡蛋切成两半,分了一半给文度,另一半也挑到她碗里。 “你说他们会相信吗?” “纪廷夕肯定不会相信,但是贺德信不信,就不好说了……所以,我们需要配合夏烈,把后面的戏演足。” 月穆顶着一双干涩的眼,无声叹了口气。 难怪昨晚风平浪静,文度一直没去卫生间,原来她在抓紧思考,下一步的应对措施,连崩溃都不来不及崩完,就要继续出发,迎接下一轮的碾压。 月穆起身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柑橘和薄荷,用保鲜袋包起来。 “这些你带到办公室去,薄荷可以泡水喝。” 月穆不担心文度吃不下东西,今天在卫院餐厅,她就算硬塞,也能把一盘食物塞进喉管,但不确定食物能否顺利消化,要是消化不了,就吃些柑橘和薄荷,起码能缓解看到那群人的恶心。 “好,谢谢。” 文度把月穆的“爱意”,装进手提包里,离开前,步子顿了顿,像是精神恍惚忘了事情,终于想起来交代。 “对了,这两天麻烦你想办法,和总部取得联系,夏站长牺牲的消息,需要及时传递出去。”
第62章 比的就是谁更能忍住敌意,沉住气 再次来到办公室时, 文度的胸腔里,像是被挖走一块,注意力四处游走, 不肯乖乖停在脑中。 所以她需要比平时, 花费更多的控制力,才能展现自然,像从前一般高效办公。 其实不止是她,每个办公室的氛围都不一般, 连后勤处的空气都快变质。 众人齐心协力假装无事, 但眼神交互间, 都交换了不算轻松的心事。 既然众人的心事都不轻松, 文度偶尔的低落,也再正常不过, 她甚至庆幸周围的气压低沉,可以减少她处理人际带来的耗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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