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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明笔下未停,只微微挑眉:“月禾姑娘昨夜赴宴,似乎饮多了。清霜小姐照料一二,有何不可。” “照料一二?”宋知远嗤笑一声,用扇骨敲了敲桌面。 “在我姐那冷得能冻死人的房间里照料? 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草对月禾的照顾,那才叫一个无微不至。 而且你是没看见今早月禾从她院里出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啧,脸颊绯红,眼神飘忽,活像……” 他拖长了调子,笑得意味深长。 苏景明终于搁下笔,看向宋知远:“知远,慎言。” “我慎言什么。”宋知远浑不在意地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我乐见其成还来不及。 我大姐那块寒冰'可是开了窍,月禾呢,看着别扭,心里指不定怎么想。 总好过她真被那张铁牛之流哄了去。” 他提到张铁牛,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屑。 “她们之事,自有其缘法,你莫要过多搅扰。”苏景明温声提醒。 “知道知道。”宋知远摆摆手,脸上笑容不减。 “我就看看,不说话。不过嘛…… 看来我这‘好朋友’的身份,是越来越名副其实了。” 苏景明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理会他,重新提笔蘸墨。 宋知远则自顾自地品着茶,眼底满是看好戏的兴味。 这宋府后院,是越来越有趣了。 而西院那边,林月禾对着满纸农事要点,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只觉得心乱如麻。 难道,张铁牛这件事情当真要这般无情吗? ** 消息是午后传来的。 张铁牛脱了上衣,背着几根粗糙的荆条,跪在西院门外不远处的青石路上。 春日阳光已有几分热度,晒得他黝黑的脊背沁出油汗,荆条尖刺在皮肉上留下道道红痕。 他垂着头,不敢看院门,只梗着脖子,声音沙哑地重复: “小人酒后无状,冲撞少奶奶,特来请罪,求少奶奶开恩!” 这阵仗引来了不少仆役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林月禾在书房里听得动静,推开窗望去,见到那情景,眉头立刻蹙起。 她本就不是刻薄之人,那夜虽恼怒,却也知张铁牛更多是酒后失德,况且也没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儿。 他终究并非大奸大恶。 如今见他这般作态,家中田地灌溉与种子份额又确实受了影响,心下便生出几分不忍。 她正欲吩咐小草出去将人打发走,身后却传来宋清霜平静无波的声音:“他既喜欢跪,便让他跪着。” 林月禾倏然转身。 宋清霜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一身素白长裙,面容清冷。 “大姐。”林月禾放下窗棂,走到她面前,语气带着不赞同,“他已知错,也受了教训。何必再如此折辱于人。” “折辱?”宋清霜抬眸,视线落在林月禾带着些许焦灼的脸上。 “他若真知错,便该安分守己,静待府中安排。 如今这般作态,是请罪,还是胁迫?” “他一个庄户人家,能懂什么胁迫?”林月禾声音微微提高。 “不过是心中惶恐,想求个宽宥罢了。 那夜之事,我虽气恼,却也过去了。 灌溉与种子之事,关乎一家生计,是否……” “是否什么?”宋清霜打断她,向前一步,目光锐利,“是否该就此算了,全当无事发生?” 林月禾被她迫人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紧,却仍坚持道:“他已付出代价。得饶人处且饶人。” “饶人?”宋清霜唇角勾起冷笑。 “我饶了他,谁又来保证,下次不会有李铁牛、王铁牛,借着酒意或其他由头,再来纠缠于你? 林月禾,你心软,不代表这世上所有人都懂分寸。 有些教训,必须足够深刻,才能让人记住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决断。 林月禾看着她毫无转圜余地的神色,心底那点因张铁牛处境而生出的不忍,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取代。 她忽然意识到,宋清霜此举,惩戒张铁牛是其一,更深层的,或许是在划下一道清晰的界限,宣示着某种所有权。 “所以,在你眼中,他便活该因一时糊涂,累及全家生计?”林月禾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不是活该,是自取其咎。”宋清霜纠正她,语气平淡,“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既敢伸手,便该料到要承受的后果。” “好一个自取其咎,好一个承担后果。”林月禾看着眼前这张清绝却冷漠的脸。 昨夜醉酒后那些带着温存的混乱片段,让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望与气闷:“宋大小姐行事,果然铁腕。是我多事了。” 她说完,不再看宋清霜,转身走向书案,背对着她,拿起一本账册用力翻开,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那 紧绷的脊背和周身散发出的抗拒气息,明确地表达着她的不满。 宋清霜站在原地,看着林月禾明显带着怒意的背影,她自然看得出林月禾的不悦,也听得出她话里的讽刺。 良久,宋清霜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此事我自有分寸,你无需再过问。” 她没有解释她的“分寸”具体是什么,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月禾听着她离开,握着账册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窗外,张铁牛沙哑的请罪声还在断续传来,她与宋清霜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关于原则,关于处事方式,而这壁障,在此刻显得尤为分明。
第82章 定论 张铁牛在青石板上跪足了两个时辰,直到夕阳西沉,才被闻讯赶来的张父死死拖拽着离去。 那黝黑的脊背上已是血迹斑斑。 西院外围观的仆役也早已散尽,只余下空旷院落和渐起的暮色。 林月禾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账册一页未翻。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宋清霜那句冰冷的“自取其咎”,和自己那句带着刺的“宋大小姐”。 脚步声轻轻响起,小草端着一盏新沏的安神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 “月禾姐,喝点热茶吧。”她看着林月禾紧蹙的眉心,声音放得极轻。 林月禾回过神,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却化不开胸口的滞闷。 “小草,你说……我是否太过心软。”她望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声音有些飘忽。 小草沉默片刻,低声道: “月禾姐心善,是好事。 只是……有些人,确实需得受了教训才懂得收敛。” 她话虽如此,眉宇间却也带着一丝不忍。 她顿了顿,又道: “方才……大小姐院里的采薇姐姐路过,说大小姐吩咐了,张家今年的粮种份额不减,灌溉时序也照旧。 只是那张铁牛,需得去邻县的庄子帮工半年,以示惩戒。” 林月禾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处置,比她预想的要轻,却也未完全放过。 宋清霜终究是留了余地,却又明确地将张铁牛驱离了她可能出现的范围。 她心中那点因宋清霜冷酷而生出的寒意,稍稍散去些许。 “知道了。”她低声应道,垂眸饮了一口茶,滋味苦涩。 —— 翌日,林月禾刻意避开了可能与宋清霜碰面的时辰,独自去了示范田。 田里的秧苗已抽出新绿,长势喜人,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指尖拂过嫩绿的叶片,触感微凉,让她不由得想起昨日宋清霜拂过她鬓发时,那同样微凉的指尖。 “月禾。” 清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林月禾脊背一僵,没有回头。 宋清霜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张家的事,已有定论。”宋清霜的声音平稳传来,听不出昨日争执的痕迹,“粮种灌溉照旧,张铁牛外派半年。” 林月禾缓缓直起身,依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田埂上:“大姐处置便是,何必与我说。” 她向前走了两步,与林月禾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田野。 “你昨日说我铁腕。”宋清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可知我若真铁腕,那张铁牛便不止是外派半年这般简单。” 林月禾抿紧了唇,依旧沉默。 “这世间规则,有时需得靠强硬手腕才能维系。” 宋清霜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月禾紧绷的侧脸上: “我并非有意折辱于他,只是要让所有人明白,你林月禾,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肖想、唐突之人。”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宣告意味。 林月禾心头猛地一跳,终于转脸看向她。 “所以,你是在杀鸡儆猴。”林月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宋清霜坦然承认,目光毫不避让,“若有必要,我不介意再做一次。” 两人对视着…… 良久,林月禾率先败下阵来,移开了视线。 她发现,面对这样的宋清霜,她那些道理和心软,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该去查看新育的菜苗了。”她低声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朝着田垄另一头走去。 脚步仓促,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宋清霜没有阻拦,也没有再开口。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林月禾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自张铁牛之事后,林月禾待宋清霜,就像那再次躲到壳里的蜗牛,又变得礼貌而疏离。 议事时,她垂眸敛目,言语精简到只关乎田亩种子、银钱数目。 偶在廊下遇见,她微微颔首,便侧身而过,裙裾拂过青石,不留半分流连。 那刻意拉开的距离,甚至比以往的刻意躲避还要来的刻意。 宋清霜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只是那眉头却怎么也舒展不开。 而西院之中,另一道身影却日益鲜活。 小草年岁渐长,身段抽条,昔日干瘪的脸颊丰润起来,透出少女独有的莹润光泽。 她依旧如影随形地跟在林月禾身侧。 这日午后,宋清霜因一批新到的农具账目需与林月禾核对,踏入了西院书房。 甫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林月禾正伏案绘制新的农具图样,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脖颈上勾勒出柔和的弧线。 小草并未像往常那般侍立一旁,而是挨得极近,手中拿着一把桃木梳,正小心翼翼地替林月禾抿好鬓边一丝散落的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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