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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于婉华流着泪,“妈妈带你去看她。妈妈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走廊的光线依旧惨白,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电梯,按下了通往地下的按钮。 沈心澜浑浑噩噩地跟着,眼睛失神地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 电梯门打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灯光更加昏暗,走廊也更加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空洞的心跳声。 于婉华搀着女儿,走到一扇紧闭的金属门前,里面是更低的温度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终结的寂静。 房间不大,光线昏暗。 正中摆着一张推床,上面盖着白色的布,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沈心澜的脚步钉在了门口,她看着那白布下的轮廓,四肢都变得冰冷僵硬。 于婉华扶着她慢慢走近。 越来越近……直到能清晰地看到白布下那安静躺卧的轮廓。 于婉华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露出的,是丁一的脸。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表情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那脸色,是毫无生气的石膏般的白,嘴唇也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那么安静。 沈心澜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脸。没有哭,没有喊,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轻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丁一的脸颊。 触手所及,是一片彻骨的冰凉。 那凉意,顺着她的指尖,瞬间窜遍了全身,冻结了她的血液,她的心脏,她的灵魂。 “一一……”她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飘忽得如同叹息。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起来……” 沈心澜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着孩童般的固执和不解。 “跟澜姐回家……这里太冷了……” 她俯下身,用双手轻轻捧住丁一冰冷的脸颊,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她。 “一一,别睡了……澜姐带你回家……我们回家养一养……就好了……”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温柔,仿佛只是在哄贪睡赖床的恋人。 可话语里的内容,却让一旁的于婉华肝肠寸断,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呜咽出声。 “心澜……”于婉华上前,想要拉开女儿。 沈心澜起头,看向母亲。“妈,” 她认真地说,“我的一一不要睡在这里。这里又黑又冷,她会害怕的。” 她又低下头,对着丁一轻声细语:“一一,不怕,澜姐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她试图去搬动丁一的身体,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心澜,你醒醒!” 于婉华再也看不下去,她不能任由女儿沉浸在这样的幻觉里。她用力抓住女儿的手臂,强行将她从床边拉开。 “丁一已经走了!她已经不在了!你明白吗?!” “你放开我!你们别碰她!她不要在这里!她要跟我回家!她说过的,要跟我一直在一起!她一个人躺在这里,她该多冷多怕啊!” 她转身又想扑向推床,于婉华和护士一起,才勉强制住了她剧烈挣扎的身体。 “妈妈我求求你,你不要让他们碰她,她不要在这里……” 沈心澜嘶喊着,哭泣着,力气却渐渐流失。 一针药剂注入了她的身体。挣扎停止了,嘶喊喑哑了,她身体软倒下去,被扶住…… 再次恢复意识时,沈心澜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窗外已是深夜,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很安静,能听到门外是母亲在和什么人交谈。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果盘,水果刀静静地躺在旁边。 那刺骨的冰凉触感还停留在指尖,丁一苍白安静的面容刻在脑海里。 她不在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着叫她“澜姐”、会撒娇耍赖、会不顾一切冲过来保护她的人了。 她想起那五年分离的时光,想起丁一曾说“没有你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一一,澜姐让你孤独了五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拿起那把水果刀,走进洗手间,反锁了门。 看着镜子里苍白憔悴、眼神空洞的自己,沈心澜忽然觉得很陌生。 手腕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想起丁一不让她碰那些血,她知道自己怕。 一一,澜姐现在不怕血了。 也不怕疼了。 刀锋划过皮肤的感觉很清晰,随即,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顺着指尖流淌,滴落在白色的陶瓷水池里。 清澈的自来水冲刷下来,立刻晕开一片刺目的、不断扩大的红。 那红色,和记忆里丁一胸前的颜色,何其相似。 沈心澜看着那鲜红在水流中蜿蜒扩散,心里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门外传来了母亲的呼喊:“心澜!心澜……” 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一一,澜姐来陪你了,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心澜……心澜……” 是谁在呼唤?声音那么焦急,那么悲伤。 沈心澜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无比。渐渐地,那呼唤声越来越清晰,带着真实的温度和触感。 “心澜……” 她终于掀开了一条眼缝。刺目的白光让她立刻又闭了闭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再次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母亲于婉华布满焦虑的脸庞,旁边还站着一脸担忧的哥哥。 “妈……我为什么……还活着?” 于婉华的眼泪“唰”的流了下来,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哭道:“心澜!我的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啊!你在说什么啊!就算……就算为了丁一,你也不能这么想啊!你要是出了事,你让爸爸妈妈怎么办?让丁一怎么办?她还等着你啊!” 丁一……等着我? 沈心澜眼神茫然,视线下移,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口。 沈云舟俯身,语气急促却清晰地告诉她:“心澜,丁一还在重症监护室,她还没脱离危险,爸爸给她做了手术,情况暂时稳定住了!她现在需要你!你需要好好的,才能陪着她挺过去啊!” 重症监护室…… 还没脱离危险…… 需要我…… 冰冷的地下房间、丁一苍白的脸…… 那不是现实,那是一个梦。 一个因为过度恐惧、过度自责、过度悲伤,在昏迷和药物作用下产生的,漫长而恐怖、真实到令人窒息的……梦魇。 丁一还在,她在战斗,她在等自己。 沈心澜怔怔地坐在那里,眼泪毫无征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缓缓抬起那只在梦中割开的手腕,轻轻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里,心脏正疯狂地跳动着,带着劫后余生的震颤和疼痛。 沈心澜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再睁开时,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终于重新聚起了一点坚定的光。 她反手握住母亲颤抖的手,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飘忽: “妈……我要去看她。” 第一百一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本来梦境是单独一章,但是小作者怕被砍,又整理了一下 安心,虐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不会食言 重症监护室所在的楼层,仪器的低鸣,医护人员压低嗓音的交谈,厚重的隔绝内外的玻璃窗,构成了一道生死之间的无声结界。 沈心澜站在玻璃窗外,目光穿透洁净的玻璃,终于再次看到了那个牵动她全部神魂的身影。 丁一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无菌被单,只露出苍白的脸和脖颈。 她的头发被仔细地拢到了一边,脸上扣着呼吸面罩,透明的管道连接着她的口鼻,为她输送着维系生命的氧气。 身上连接着各种颜色的导线和管路,延伸向床边那些沉默运作的监护仪器。 屏幕上,心电图的绿色曲线规律地起伏跳动着,血氧饱和度的数字稳定地显示在正常范围的低限,血压、呼吸…… 她还活着。 不是梦中那冰冷僵硬的石膏白,不是毫无生气的寂静。尽管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涩无色,尽管她双眼紧闭,对周遭的一切无知无觉,但那微微起伏的胸口,那仪器屏幕上不断刷新的生命体征,刺破了沈心澜心中那片几乎将她溺毙的黑暗与绝望。 她还在这里。 于婉华轻轻揽住女儿微微颤抖的肩膀。 “你爸爸说这孩子求生意志非常强。” “手术过程中,有两次情况非常危急,血压掉得厉害,心脏几乎停跳,但她都挺过来了。算是……从鬼门关硬生生挣回来了两次。” 沈心澜的指尖紧紧抠着冰凉的窗台,指节泛白。 两次……危急…… “万幸的是,没有直接伤到心脏、肺叶这些重要脏器。但是伤到了一根重要的血管,造成了大出血。” “妈,她挺过来了,为什么我哥还说她没有脱离危险?” 沈心澜的目光一刻也未离开躺在里面的丁一。 于婉华从医生的角度给女儿讲着:“丁一被送到医院时失血量已经非常大,接近休克边缘,术中术后进行了大量输血,要防止因为凝血因子稀释以及功能障碍造成术后的再次出血。还有就是开放性创伤,又是那种环境造成的外伤,有术后感染的风险。大量失血和输血本身,对全身各个器官,都是一次巨大的冲击和考验,还需要时间恢复和密切观察。” 每一个医学术语背后,都对应着一种凶险的可能。 沈心澜听得心脏一阵阵发紧,她的一一还有这么多关要闯。 “不过,” 于婉华话锋一转,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 “丁一这孩子,身体素质好,而且她还这么年轻,身体的恢复能力和代偿能力都处在最好的阶段,一定会没事的。” 沈心澜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丁一沉静的睡颜上,良久,她才极轻地开口: “妈……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于婉华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监护室里的情况,点了点头:“好,我去跟护士说,做好消毒,穿上隔离衣,时间不能长。” 当沈心澜换上蓝色的无菌隔离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踏进那道门时,她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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