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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心澜知道,对于重症患者来说,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好的消息。每一分钟的平稳度过,都是向生的方向挪近的一小步。 傍晚时分,沈心澜看了看时间,决定先送林素言回家休息。 林素言昨天匆匆赶来,情绪大起大落,又担惊受怕了一整夜,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丁一倒下后,这个温婉的母亲仿佛瞬间失去了主心骨,悲伤和恐惧让她没了主意,下意识地将沈心澜当成了依靠。 “阿姨,我们先回家吧。丁一这里暂时不需要陪床。您需要好好休息,吃点东西。”沈心澜轻声劝道。 林素言本不想离开,但看着沈心澜同样疲惫却强撑着的模样,又想到自己留在这里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让心澜更分心照顾自己,点了点头。 沈心澜将林素言送回了她和丁一的家。 于婉华也跟了过来,说晚上留下陪林素言说说话,让她别太孤单害怕。 两个母亲,因为儿女的这场劫难,关系在短时间内迅速拉近,彼此安慰,互相支撑。 安顿好林素言,沈心澜又返回了医院。 于婉华送她到电梯口,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心疼: “心澜,你也得注意休息,不能硬熬。你要是再垮了,丁一怎么办?妈妈怎么办?” 沈心澜点点头,应着:“我知道,妈。我累了会休息的。” 然而,当她独自坐在ICU外的长椅上,面对着那扇沉默的门时,睡意却成了最遥远的东西。 她不敢睡。 那个漫长而恐怖的梦魇太过真实了。 真实到此刻,她闭上眼睛,似乎还能闻到地下那股阴冷的气息,感觉到指尖触碰到的属于丁一的毫无生命的冰凉,看到自己腕间流淌的与水交融的刺目鲜红…… 她怕。 怕自己一旦睡着,再醒来时,会发现此刻的一切统统都只是另一重梦境编织的泡影。 清醒着,守着,看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让她觉得踏实。 第二天上午,林素言说什么也不让沈心澜再去医院守着了,她看着沈心澜眼下的乌青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心澜,你回家休息!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林素言的语气难得的强硬,“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一还需要你,你不能把自己先熬垮了。” 沈心澜还想坚持:“阿姨,我没事,我……” “什么没事!” 林素言打断她,眼圈红了。 “你看看你的脖子,看看你的脸色!孩子,听阿姨的话,回去休息!医院那里我保证,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她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推半劝地把沈心澜推回了门,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沈心澜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林阿姨匆匆离去的背影,知道她是真的担心自己,那份源自长辈的质朴的爱护,让她无法再固执拒绝。 客厅里还保持着那天她出门前的样子,丁一的外套依旧搭在沙发上,仿佛一切都定格在那个惊变发生之前的寻常夜晚。 沈心澜走进浴室,打开热水。蒸腾的水汽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意,模糊了镜子里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她洗了很久,仿佛要将那条昏暗巷子里所有的恐怖记忆都彻底洗净。 换上了睡衣,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很大,另一边空荡荡的,属于丁一的那只枕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沈心澜侧过身,伸出手,轻轻抚上□□时睡的那一侧。 往日这个时候,丁一早就像只黏人的狗狗一样蹭过来了,手臂会不容分说地环过来,把她搂得紧紧的,下巴搁在她发顶或肩窝,温热的呼吸拂在皮肤上,带来心安的温度和微微的痒意。 她闭上眼睛,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依旧处于一种惊弓之鸟般的警惕状态。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恍惚间,似乎听到手机在响,一个激灵睁开眼,却发现只是幻觉,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如此反复几次,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睡着过,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除夕这一天,终于在焦灼的等待中到来了。 上午,沈国康组织了胸外科、重症医学科、感染科等多位专家进行了一次详细的联合会诊。 详细评估了丁一最新的各项检查数据、生命体征和临床表现。 会诊结束后,沈国康走出来,面对焦急等待的沈心澜和林素言,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丝堪称轻松的神情。 “可以转出ICU了。” 他言简意赅,但此刻这句话却如同天籁。 “生命体征已经持续稳定超过72小时,没有出血迹象,感染指标在可控范围,重要脏器功能监测未见进行性损害。最危险的阶段,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林素言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是如释重负充满感激的泪水。 沈心澜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自己也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些许松懈。 “不过,转入普通病房后,仍需密切观察,加强护理,预防并发症。她失血过多,身体还很虚弱,后续的康复需要时间。”沈国康补充道。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林素言急切地问。 “药物的代谢需要时间,加上她身体出于自我保护机制也可能需要休息。” 沈国康看了看时间,“但根据现在的指标和脑电活动监测,应该很快了。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很快了。这三个字,足以点燃所有希望。 丁一被转入了胸外科的VIP病房,允许家属更长时间地陪伴。 她依旧沉睡着,身上少了些ICU里那些最紧急的管路,但输液、监护仪依然连接着,脸色似乎比在ICU时好了一点点,不再那么吓人的惨白,呼吸也平稳均匀。 林素言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时不时用棉签沾了温水,轻轻湿润女儿的嘴唇。 沈心澜守在一旁,目光几乎不曾从丁一脸上移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午后到黄昏,窗外的天色逐渐黯淡下来。 远处开始有零星的试探性的鞭炮声响起,提醒着人们今夕是何夕。 丁一依然安静地睡着。 于婉华傍晚时分过来,带了家里准备好的丰盛的年夜饭,硬是拉着林素言先回家吃饭,说晚上再来换班。 林素言起初不肯,但于婉华劝她:“孩子转到普通病房就是好事,醒来是迟早的事。你把自己熬坏了,一一醒来看到更要心疼。回去吃点热乎的,洗把脸,精神好了再来,她看了也高兴。” 好说歹说,林素言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于婉华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沈心澜和沉睡的丁一。 城市华灯初上,透过病房的窗户,能看到远处天际偶尔炸开的绚烂烟花。 沈心澜坐到丁一的床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丁一放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不再像最初那样冰凉,有了温暖的温度,指节修长,只是显得有些无力。 “一一,” 她低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无限温柔。 “还没睡够吗?你睡了好久了……” 窗外的烟花又亮起一簇,将病房内映得忽明忽暗。 “今天就是除夕了。” 沈心澜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丁一的手背。 “你不是说,想和澜姐一起守岁,一起倒计时,一起在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迎接我们的新年吗?” 她俯下身,在丁一的手背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再不起来,就要错过了。” 她的声音更轻了,在哄贪睡的爱人。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我们都一起走过来了。这最后一天,这辞旧迎新的时刻,你舍得让澜姐一个人过吗?” 丁一依旧闭着眼,只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心澜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很多个夜晚,丁一抱着吉他,给她唱歌。 她的歌声,总是能轻易地抚平她心头的褶皱。 “一一,” 沈心澜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怀念和悲伤的弧度。 “平时都是你唱歌给澜姐听。今天……澜姐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她清了清有些哽塞的喉咙,握着丁一的手,轻轻的哼唱起来—— “有人放烟花有人追晚风 借一缕时光捧一片星空 停一停 等一等别匆匆 造梦者造了好梦 值得我称颂 世界赠予我虫鸣也赠予我雷霆 赠我弯弯一枚月也赠予我晚星 赠我一场病又慢慢痊愈摇风铃 赠我一场空又渐渐填满真感情 …… 一滴温热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滴落在她和丁一交握的手上。 就在那滴泪珠溅落的瞬间—— 沈心澜感觉到,自己掌心握着的那只手,极其轻微动了一下。 那是指尖的蜷缩,试图回握。 沈心澜的歌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丁一的脸。 病床上的人,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在沈心澜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整整三天多的眼睛,终于,极其缓慢的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对着天花板,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仿佛在适应光亮,在寻找…… 最后,那涣散的视线,终于一点点凝聚,落在了沈心澜布满泪痕的脸上。 嘴唇轻轻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和虚弱: “澜姐……” 丁一看着她,眼神渐渐清明,那里面映着沈心澜的脸,还有窗外远处明明灭灭的、除夕夜的烟火微光。 她极其缓慢努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给她一个笑容,声音很轻,却又带着熟悉的,属于丁一的执拗的依赖: “还想听……” 窗外,恰好有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粲然绽开,将整个病房映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沈心澜脸上汹涌而下的泪水,和丁一终于重新睁开的,映着星火的眼眸。 第一百一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大家,除夕快乐。 烟花绽放,旧年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沈心澜等到了丁一睁开了眼睛。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能送给她们,也送给你们的新年礼物啦。 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过去了。 伤口会慢慢不疼的,噩梦会慢慢变少的,窗外的爆竹声会慢慢盖过那些不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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