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记得那一隅的灯光有些昏，正好照在自己面前的雪地上，映出她细瘦的影子，仿佛只要风再大一些，便要被吹散似的。 湘云一会儿拉她袖子，一会儿又替她拨火，说：“你只管吃，往日说你身子弱，这会子不多吃几块肉，叫你拿什么去抵御这天寒？” 话虽这样说，她自己却一手一串，嘴也没闲着。 宝钗坐在她另一侧，时而替她添炭，时而为她挡一挡扑过来的炭星子，笑语温温，却不多劝一声“多吃”。 不是不疼她，只因她自小便养成那份拘谨…… 一屋子人、几双眼，她哪敢真放肆？ 连筷子落在最肥最香一处，都要立时偏一下，夹那半焦不焦的边角，心里还暗暗打量，一会儿若是有人看见自己连着夹了两回肉，必又要说“林姑娘小家子样，嘴上爱吃”。 宝钗在旁一边替她擦嘴，一边好笑地嗔湘云道：“罢罢罢，什么女将军，我看是个‘馋嘴将军’还差不多。仔细这腥膻气熏了衣裳，回去老太太又要念叨。” 湘云却不依，扬着下巴，那双眼亮得如同小星星：“若真有一天能去沙场，我定不输给男儿！林姐姐，你也别老笑话我们这般‘茹毛饮血’的，若是真到了那时候，我护着你！” 那时的黛玉，掩着嘴笑她们是“一群叫花子”，心里却是有些酸楚的。 她羡慕湘云那般烈火烹油的生命力，羡慕她能像男儿一样谈论骑射猎场。 而自己，多吃一口冷酒都要心悸半日，只能缩在一角，笑着看别人热闹，不敢多伸手夹几筷子肉，怕被说“贪嘴”，更怕那一句看似关切其实疏离的“林妹妹身子弱，受不住这大补之物”。 那一世的“女将军”，终究只是深闺里的一句戏言。 后来湘云到底是要嫁人的，那豪情万丈的誓言，大约也是要也碎在了风雪里。 【剧透预警，这史侯府的千金，嫁人是嫁人了，但是嫁的是当朝公主哦～可没按照脂批嫁给卫若兰，也没按照一些根据前八十回的推测嫁给冯紫英。嘻嘻～】 想到这里，黛玉不禁自己在心里失笑。那时自己，何尝不是半点肉、半句闲话，都要先耗上半缕心神去打算一番。 系统在她耳畔懒洋洋地冒出一句：【再这么顾忌来顾忌去，姑娘当年就不是弱不禁风，是营养抑郁了。】 黛玉眉梢微动，倒也未出声反驳，只将刚要溢出的笑意又按了下去。 她在记忆里看见那夜的自己，缩着身子，手指冰凉，却还要把那碗暖酒细细捧着，生怕失手。 湘云凑过来，要拉她叫自己“大将军”，非说她若不叫，便“不给你肉吃”。 说出来的话如此幼稚，但又非常可爱。 “你一个女孩子，偏要争这些虚名。”黛玉当时嘴上虽是如此嗔怪，心里却有几分说不出的羡慕…… 羡湘云这般豪爽，不管规矩，不看眼色，只凭一腔热血，便敢跟着一群男子上马下地去打猎。 等她回来，又能将那些惊险夸张得如戏文里一般，叫众人听得出神。 宝钗那时只抿嘴笑，眼中既有宠溺，又有半点无奈。 她一面替湘云夹了一块最焦香的边肉，一面半真半假地道：“好，好，我们史女将军的军功，连鹿儿都知道怕，看见你就躲进树林里去。” 说完，忍不住抬眼看了黛玉一眼，温柔地一笑。 那一笑里，有对她矜持的怜惜，又有对她自持的喜欢。 黛玉心里明白，只觉暖意从心底一点一点泛上来，却仍旧只象征性地轻轻叫了一声：“史将军。”声音细得像雪初融时的涓涓水。 湘云听了，却像立了军功一般，仰天一阵大笑，连屋梁上的冰棱子都被震得微微一颤。 而今一想，那笑声似还悬在大观园芦雪厂小亭的檐下，未及消散，却被风雪裹挟着，吹到了千里之外，吹到了这长安城外的温泉山庄来。 她怔怔想着，这才觉出手里竹签的温热……那是方才赵敏替她烤好，塞到她掌心里的。 此刻山庄中，亦是雪，亦是火，亦是围炉，只是人事全非。 眼前不再是芦雪庵的凄冷风雪，而是赵敏这极尽奢华的温泉山庄。 泉气氤氲，雪光映在雾里，化作一层乳白的纱。 远处松柏被压得弯了腰，檐角挂着长长的冰柱，偶有一滴水顺着冰棱滑落，滴在温泉面上，又立时被热气吞没。 铜炉烧得通红，铁网上正烤着一大块鹿脊，油脂“呲呲”地淌在炭火上，炸出一蓬蓬细小的火星。 鹿肉烤得正好，香得很。 赵敏坐在对面，袖子挽至肘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手持长签，翻转鹿肉的手法极是利落。 她自幼随蒙古诸王打猎惯了的，烤肉原是拿手好戏。 只见她指尖一挑，将最肥嫩的一块切下，又蘸了些撒在旁边的小碟香料，递到黛玉面前，笑道。 “你在我这里，不消管什么规矩礼法。这鹿是打来吃的，不是供你看的。” 她说话时，眼角有点少年人的狡黠，又有几分不自觉的殷勤。那神情在别人身上，只怕是“轻薄”，到了她这里，却凭着几分天生的贵族郡主的骄矜，便成了理所当然的“照拂”。 系统在一旁看得直咋舌【郡主攻气值+10，烤一块肉都能烤出包养感。】 【系统：宿主您看，这就是差别待遇。前世您是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吃口肉都怕人多心；现在您是绍敏郡主的座上宾，堂堂元朝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女儿亲自给您当厨子。这就叫不仅赢在了起跑线，还直接被抱到了终点线。】 黛玉接过来，微微一笑，谢也未谢出口…… 这几日与赵敏同处一庄，吃喝起居皆是这样被她半推半就地包揽过去。再一味客套，倒像生分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只觉外焦里嫩，有西域香料的辛辣，却又被鹿肉自身的清甜压过，不似贾府厨房那般中规中矩的盐酱滋味。舌尖一热，心里却不期然有些酸。 雅夫人，烤肉也不忘胡乱撩拨。 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签子，根本不认真看火候，只管在炭火上“刷刷”一阵，比刀劈还猛，好像今日要不是烧焦几块肉，便不足以显出她这“海后”的气概。 她时不时把烤到半熟的一块挑起，吹也不吹，就凑到赵敏唇边，眯眯眼，佯作无心：“郡主尝尝我这手艺？” 赵敏头也不抬，侧过脸去躲，嗔道：“你手艺如何，长安城里不知多少人领教过，何必在我这里现？” 雅夫人“咯咯”笑起来，眼波一转，又往黛玉这里扫来。 那目光又热又滑，好像烤肉只是幌子，她真正要挑拣的，是席间人的颜色与性情。 系统忙在黛玉耳边刷起资料来：【此人履历太长，已为您自动折叠。总之一句话……情场海王，小心别被人家当鹿肉烤了。】 雅夫人，手里捏着一杯殷红的葡萄酿，眼神流转间尽是风情。 她也不好好吃肉，又拿着银筷子在盘子里胡乱撩拨，笑眯眯地看着赵敏忙活。 “郡主这伺候人的手艺，倒是比治理天下的手段还要精细些。若是让南边临安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们见了，怕是要把那附庸风雅的折扇都掉到地上。” “雅夫人若是嫌肉不好吃，大可去吃那怜星宫主的豆腐。” 赵敏头也不抬，言语间全是刀光剑影 “我看那‘八美图’若真要排，雅夫人这‘撩拨人心’的功夫，当属第一。” 怜星宫主，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盘剔去了骨头的肉推到姐姐面前。她听到赵敏的话，手微微一抖，又迅速低下头去，像是受惊的小鹿。 她本坐在一旁，身形微侧，似是格外让出一块地方给邀月，自己只占着半角。 昨夜凶案既破，凶手又偏偏是她自小带在身边的丫鬟，她虽未失态，却难免神色憔悴。 此时在火光映照下，那一张原本清冷的脸上，隐约有一层疲意。 只是她手却极稳，一双筷子拿得极好，拣菜、翻肉，从不多一点草率。 黛玉尝得几块肉，见火候颇好，便轻声夸了一句：“怜星姑娘手段极巧。” 怜星闻言，眨眨眼，像是被谁唤醒了，从那一片暗自的愧疚中回过神来，勉强一笑：“不过是替人看火，算不得什么。林姑娘身子弱，不宜多食肥腻，我这里给你夹些菜。” 说着，竟特意将旁边用清水烫过的时蔬挑了几筷子，放到她碗中。 那手法温柔节制，既不像赵敏这般明火执仗的殷勤，又不同于雅夫人那种带着笑意的挑逗，只像一阵轻风，从未正面吹来，却叫人不觉间已感到舒适。 黛玉望着那碟绿意，心中忽地一软。 邀月冷眼坐着看…… 她也不伸手烤肉，只略略捻着袖口，视线平平地扫过众人。眼光淡淡的，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叫人一与之对上，心底不自觉先矮一寸。 赵敏偶尔说笑失了分寸，或是雅夫人有意无意地把话锋往轻薄处引，邀月便抬眼看她们一眼，那眼神里既有不屑，又有一种对世道人心看透之后的倦意…… 仿佛此间一切喧哗，不过是童子搭的泥沙台，任凭你们在上面翻飞蹦跳，于她只是一句：“好生无聊。” 黛玉原本对这位邀月宫主，多少带了几分好奇几分戒惧。 昨夜听她一席话，将那“八美图”阴谋看得通透透，指摘起南宋旧贵族时政来，比起贾府当年那些幕僚师爷，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她心里虽然不尽同意邀月那般冷峻的立场，却不得不佩服其见识手腕。 当时她便在心底暗暗道：若在那大周朝，这样的女子，只怕不肯屈身作宾客，纵做一国师，亦觉局促。 如今再看，只见邀月虽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实则心神却并未真个远离。 她的视线，最常停在怜星身上……偶一瞥，怜星夹菜时，一个小小的手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黛玉心下默默叹息：这对移花宫姐妹，一个以冷自护，一个以柔自束，看似远远坐在她与赵敏之外，实则彼此间千丝万缕，倒叫她这个外人不便多猜，只好将这一点好奇压在心底，化作轻烟。 系统偏不肯放过这番热闹，在她耳边笑嘻嘻地道：【你看，这桌子上，蒙古郡主、赵国海后、移花双姝，再加上你一个红楼女主角，起码也有个‘半套八美图’配置了。合欢宗的那些小妖女看见，怕是当场高血压。】 黛玉被它这一句逗得差点笑出声来，忙用茶盏掩口，将那笑意压下。 她想起怜星昨夜说起合欢宗时那副微妙的神情，既有好笑，又有几分莫名的羞恼…… 黛玉心中不禁暗道：若让那什么“同人女门派”的人看见今日一幕，只怕真要挥毫泼墨，大作文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2 首页 上一页 63 64 65 66 67 68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