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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倒是硬气。可你心里当真那么确定吗?】 黛玉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邀月那张烧得发红的脸,忽然想起方才那些话。 “每回闭眼,都是你。” “本宫想杀了你。” “可每回出手时,手就软。” 这些话,扎进她心里,拔也拔不出来。 她从前只道自己是旁观者,是穿越来的,冷眼看这些江湖儿女的爱恨情仇。 可如今,她才发现……她早已不是旁观者。 她是局中人。 那汤室内的热气早已散尽大半,换作冰凉的泉水涌入。白雾氤氲间,只见水波轻晃,三道身影交错重叠,映在四壁的琉璃灯影里,竟是说不出的旖旎。 邀月被冷水逼得药性渐退,原本翻涌的神智渐渐发沉。 她仍旧抱着黛玉不肯松手,那点平日里养成的高傲,却在迷乱中以另一种形式顽固着……便是失了理智,也要把人牢牢锁在怀里。 那双素来凌厉的眉眼,此刻半阖着,睫毛低垂,竟透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可怜相来。 黛玉心下暗叹,这位移花宫主平日里杀伐决断,冷若冰霜,谁曾想到她这般模样。 【嘿嘿嘿,宿主,你可别被她装可怜的样子骗了。这女人清醒的时候,可是连眼睛都不带多眨一下的冷面杀手。现在这副黏糊劲儿,等她醒了,保准第一件事就是想灭你的口。】 黛玉暗啐一口:这劳什子系统,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你不许走。”邀月在她耳畔喃喃,气息烫得吓人,“你若走……本宫便杀光这里所有人。”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偏偏声音又软又糯,全然没有往日那雷厉风行的气势。 【哟,听听这话。情话说得跟下战书似的,难怪移花宫上下都是单身狗,这社交能力,啧啧啧……】 黛玉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怜星立在一旁,微微一笑,像早习惯了姐姐这种冷酷的玩笑,又像知道她不是玩笑。 这位小宫主看起来温顺如水,可黛玉总觉得,她那双杏眼底下,压着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黛玉低头看邀月一眼。 那张精致的面容上还带着几分不正常的潮红,眉心微蹙,唇瓣微张,呼吸急促。分明是武林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移花宫主,此刻却像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死死握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 黛玉心下五味杂陈。 她忽而想起贾府中那些个姐妹们。探春的爽利、湘云的豪爽、惜春的淡漠……那时候,她们也曾这般亲昵过。只是后来…… 罢了,不去想了。 “好。”她简单道,声音放得柔柔软软,“我不走。” 邀月终于像听到满意的允诺,整个人放松下来。她头一歪,靠在黛玉肩上,呼吸渐趋平稳。那双紧紧扣着黛玉腰身的手,也松了几分力道。 药力与寒意拉扯许久,终是敌不过她多年练就的内力和此刻的强迫冷浸,一寸一寸退去。 黛玉感受着肩头那沉甸甸的重量,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自幼寄人篱下,看惯了人情冷暖。那些虚情假意的笑、那些话里藏刀的关切、那些笑里藏针的寒暄……她都一一识破,也一一忍下。 可眼前这人…… 邀月方才那些话,虽是药性使然,却偏偏句句戳在她心窝子上。 “你不许走。” “本宫便杀光这里所有人。” 这等霸道到近乎可笑的话,偏偏从这位冷面宫主口中说出来,竟叫人生不出半分反感。 【叮……检测到宿主心率异常加速,情感波动指数飙升!】 【友情提示:你可别真上头了啊!这位姐姐清醒的时候,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现在对你温柔意,那是药劲儿上头。等她醒过来想起今天的事儿,保准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黛玉暗自翻了个白眼:多谢关心,我自有分寸。 【你有个甚么的分寸。上回在古墓里被小龙女缠着教吐纳,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天天被投喂山药蜂蜜,差点变成一只肥兔子。】 黛玉:…… 这系统,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姐姐平静下来了。”怜星的声音有颤意,“终于……” 她走近两步,手拂过姐姐半湿的睫毛,动作轻得怕弄疼她。 那张素来淡淡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丁点复杂的神色……有松了口气的庆幸,也有隐隐的忧虑。 黛玉看在眼里,心下暗忖:这怜星宫主待她姐姐,当真是掏心掏肺。 她试了试邀月的脉,点头:“暂无大碍。只是醒来后,恐怕头痛欲裂。” “她经历多少痛,“怜星低声,目光落在邀月苍白的面容上,“都比不上今日失态之羞。” 黛玉心中一动。 她忽然明白,怜星担忧的不是邀月的身子,而是邀月的脸面。 移花宫主何等骄傲的人物,平日里端的是生人勿近、万事不上心的冷淡做派。今日这般失态,还当着外人的面说出那等话来…… 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恨不得当场羞死。 怜星抬眼看黛玉:“林姑娘,你会……当没听见她方才那些话吗?” 【妹妹啊妹妹,你们姐妹俩这些要求,真的很不讲理。让人家当没听见,人家就能当没听见了?这可是桃色八卦,本系统都恨不得录下来反复观赏的那种。】 黛玉无视脑海中那聒噪的声音,淡淡嗯了一声:“怜星宫主若希望如此。” 怜星盯着她几息,那双杏眼里的神色变了又变。忽然,她摇头。 “林姑娘。”她道,声音平静得出奇,“你不必当作没听见。” 黛玉微微一怔。这回答,出乎她意料。 “我只希望……”怜星目光落回邀月身上,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温柔几乎要滴出水来,“有一日,在她完全清醒的时候,你能……亲口告诉她。” “告诉她,“怜星轻声,“她曾这样不顾一切地,喜欢过一个人。” 【嚯!】 系统发出一声惊叹:【这妹妹当真是个狠角色!这哪里是在帮姐姐圆场,这分明是在给姐姐拱火啊!】 【等等,让本系统仔细品品……】 【她这是故意的!故意让你记住这事儿!她想让邀月知道自己喜欢你,又想让你知道邀月喜欢你,然后看你俩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利!】 【不对不对,也可能是她太了解姐姐,知道姐姐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开口,所以才想借这个机会破局?】 【啊啊啊,太复杂了!这宫斗戏码,连本系统都看不透!】 黛玉沉默。 她忽然意识到,怜星才是真正把邀月看得一清二楚的人。 邀月一生,仰之者众,惧之者多。江湖上提起移花宫主的名号,哪个不是肃然起敬、战战兢兢。可真正了解她的人,怕是只有眼前这一人。 那些深藏在冷漠外表下的脆弱、那些无人诉说的孤独、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怜星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你不怕她恨你?”黛玉问。 “恨便恨吧。”怜星笑得很淡,有释然,也有一丁点旁人看不懂的坚定,“她恨我什么,我都受得住。” “她若因此恨你……”怜星看向黛玉,目光变得犀利起来,“你可受得住?” 【灵魂拷问get。】 【宿主,注意了,这是陷阱题!答“受得住”,就等于承认你对邀月有意思;答“受不住”,就等于承认你怂。这怜星果然是个心眼子比筛子还多的主儿。】 黛玉垂眼,睫毛在水汽中微微打湿。 她心下暗自思量。这问题,当真不好答。 若说受得住……那便是把自己也绑上了这条船。移花宫主的爱恨,岂是寻常人能承受的? 若说受不住……那又未免显得太过怯懦。她林黛玉何时怕过什么人? 罢了。她微微扬起下巴,淡淡道:“那便看届时,我愿不愿意受了。” 怜星愣了愣。 她原以为这位林姑娘会推拒、会敷衍、会顾左右而言他……却没想到,对方竟这般干脆利落地抛回一个更刁钻的答案。 愿不愿意受? 这话听着是进可攻、退可守,其实是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你想让我承受,我不一定承受。 你想让我逃避,我也不一定逃避。 一切,看我的心意。 怜星忽而笑出声来。 “林姑娘果然是林姑娘。”她叹息,语气里竟有真心实意的欣赏赞叹,“从不许人替你做主。” 【叮……恭喜宿主,成功获得怜星宫主的“另眼相看”成就!】 【好感度+10,警惕值+20。】 【友情提示:这位小宫主已经把你列入“需要重点关注”的名单了。至于是敌是友……嘿嘿,本系统也说不准。】 黛玉心下一沉。 这怜星宫主,当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忽听得那花梨木雕的门扇吱呀一响,被人推开一道细缝。 门外那夹着雪珠子的凛冽寒风,才刚探进个头,便叫那汤室内积了半日的暖香热气给顶了回去。 赵敏立在门槛外,身上披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领口系着两根明黄穗子,手里在那掐着一串沉香十八子手串,正待开口唤人,那脚底下忽地一顿,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回肚里。 她那双机灵、俊俏的眼,只往那汉白玉砌的池子里一扫。 这哪里是人,倒像是一局乱棋。 池水漫漫,硫磺气混着瑞脑香,蒸得满室皆是白雾。 那移花宫的大宫主邀月,平日里高髻不乱,此刻满头青丝早散了,铺在水面,随波荡漾。她双目紧闭,面色潮红,两只手却紧紧扣住林黛玉的腰身。 黛玉身上那件裙子,叫水一浸,便成了贴肉的薄纸,透出里头藕合色绣鸳鸯的小衣来。她本就生得单薄,此刻发鬓微乱,几缕湿发贴在脸侧,那模样狼狈是狼狈,却透出一股子惊心动魄的艳色。 怜星立在水边,半边葱绿撒花的袖子湿透了,往下滴水。她脸上虽挂着笑,那笑意却只浮在皮面上,未曾入心。 【哟,这场面,便是那唐明皇游华清池,也没这般热闹。宿主,你这风流阵摆得好生大,这邀月宫主平日里是个冷面女王,如今这一泡,倒成了个粘人的糯米团子。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越是冷面的人,越是粘人得厉害。】 脑海里那系统是个嘴碎的,只管在一旁说风凉话。 黛玉暗骂一声:你闭嘴! 赵敏挑了挑眉毛,轻轻笑说道:“我道是这里头出了什么天大的篓子,要拆了我这山庄,原来是我们在外头雪地里劳碌,你们在这里头修那鸳鸯谱呢。好兴致,当真是好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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