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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指着书页上那一道清晰的、带着颤抖痕迹的划线,那是顾栖悦握笔颤抖,在这一句划下痕迹。 有时候,女人会喜欢女人。 舅舅压抑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女作家,同性恋,抑郁症!她现在都在看这种书了?!我让她坐在你旁边是为了帮助你学习!你看看!这严重影响学习了知不知道!” 宁辞血液都凉了,声音干涩:“不是她的问题......是我送的。” “是你送的?!”舅舅的眼睛瞬间瞪大,“你?!你送她这种书?!” “我......我不知道这本书说的这些......”宁辞试图辩解,却微弱无力。 “你不知道?”舅舅气得胸口起伏,“顾栖悦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她爸妈本来就不想让她继续读,是学校老师一再劝说才留下的!你知道就更不能影响她啊!”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外甥女:“虽然我很希望提高你的成绩,但是影响了顾栖悦,舅舅还装不知道的话就太自私 了!” 宁辞心里闷得发苦,是自己影响了她吗? 是吧,一定是。 混乱的思绪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如果不是自己送她这本书,她怎么会想亲吻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先有了那些见不得人的歪心思,怎么会任由她亲下去。 舅舅下了最后通牒,不容置疑:“你们马上高三了,这样下去是要被耽误的!小小年纪就走上歪路,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宁辞闭上眼哑声道:“我不会再影响她了,我把书送回去。舅舅,你别让她知道,也别影响她。” 顾栖悦自尊心强,又那么骄傲,如果知道他的隐私被人看到,不知道会有多受伤。 “行,我就当不知道,你把书送回去,”舅舅指着她命令道,“把你的东西搬到卢小妹的位置去!” 舅舅带着怒气离去,狭窄的弄堂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爬满湿滑的深色苔藓,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阴湿气,将宁辞紧紧包裹。 她缓缓蹲下身,抱着那本被舅舅塞进她怀里的书,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青石板上。她用力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深呼吸几次,回到院子里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朝着学校的方向骑去。 那个周六的下午,空旷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人。她将那本书像丢弃罪证一样,飞快塞进顾栖悦的抽屉。一点点搬走自己的所有东西。 最后,她趴在空荡荡的桌上,哭了一顿。 回到家,宁辞把自己闷在二楼,心里被浸了水的棉花堵着,窗外,天色愈发阴沉,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无意间转头,看见成群的蜻蜓在低空盘旋飞舞。 宁辞起身下楼,看到外婆又坐在堂屋那张老旧的木桌前,就着窗外阴沉的天光,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正伏案一笔一画地写着信。光线实在昏暗,将她花白的头发和专注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宁辞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外婆,别写了!也不看看这天色,光线这么差,您眼睛又充血了都!” 外婆咯咯笑着,顺从地放下手中钢笔:“知道咯,知道咯。你这个小东西,现在比外婆还唠叨。” 收拾完桌椅,宁辞搬了个小竹凳坐在天井里抬头等落雨,四方屋檐框住的铅灰色天空中,低飞的蜻蜓成群结队,一场夏日的雷雨随时会倾泻而下。 外婆踱步过来拍了拍她肩膀示意起身,和一同挪步到天井一旁厅边的老风琴,宁辞眼睛亮了亮,她从未听外婆弹过。 白色的针织罩被掀开,外婆递给宁辞,她一把抱在怀里,老人缓缓坐下,手指在风琴键盘上游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旋律在夜色中流淌,那些本该在列宁广场上奏响的旋律,如今都困在这方寸之间。 宁辞搬来了小竹椅,罩子还在怀里,只是她的双手托着脑袋撑在膝盖上。琴键起伏间,外婆的侧脸在明明灭灭。 “外婆,您真的去过莫斯科吗?” 琴声戛然而止,外婆的目光穿过爬满青苔的院墙,仿佛要望穿五十年前的伏尔加河。 “去过。”她说这话时,右手摩挲着琴身。 1959年的冬天,太外婆的一封“病危”电报将在莫斯科大学读哲学的她召回。她匆匆赶回来才知道,那场病持续了整整二十年,直到太外婆安然离世。 而她的人生,就这样被永远定格在这座山城天井里。 “你也要走出去,多看看。”外婆放下手风琴,翻开膝头的《庄子》,“就像庄周梦蝶...”她指尖轻点,“观察者改变被观察者的命运,我们永远不知道究竟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了蝴蝶。” 宁辞似懂非懂地点头,外婆浑浊的眼眸却在夜色中盛下整个阴空。 雨点子跟着乌云急不可耐地跑下天空。 两人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向雨漏,嘀嗒嘀嗒跑进石板的砖雕洞口,外婆说这叫四水归堂。后来雨越来越大,天井挂了四幕水帘,把宅子的屋瓦掀翻了,碎在天井的石板上,砸坏了蓄水的缸子,也可能是缸子本身时间久远早就想找机会罢工,宁辞有记忆时它就待在这里了。 外婆有些心疼,宁辞冲进雨里,外婆慌忙找了把雨伞给打着。 两人狼狈地收拾完,外婆站在屋檐下看着暴雨,或许是因为那宁辞的那句莫斯科,她唱起了《喀秋莎》,唱到动情处,潸然泪下。 停下沉默后,指着屋檐下破碎的水缸和坑洼对宁辞说:“你看,雨水击穿石板,不是因为它力量大,而是因为它落在该落的地方。” 这就是外婆理解的阶级,不是财富与权势,而是获得该落的位置的权利。她那些被撕碎的莫斯科大学课本,最终化作了满屋子的古籍与手抄本。 她,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这一天的风雨,宁辞很震撼。 作者有话说: vb更新了小顾的高中人设图,可爱的甜妹班长~
第74章 季札挂剑,一场留白(高中) 周一,顾栖悦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却迎来大家怪异的眼神。她的旁边,空空如也。视线急切搜寻,定格在斜前方,宁辞坐在了卢小妹空出的位置上。 顾栖悦冲过去,急切要求:“宁辞,你搬回去。” 宁辞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回头,没理她。 顾栖悦站在那儿不走,其他同学窃窃私语,八卦着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上课铃响,顾栖悦抹了一把眼泪不得不回到座位。 没过几天,风向彻底变了。 不再是宁辞不想理顾栖悦。 是顾栖悦,彻底将宁辞视为了空气,连一丝眼风,都不再给予,连唯一联系方式□□也拉黑了。 高二绝交之后的暑假,许多个傍晚,宁辞骑着车,不知不觉就绕到了顾栖悦家附近,她停在银杏树下和以往一样。 可是,那扇窗后的灯,再也没有亮起过,因为门缝里再也没有光。空落落的怅惘,像夜色一样将她密不透风包裹着。 外婆察觉到了宁辞的低落,傍晚,孙俩坐在天井的小凳上择豆角,外婆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小辞心里,是揣着事呢。”外婆状似无意轻声道。 宁辞择豆角的手一顿,没有抬头。 外婆也不急着要她回答,慢悠悠继续说:“这人心里头啊,不能总堵着东西。有些话,像种子,闷着会烂;说出来,哪怕发不了芽,心里也敞亮了。” “可是外婆......”宁辞抬起头,“万一......我说了,结果更糟糕呢?” 外婆放下手里的豆角,伸出手,掌心覆在宁辞手背上:“傻孩子,不去试,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更糟?就算是糟,你试过了,心里也干净了,总好过将来后悔,在心里盘根错节,成了一辈子的疙瘩。” 外婆的话轻轻拂过宁辞的心事,她怔怔地看着外婆,若有所思。 鼻梁被刮了一下,外婆咯咯笑着,宁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第二天清晨,外婆起床时,忽然感到一阵明显的眩晕,身子晃了晃,扶着床沿才站稳。 宁辞见她脸色也比平日苍白些,忙上前扶住:“外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没事,没事,”外婆摆摆手,“就是有点头晕,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 “不行,得吃药!家里还有药吗?我去找!”宁辞不扶着外婆在竹椅上坐好,在熟悉的柜子里翻找常备药,却发现药瓶已经空了。 “我去药店买。”宁辞起身抓起桌上的零钱就往外冲。 “哎哟,着急什么!都老毛病了啊!” 宁辞骑着车,心急火燎地赶往最近的药店,车轮飞快地碾过青石板路,买完药回去时经过臻子家琴行,目光鬼使神差地被牵引了过去,脚踏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橱窗里,一把崭新的木吉他静静地陈列在暖光下。琴身线条流畅优雅,木质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而温暖的光泽,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琥珀。 她想,很快就是顾栖悦的生日了。 也许,她可以买下这把吉他,去找顾栖悦好好谈谈。把所有的困惑、恐惧,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心思,都摊开来说。 如果顾栖悦不接受,那这把吉他就是纯粹的生日礼物。如果...如果顾栖悦愿意原谅她,那这就是赔礼道歉,也是她们重新开始的见证。 就像是季札挂剑,也许顾栖悦并没有那么想要,但她还是想送。 琴行的学徒热情地接待了她。当宁辞背着那把装在黑色琴盒里的礼物,重新骑上自行车时,感觉河边的风都带着一丝香甜的期盼。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演练该如何开口。 可所有的憧憬,都在回到家门口时轰然碎裂。 院子里,外婆倒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几本旧书。宁辞的脑子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声。她冲过去,颤抖着呼喊外婆,回应她的只有令人恐惧的寂静。她哭着,手忙脚乱地给舅舅打电话,语无伦次。120刺耳的鸣笛声很快划破了街道。 医生指着CT片上的阴影告知舅舅手术的风险。 宁辞浑身凉透,原来外婆不是因为看书眼睛才红,是脑瘤压迫了视神经,也不是因为年纪大,记性不好,记不住碟片,是病情影响了认知功能。 她悔不当初,心脏像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为什么朝夕相处,她就没有将这些异常串联起来?为什么每次劝外婆去医院检查,被老人用“红眼病”、“老糊涂”搪塞后,她就不再固执一些? 一切都为时已晚。医生对舅舅坦言,老人年纪太大,开颅手术风险极高,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就算勉强抢救,最后的样子......也不怎么体面。 舅舅坐在医院长廊冰凉的铁椅上,背佝偻着,总是带着教师威严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小孩。舅妈也出乎意料地收起了平日的暴脾气,默默走过去,把男人搂在怀里,自己却也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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