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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宁辞,声音破碎:“宁辞......我没有妈妈了。” 宁辞站在那里,哭不出来,只觉得心脏的位置很空,像被挖走了一大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殡仪馆里很吵,人来人往。舅舅的同事、外婆曾经的学生,甚至县里的领导都来吊唁。她被舅妈安排着和年幼的表妹一起跪在灵堂边,舅妈磕头她也磕头,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表妹熬不住困意被带去睡觉了,她就一个人在那里守夜,看着铁盆里跳跃的火焰和翻飞的纸钱灰烬。 后半夜,灵堂安静下来。 一个陌生的女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袭黑色长裙,气质很优雅。她和舅妈在门口低声寒暄了几句,舅妈朝宁辞的方向指了指。女人穿过缭绕的烟雾,目光与宁辞隔空相遇。宁辞看到那眼里有清晰的心疼,她不喜欢这种仿佛被看穿脆弱的目光,下意识低下了头。 舅妈递给女人一个黑色袖圈,她自然地戴到手臂上,然后走到宁辞身前,郑重地鞠躬。宁辞习惯性地要还礼,刚准备弯腰,就被女人上前一步扶住了胳膊。女人对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然后默默地跪在了她旁边舅妈白天跪过的蒲团上,静静地陪着她。 宁辞在脑子里搜索了很久,确定家里没有这号亲戚,也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外婆年事已高,未受太多病痛折磨,在当地算是“喜丧”。第二天晚上,舅舅要答谢白天来帮忙的朋友,还没回来。舅妈回家做饭,给宁辞带来饭菜,叫她到旁边桌上吃。宁辞吃不下,只是怔怔地看着殡仪馆准备的玻璃棺,里面躺着那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那个女人端着饭菜来到她身边,打开盖子,将筷子递到她手里。宁辞抬眼看向她,女人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捧着饭菜,眼神温和而坚定。宁辞只好接过,机械地扒拉了几口,味同嚼蜡。 津县尚未全面推行火葬,仍保留土葬习俗,仪式隆重。 鞭炮一响,沉重的红棺材被抬了进来,舅妈哭天抢地。宁辞惊讶地发现,那个黑衣服的女人竟然也在送葬的队伍里,而且和他们一样披麻戴孝,头顶戴着白色麻布。 舅舅捧着外婆的遗像走在最前,送葬队伍沿着小城熟悉的街道走了很远。沿路的居民纷纷站在门口送别,有老人抹着眼泪,而小孩们则很开心,因为队伍里的人会从篮子里往路边扔果子、糖。 小孩不觉得死亡是坏事,因为他们可以捡到好吃的。 宁辞看着这些小孩,想起了卢小妹,她那时就和这些孩子没什么差别,如今她终于共情了同学的心绪。 把外婆送到山上,下葬,立碑。 碑立起来后,人和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一切结束,宁辞被带到舅舅家。那个女人意外地还在,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个幽灵。宁辞有一瞬间的错觉,在她身上看到了妈妈照片里的影子,但很快,她觉得自己是跪久了,糊涂了。 舅妈在登记葬礼的礼金,舅舅和那个女人低声商量着后续的事情。小表妹因为疲惫和混乱哭喊着撒泼,也就是在这时,宁辞才隐约知道了女人的身份,来自鹏城,父亲那边的......周阿姨。 这三天,宁辞都没流眼泪,她觉得自己挺没心没肺的。 那晚,她和那个女人一起回到了外婆的老院子。宁辞让女人自己随便看,她走去外婆的房间,想给客人拿些外 婆生前备着的糕点。 推开房门,看着柜子里整整齐齐码好的、用油纸包着的茶糕,外婆总是笑着说“有备无患,来了客人不至于慌乱”的样子瞬间浮现眼前。 宁辞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那些被压抑冻结的情感,如冰河开裂,轰然奔涌。有些离别太突然也太沉重,将年轻人砸得晕头转向。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抱着腿,哭得停不下来。 舅舅说他没有妈妈了。 宁辞也没有外婆了。 那架承载了太多回忆的老风琴太大了,她带不走,只带走了外婆锁在匣子里,泛黄的信件。 开学第一天,顾栖悦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取自‘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后来她站在自己身前打招呼,“新同桌,你好~” 阳光照在她脸上,连校服都变得好看。 那份刚萌芽,就被现实风雨摧折的少年心动,连同高二暑假再也回不去的夏天,封存在了这青砖黛瓦的留白间。 那时宁辞不知道,这个明媚过分的名字,会栖在她心上那么多年。 作者有话说: 【注:季札挂剑-------一个典故,季札途经徐国,徐君喜爱他的宝剑却未言明,季札因要出使未能当即赠予,归来时徐君已逝,他仍解下宝剑挂在墓前。有人问,人都不在了,赠剑有何意义?季札答:“他当时看到剑时眼中欢喜的那一刻,就是这把剑送出去的全部意义。”】
第75章 我和你之间,太远了 顾栖悦张了张嘴,捂着脸痛哭:“你是因为买吉他才...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去了鹏城,鹏城离津县,太远了。” 那时,我和你之间,太远了。 远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把吉他,你和我遇到之后,怎么不和我说是你送的?” “吉他?”宁辞眼神黯淡一瞬,回忆起当时的仓促与无奈,“那把吉他,我是想着和你道歉,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的。可是我走得匆忙,你又把我拉黑了。我在班上没什么朋友,臻子也不在。” “她和我一起去杭城上音乐大师班了。”顾栖悦解释。 “所以我只能拜托在琴行学鼓的小胖帮我转交。”宁辞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一直以为......你是知道的,你不想提,我也就没提起。” “小胖根本没说是你送给我的!”顾栖悦激动起来,“他就说是生日礼物,我当时没要。后来毕业聚会,他又送了我一次,要我务必收下,就当是毕业礼物,我才一直以为是他送的!” 宁辞怔住,原来中间还有这样的阴差阳错。 (高中) 宁辞搬座位的那一天,顾栖悦挽留被拒绝的一天,哭了整整一节课,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是那样聪颖,很快就给宁辞的行为找到了落脚点,明知道宁辞不喜欢女生还亲她,她现在一定讨厌死自己了吧,宁辞果然不喜欢女生,会不会已经在心里觉得她恶心透了。 少年自然气傲霜天,被丢下便不会低下头乞求。 从那之后,顾栖悦又开始自己一个人走路回家。清晨打开储藏间的门,也再没有宁辞和那辆旧自行车等候的身影。她们在走廊擦肩而过,视线偶尔碰撞,也迅速移开,就像陌生人一样。 臻子很快发现了她们之间的异常,跑来问顾栖悦:“你和宁辞怎么了?冷战了?还是绝交了?” 顾栖悦红着眼圈,不想多言,只是摇头:“你别问了。” “臻子。” “啊?” “有人不喜欢我。” “谁不喜欢我们津县一枝花,白塔大主唱呢!” 有人不喜欢。 “咋啦?谁啊?我去教育他!” “没什么。” 这天放晚学,顾栖悦在最后一排看着熟悉的背影垮着书包消失在教室门口,她握紧了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很快,教室人空,顾栖悦收拾书本的动作很慢,隔壁桌的张娅却饶有兴致的撑着脑袋看着她,嘴角挂着不明笑意。 顾栖悦回头,挂上惯常的笑,嗓音也轻软:“你还不走么?” 张娅没动,身子反而向她倾斜了些,压低声音:“原来啊……”她拖长调子,盯着顾栖悦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我们品学兼优、人见人爱的顾大班长,这么可怜?啧啧啧....” “你什么意思?”顾栖悦停下手上动作,面不改色望着她。 “你家穷得连你的房间都腾不出来,让你睡在堆破烂的储藏间啊!” 顾栖悦顿时脑子断弦,浑身发凉,表情凝固:“你怎么知道的?” 张娅终于抓住期待已久的把柄,自然得意:“那种地方,又潮又脏。”她嫌恶地皱了皱鼻子,眼神兴奋得发亮,“哎,宁辞突然搬走……该不会就是受不了你身上有味儿,或者……有跳蚤?” 一字一句狠狠抽在顾栖悦最隐秘、最不堪的痂疤上,她赖以维持自尊的薄薄蛋壳,被踩得稀碎。 她没说话,缓缓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吱嘎声,她走过去,阴影也笼罩过去。 张娅脸上看笑话的笑容凝了凝,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肩。 顾栖悦走到她桌前,居高临下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笑温良的眼睛,此刻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翻涌着张娅从未见过的戾气。 “你,怎么知道的?”顾栖悦问。 张娅被她的眼神慑住,强撑着嘴硬:“我……我就不告诉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顾栖悦忽地扯了下嘴角,没再废话,左手伸出猛地一把攥住了张娅脑后的马尾,用力向下一拽。 “啊!”张娅猝不及防,头皮传来尖锐疼痛,惊叫出声,整个人被迫狼狈地仰起脸,对上了顾栖悦近在咫尺的眼。 没有半分平日的柔和,只有一片骇人的狠决。 “我最后问你一遍,”顾栖悦凑近,气息喷在张娅吓得惨白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谁、告、诉、你、的。” 张娅疼得眼泪涌上来,挣扎着去掰顾栖悦的手,那手却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恐惧漫过心脏,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顾栖悦和她认识的“好班长”判若两人。 她吓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得其他,哭喊着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斜前方宁辞的座位。 “他之前不小心说漏嘴的,不是我故意打听的!放开我,疼!顾栖悦你疯了!” 宁辞...... 顾栖悦的攥着张娅头发的手不自觉地又用上了几分力,张娅痛呼尖叫,她才松开手向后踉跄了半步。 宁辞……厌恶她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仅远离,还要把她拼命隐藏的窘迫和狼狈,当作谈资、当作笑料,随意散播出去?让她在所有人面前,连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都保不住? 张娅捂着发麻的头皮,眼泪汪汪,又怕又恨,虚张声势地哭嚷:“你……你敢动手!我要告诉老师!” 顾栖悦缓缓抬眼看她,眼眶微红,却一滴泪也没有,她轻笑了下:“你去啊。看老师是相信优秀干部、年级第一的班长,还是相信倒数第三的张娅。” “你!”张娅气结,指着她,“你……你不是好学生吗?都是装的!” “对啊。”顾栖悦接过话,“装的。爱学习是装的,爱笑是装的,爱帮助人是装的,爱参加活动是装的……通通,都是装的。” 可不喜欢宁辞这件事,她装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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