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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麻木。 或许,从知道裴前被水虺改造成“蛊尸”的那一刻起,她潜意识里就已经接受了他“非生非死”的悲惨状态。 活着,对他而言是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是作为水虺工具和试验品的永恒刑期。 死了……或许,真的是解脱吧。 裴音歇不知道多少次这样想,也不清楚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对自己?还是对裴前,还是对可怜到幼稚的她们。 不是为了安慰自己,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对事实的认知。 她甚至为这种认知感到一丝微弱的寒意——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冷血”了? 可转瞬之间,一股更深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不甘与悲愤涌了上来。 为什么? 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她们六个人,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哪一个不是背负着血海深仇、身世飘零? 她们一路走来,风霜刀剑,烈火烹油,什么样的痛没受过? 什么样的苦没吃过? 剜心剔骨、魂魄撕裂、亲友离散、尊严践踏…… 她们都咬着牙挺过来了,拼了命地想活下去,想变强,想报仇,想守护彼此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可为什么,命运还要一次次地将更沉重的巨石砸向她们? 为什么给了她们希望,又要亲手掐灭? 为什么让她们见识了水虺的强大,却又让这强大成为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不公平! 一股毁灭性的怒火在她胸腔里无声地燃烧,烧干了眼泪,烧硬了心肠,也烧出了一条近乎自毁的道路。 从那天起,训练室成了她们自我囚禁的炼狱。 每个人,都沉默地、近乎疯狂地投入到极限甚至超越极限的训练中。 陈清念不再诵经,而是将佛珠缠在拳上,对着特制的合金靶位一拳一拳地轰击,直到指骨碎裂,皮开肉绽,再用草药和阴气强行催愈,周而复始。 张恙不再请仙,而是强迫自己直接沟通更狂暴、更难以驾驭的“鬼仙”之力,承受着反噬带来的剧痛和神智冲击。 杨萘冬将自己关在布满毒虫的密室,以身试毒,又以毒攻毒,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斑痕和溃烂。 肖恩雨则将自己浸泡在各种极端气味混合的液体中,挑战嗅觉的极限,直至鼻腔出血,头痛欲裂。 而裴音歇,她的方式最为直观,也最为惨烈。 她摒弃了所有取巧的道法,选择最原始的肉体锤炼。 高负荷的体能训练,对抗性的实战模拟,一次次将自己逼到脱力的边缘。 汗水浸透了衣衫,又很快被新的汗水覆盖。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当她身上因为过度摩擦或撞击而磨破皮肉时,她不会停下,反而会面无表情地、用颤抖却稳定的手,将那些粘连着、翻卷起的破损皮肉,一点点、缓慢而坚决地撕扯下来! 仿佛肉体上的剧痛,能够稍微缓解内心那无处宣泄的、如同岩浆般沸腾的痛苦与焦灼。 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惩罚自己的“弱小”,来铭记失败的“耻辱”,来“安抚”那颗在绝望与不甘中煎熬的心。 鲜血顺着训练器材滴落,在地面汇成小小的一滩,又被汗水稀释。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一股足以焚毁自己、也渴望焚毁一切的火。 这股火让她们的训练充满了毁灭性的气息,也让她们彼此之间除了必要的配合,几乎不再有多余的交流。 每个人都沉溺在自己的痛苦和执念中,眼神深处,隐隐都有了些不对劲的偏执和疯狂。 秦蕴夕的状态则更加特殊。自从墓室归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懵懵懂懂、意识不甚清醒的状态。 像一只失去方向、只凭着本能行动的幼兽,对周围反应迟钝,常常一个人蜷缩在角落,或是无意识地抚摸着那具被运回来的黑色棺椁碎片。 只有在裴音歇靠近时,她才会表现出明显的依赖和亲近,但依旧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混合着猩红、暗金与死气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她。 直到那一天。 裴音歇又一次在超高强度的训练中透支了体力,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她甚至连抬手支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凭自己倒向冰冷坚硬的地面。 就在她即将摔实的瞬间,一道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角落闪出! 是秦蕴夕! 她似乎一直在某个角落,默默地注视着裴音歇。在看到裴音歇倒下的那一刻,她那懵懂的眼神骤然变得清晰而焦急! 她冲上前,试图接住裴音歇。 “砰!” 裴音歇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秦蕴夕身上,额头甚至磕到了秦蕴夕的下巴。 这一下撞击不轻,裴音歇闷哼一声,秦蕴夕也发出一声含糊的痛呼。 但就是这一撞,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 秦蕴夕晃了晃脑袋,那双一直笼罩着迷雾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 是的她被裴音歇撞开智了。 属于“秦蕴夕”的理智、记忆、情感,如同潮水般回归! 她看着倒在自己怀里、脸色惨白、虚弱不堪的裴音歇,再看看周围训练室里其他几个同样伤痕累累、眼神沉郁的同伴,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绝望而自毁的气息…… 她全都明白了。 “音歇……” 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无比清晰。 她轻轻扶住裴音歇,感受着对方身体的颤抖和冰冷。 而裴音歇,也察觉到了秦蕴夕的变化。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熟悉的、虽然依旧带着些许异色但已恢复神采的眼睛,心中微微一松,随即是更深的疲惫涌上。 秦蕴夕清醒了。 但她自己也清楚地感知到,身体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 吞噬了那棺中巨尸和阴气种子后,她的力量变得极其驳杂而强大,却也打破了原本的平衡。现在她的存在状态,很难用简单的“人”或“鬼”来定义。 她是人,拥有活人的身体和部分机能; 她是鬼,体内有无数的鬼力; 她是尸,融合了千年古尸的煞气与特性; 甚至隐隐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那“种子”本源的、近乎“妖”的诡异气息。 半人半鬼半尸半妖。 一个行走在禁忌边缘的、前所未有的存在。 但秦蕴夕本人对此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慌或不适。 或许是因为经历过的生死太多,或许是因为这种变化带来的力量提升正是她目前所需要的,又或许…… 是她内心深处,早已不在乎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只要能继续战斗,能保护重要的人,就足够了。 秦蕴夕的清醒,并没有改变训练室里那股自虐般的氛围。 相反,她也迅速加入了进去,以一种更加高效、却也对自己更加严苛的方式。 六个人,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将所有的痛苦、不甘、愤怒,都倾泻在了这日复一日的疯狂训练中。 血,顺着各种器材流淌; 汗,浸透了一寸寸地面; 心中的那团火,被压抑到了极致,却燃烧得更加炽烈而危险。 每个人都隐隐透出一种不对劲的、仿佛绷紧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或爆发的偏执。 每天训练结束,累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瘫倒在床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呼吸着空气时,裴音歇的脑子里,总会闪过一些破碎而苍凉的念头: 山河大地已属微尘,而况尘中之尘; 血肉之躯且归泡影,而况影外之影。 山河大地,在宇宙中不过是一粒微尘;而我们这血肉之躯,在时间长河里更是短暂如泡影。 甚至,连这泡影本身,都不过是光影交错的虚幻…… 那她们这般拼命,这般痛苦,这般执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又能留下什么? 意义,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反复的挫折面前,似乎变得模糊而可笑。 就在她们几乎要被这种自毁式的训练和虚无的思绪吞噬时,新的任务来了。 秦峰亲自联系了她们,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调查发现,近期娱乐圈内,有多对明星夫妇的孩子,在几乎同一时间段内神秘失踪。 失踪过程极其诡异,没有绑架勒索,没有目击者,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的线索,仿佛孩子们凭空蒸发。 更蹊跷的是,这些明星夫妇,或多或少都与水虺曾经渗透或掌控的娱乐公司、投资项目有过关联。 警方和常规部门介入调查,进展缓慢,且遇到了许多难以解释的阻碍。 直觉告诉秦峰,这绝非普通的绑架案,背后必然牵扯到水虺新的阴谋。 而能够应对这种涉及玄学、邪术层面的诡异事件,并且值得信任的,只有她们。 “这一次,只能拜托你们了。” 秦峰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沉甸甸的期待和担忧。 新的委托,像一道刺破黑暗迷雾的微光,也像一根即将点燃引信的火柴。 是将她们从自毁的泥潭中暂时拉出的绳索,还是将她们推向更危险、更未知深渊的推力? 六双眼睛,在疲惫与阴郁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 孩子的失踪,水虺的影子…… 无论如何,她们不能坐视不管。 可就在接下委托之后,六个人心里又是无止尽的悲凉…… 委托接下了,任务开始了。 可当最初的行动指令下达,她们开始分头收集信息、联络相关人员时,一种更深、更冰凉的悲凉感,却如同潮水般无声地漫了上来,浸透了刚刚被训练磨砺得有些麻木的心脏。 不是为了任务的危险,也不是对水虺的恐惧。 而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近乎自嘲的疑问:她们在这里为了别人的孩子拼命,为了素不相识的家庭奔波,冒着生命危险去对抗那个如高山般不可撼动的怪物…… 可是,谁来心疼她们呢? 她们也是人,有七情六欲,会怕死,但是她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她们的血肉之躯,就不会痛了吗? 她们失去的亲人、破碎的童年、被扭曲的人生……又有谁来补偿,谁来抚慰? 她们的血海深仇又有谁来理解?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看着镜子里自己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疤,感受着体内那或狂暴或阴寒、并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想到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同伴们重伤垂死的画面…… 委屈、不甘、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混杂在一起,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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