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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长的时间里,她们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像两个被困在同一个囚笼里的野兽,互相撕咬,又互相依偎。谁都杀不死谁,谁都离不开谁。 无数次的手术,无数次的电击,无数次的药物测试。 秦蕴夕渐渐麻木了。 疼痛成了背景音,恐惧成了日常,而“自我”这个概念,在反复的撕裂和重组中变得模糊不清。 可她从来没喊出口。 因为每一次注射前,他们都会温柔而坚定地提醒:“蕴夕,要控制好自己,你体内的寄生鬼随时可能暴走。” 寄生鬼。 她的另一半灵魂,她的诅咒,她永无止境的疼痛之源。 在漫长的时间里,她们达成了残酷的平衡。 像两条被塞进同一个罐子的毒蛇,互相撕咬,又因为空间有限而不得不互相缠绕。谁都杀不死谁,谁都离不开谁。 无数次注射,无数次电击治疗,无数次在深夜被疼痛惊醒,浑身冷汗地蜷缩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研究员们平静的交谈声。 秦蕴夕渐渐麻木了。 她学会把疼痛关进意识深处的一个盒子里,学会在寄生鬼躁动时用想象构筑一堵墙,学会在那些“家人”面前露出恰到好处的、驯顺的微笑。 直到她开始接受战斗训练。 那是她第一次被允许走到阳光下——真正的,没有隔着观察窗的阳光。 她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感受着风吹过皮肤的真实触感。 她以为她终于可以做个“人”了。 可第一次实战训练,当她用教官教的方法“释放”了一小部分寄生鬼的力量,瞬间撕碎了三个训练假人时,周围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看同伴的眼神,是看武器的眼神。 第二次,第三次……她表现得越好,那种眼神就越明显。 秦蕴夕渐渐明白,在这些人眼里,她从来不是秦蕴夕,她是“那个成功的实验体”,是“可控的寄生鬼宿主”,是“未来的王牌”。 可是他们之间还是有着一种莫名的情谊。 日子太苦了。 苦到连恨都显得苍白无力。 可就在这片荒芜的苦痛深处,秦蕴夕发现自己心里还埋着一样东西——爱。 荒谬的是,这种爱,竟然是水虺种下的果。 那个把她变成怪物的罪魁祸首,在改造她的过程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她灵魂最深处埋下了一颗“爱”的种子。 那是一颗毒果。 可秦蕴夕偏偏在某一个瞬间,尝到了这颗毒果的甘甜。 那是在她第一次见到裴音歇的资料照片时。 屏幕上的女孩有一双清冷的眼睛,嘴角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蕴夕盯着那张照片,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寄生鬼的躁动,是她自己的心跳。 秦蕴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记忆再次被翻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寄生鬼的躁动,是她自己的心跳,鲜活、滚烫、陌生得让她害怕。 水虺这辈子做过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把裴音歇送到她的面前。 秦蕴夕把这张脸,这个名字,藏进了心底最深处。 那是她荒芜世界里唯一一朵花,哪怕它长在剧毒的土壤上。 她明白这一切有多荒唐,多可笑。 她明白自己和裴音歇之间横亘着什么——她是怪物,是武器,是注定不得善终的实验品;而裴音歇……裴音歇应该是光,是干净的风,是一切她触不可及的美好。 她什么都知道。 可知道又怎样? 在选秀基地,当秦蕴夕真正见到裴音歇的那一刻,她仅存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那天裴音歇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 选秀的灯光落在她肩上,连发梢都闪着细碎的金光。 她微微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梦境边缘。 秦蕴夕站在训练场另一端的阴影里,看着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她疯了。 她知道她疯了。 所有这些年勉强维持的克制、伪装、驯顺,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 所有的底线,所有的原则,所有的尊严和体面都消失了…… 她想要裴音歇。 不是想要认识她,不是想要和她做朋友,不是任何正常的、可以被理解的情感。 她想把裴音歇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骨头碾碎了混进自己的骨头,血液交融成再也分不开的一体。 她想把裴音歇吃下去,让她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这样她们就永远不会分开,永远无法被分开。 她想得浑身发抖,寄生鬼在她体内兴奋地嘶鸣,和她疯狂的欲望共鸣。 可组织不允许。 但秦蕴夕早就没有理智可言了。 在最初没有相认编队的时候、她只能远远观察的那段日子,她开始了一系列疯狂的举动。 夜晚,她会用这些年训练出的潜行技巧,避开所有监控和巡逻,像一抹真正的鬼影,悄无声息地来到裴音歇的宿舍楼下。 她躲在窗外的郁郁葱葱的树影里,透过窗帘的缝隙,贪婪地窥视着里面熟睡的人。 裴音歇睡觉很安静,喜欢侧身蜷缩,一只手轻轻搭在枕边。 月光洒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轻柔。 秦蕴夕屏住呼吸,连心跳都试图压到最慢,她享受看见她感受到她的每一秒。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气,想要捕捉空气中可能飘散出来的,属于裴音歇的味道——沐浴露的淡香,洗发水的花果味,还有皮肤本身温暖的气息。 一丝一寸都不想放过。 她对裴音歇的渴望已经不是贪婪,那是病,是瘾,是深入骨髓的诅咒。 她想把裴音歇藏进自己的肋骨里,用血肉包裹她,用体温温暖她,让她成为自己胸腔中第二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和她同步。 这种疯狂甚至彻底感染了寄生鬼。 那个原本只有原始痛苦和愤怒的怪物,在秦蕴夕日复一日的执念浇灌下,进化出了对裴音歇的扭曲欲望——和秦蕴夕一模一样的、想要吞噬和占有的欲望。 于是,秦蕴夕开始“默许”寄生鬼用她的身体,去做那些她极度渴望却不敢做的事—— 深夜,寄生鬼操控她的身体,像壁虎一样爬上三楼,从通风管道潜入裴音歇的房间,躲在床底下,一整夜一整夜地听着上方的呼吸声。 在洗衣房,寄生鬼操控她的手,从裴音歇刚洗好的衣服里偷走一件贴身衣物,带回宿舍,深埋进脸里,疯狂地嗅闻那上面残留的气息。 在训练场,当裴音歇结束训练、浑身汗湿地走向浴室时,寄生鬼会让秦蕴夕“恰好”路过,让她能近距离地闻到她汗水的味道,看到她被汗水浸湿的后颈皮肤,想象水珠顺着脊椎滑下的轨迹。 近一点。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秦蕴夕和寄生鬼在她脑海里齐声低语,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要彻底疯了。 裴音歇裴音歇裴音歇裴音歇裴音歇裴音歇裴音歇裴音歇裴音歇裴音歇裴音歇裴音歇裴音歇裴音歇。 裴音歇!!! 这个名字成了她活着的唯一意义,混合了无数个夜晚的泪水、汗水、疼痛和那些粘腻的、说不出口的幻想。 所以秦蕴夕对自己说:爱是一场注定腐烂的病,而我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直到那一天,裴音歇和肖恩雨、陈清念、张恙、杨萘冬正式组成固定小队,在训练场上举行简单的结队仪式。 秦蕴夕站在远处的高台上,用望远镜看着裴音歇脸上露出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心脏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但这也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 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到裴音歇面前,伸出自己的手,用尽毕生力气维持平静的语调说: “你好,我叫秦蕴夕。” 裴音歇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睛看向她,然后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手:“裴音歇。” 她的手伸过来,秦蕴夕握住,感觉那只手温暖、干燥、有力。 那一刻,秦蕴夕感觉世界在她脚下裂开,而她心甘情愿坠入深渊。 从那天起,她开始了步步为营的、精密的算计。 每一次训练中的“默契配合”,每一次任务里的“意外援手”,每一次深夜的“偶然谈心”——都是她精心设计的结果。 她知道裴音歇所有的秘密:右肩那道旧伤是十三岁时留下的,每到阴雨天会隐隐作痛;十分不喜欢生食;最讨厌梧桐花的花粉。虽然表面冷静,其实很怕打雷,雷雨夜会失眠。 她用这些秘密,一点一点地靠近,一寸一寸地侵蚀裴音歇的心防。 她会在裴音歇肩痛时,“恰好”带着缓解的药膏。 她会在吃饭前,“不经意”地提醒她最喜欢的食物在哪里。 她会在雷雨夜,“刚好”路过裴音歇的房间,敲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喝杯热牛奶。 每一次裴音歇对她露出信任的眼神,每一次裴音歇在危险中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每一次裴音歇在深夜向她吐露心事——都是秦蕴夕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谋划换来的。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欺骗,在利用,在编织一个巨大的、美丽的谎言。 可她停不下来。 她要和裴音歇永远在一起。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永远戴着面具,哪怕这意味着她必须亲手把裴音歇拖进自己所在的深渊。 “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所有罪孽,所有谎言,所有疯狂,都让我一个人来背。 直到你发现真相的那一天,直到你恨我的那一天。 恨我也没关系。 秦蕴夕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枕边熟睡的裴音歇。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秦蕴夕伸出手,指尖悬在裴音歇脸颊上方,微微颤抖。 她想起自己偷偷写下的那些话,那些永远不敢让裴音歇看到的、字字滴血的话: “我注定要做个贪得无厌的坏人。” “我要凿进你灵魂最深的伤口,在里面筑巢,让你痛也要陪我痛,死也要陪我死。” “裴音歇,我会像最顽固的藤蔓一样缠着你,用爱也好,用恨也罢,我永远永远都不会放过你。” “直到有一天——提起你的名字,人们就会想起我;提起我的名字,人们也会想起你。” “我们要成为彼此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诅咒。” 月光下,秦蕴夕的指尖终于落下,极轻极轻地拂过裴音歇的脸颊,像在触碰一场易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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