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融化。 就像妈妈去世那晚,她抱着妈妈的骨灰坛,哭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的头发全白了。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哭过。 可现在,眼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不是眼泪——眼泪在这冰天雪地里会结冰,会刺痛眼角膜,会更难受。 是某种更温热、更咸涩、更汹涌的东西。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它憋回去。 不能哭。 妈妈说过,东北的女孩子,眼泪比金子还贵。 可是…… 妈妈,恙恙好想你。 好想好想你。 张恙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气流。 但杨萘冬读懂了。 她在说:“冬冬,别哭。” 杨萘冬的眼眶,瞬间决堤。 她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把即将冲出口的呜咽生生咬碎在齿间,咬得皮开肉绽,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和咸涩。 她拼命地点头,拼命地点头,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个字。 不哭。 不哭。 恙恙说不哭,我就不哭。 陈清念仰面朝天,望着那透过破损穹顶洒落的、吝啬而清冷的天光。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结局——被水虺杀死,被业火反噬焚成灰烬,或者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咽气,尸体腐烂发臭,成为一捧无人敛葬的白骨。 她想过很多种死法。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和她们一起。 躺在这里。 头顶是雪,身下是冰冷的岩石,身边是同样支离破碎的、却还在努力呼吸的……家人。 她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左边的秦蕴夕。秦蕴夕侧卧着,心口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身下的雪。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但她猩红的眸子,此刻却罕见地、极其温柔地望着那被杨萘冬死死握着的张恙的手。 她又看向右边的肖恩雨。 肖恩雨蜷缩着,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细微地颤抖。 她的哭没有声音,但那压抑的、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她又看向更远处的裴音歇。 裴音歇仰面躺着,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再也无法动弹。她不再尝试爬起来了。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望着天空,眼神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极轻的弧度。 那不是笑。 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释然与疲惫交织的——叹息。 陈清念想对她们说些什么。 说“谢谢”,说“对不起”,说“能和你们一起真好”。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最朴素、最轻描淡写的一句: “……下辈子,还当朋友吧。” 不是疑问,不是祈使,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她相信她们会听见。 她相信她们会答应。 秦蕴夕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她只是极其轻微地、用只有陈清念能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 肖恩雨从膝盖里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陈清念,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杨萘冬死死握着张恙的手,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破碎的: “……嗯。” 张恙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那可能是幻觉,可能是风雪吹动的,也可能是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给出了自己的回应。 裴音歇仰望着天空,望着那越来越亮、却依然遥远的灰白,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点。 “好啊。”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雪,还在下。 但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或者,是她们已经开始习惯这份冰冷的温度。 “这辈子……值了吧?” 裴音歇望着天空,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是疑问,是陈述。 值了。 虽然短暂,虽然多磨,虽然痛彻心扉,虽然满身伤痕。 但该报的仇,报了。 该护的人,护了。 该爱的人,爱了。 值了。 “就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无奈的苦笑,“死在这荒山野岭,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咱们敛尸。” “有的吧。” 秦蕴夕闭着眼睛,声音沙哑,“齐笛会来。谭云姐也会来。” “那挺好。” 裴音歇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别让妈和师父看见咱们这样。他们该心疼了。” “妈妈……肯定要骂我。” 张恙的声音极其微弱,几乎被风雪声盖过。 她依旧维持着那半昏迷的状态,意识飘忽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但似乎断断续续地,在听着她们的对话,“说我不会照顾自己……又把衣服弄破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委屈的期盼: “……可是,她要是能来骂我就好了。” “我想听她骂我。” 杨萘冬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会的。” 她哽咽着说,“王姨那么疼你……她一定在天上看着你呢。她肯定想骂你,但是舍不得。” “……嗯。” 张恙微弱地应了一声,睫毛颤了颤。 秦蕴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温柔的暖意: “我秦爸说,等任务结束,给我炖排骨。”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生硬的、甚至有些扭曲的弧度——笨拙而认真的尝试。 “看来是吃不上了。” “谁说吃不上了。” 肖恩雨终于停止了抽泣,吸着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黄泉路上……让秦叔做好了给咱们捎过来。” “……你当阴间是外卖啊。” 陈清念难得地接了一句。 肖恩雨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带着眼泪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甚至还带着哽咽的余音,却是她们在这漫长黑暗后,第一次听到的笑声。 像一缕微弱却真实的阳光,照进了这片被冰雪覆盖的绝望之地。 杨萘冬也跟着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 张恙的睫毛又颤了颤,嘴唇微微弯起一个极其浅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在笑。 那是王丽萍去世后,她第一次笑。 裴音歇看着她们,看着这风雪中支离破碎、却依然在努力微笑的五个身影,心中那片积压了无数日夜的坚冰,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原来,这就是家人的感觉。 不是血缘,不是责任,不是被迫捆绑的命运共同体。 是即使身处绝境,即使满身伤痕,即使下一秒就要坠入深渊—— 也还能一起笑着,聊着那些琐碎的、平凡的、关于未来的——家常。 “……你们以后想干嘛?” 她忽然问。 这个问题,在此刻,在这濒死的悬崖边缘,在这漫天风雪中,显得如此荒诞,如此不合时宜。 但没有一个人觉得它可笑。 秦蕴夕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回去看看我爸。……给他敬杯茶。” 陈清念说:“想在寺庙后山种一片草药。师父以前种的,后来荒了。” 肖恩雨说:“想去修女妈妈的墓前,告诉她,我替她报仇了。” 杨萘冬握着张恙的手,声音很轻: “我想回寨子……重建吊脚楼。阿嬷说,等春天山茶花开的时候,给我绣一条新裙子。”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身边意识模糊、却似乎在认真听的张恙: “恙恙,你呢?” 张恙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挤出几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想……吃妈妈做的……锅包肉……” “还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被风雪声完全淹没: “……和你们一起……” 没有人说话。 雪落在她们身上,一层又一层,像是天地在为这场惨烈的终局,举行一场寂静而庄严的入殓仪式。 裴音歇轻轻地、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 “挺好的。”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从天地来,回天地去。” “何其幸哉。” 她闭上眼。 风雪声,呼吸声,心跳声……一切都在渐渐远去,渐渐模糊。 终于,可以休息了。 然而,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永恒的、没有痛苦的黑暗时—— “还没完呢——!!!” 一声尖锐的、近乎崩溃的、带着浓重哭腔的电子音,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宿主——!!!” 002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模拟的、带着距离感的、程式化的“情绪波动”。 那是真正的、不受控制的、濒临崩溃的嚎啕大哭。 电子音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失真、扭曲,变成一种尖锐刺耳的、如同老旧收音机信号崩溃时的刺啦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类婴幼儿般的呜咽和抽泣。 “你们不能死……你们不能死……呜呜呜……” “我还没……我还没把你们培养成顶级女团呢……呜呜呜……” “出道……说好要出道的……团队应援曲我都写了……呜呜哇——!” 它的哭嚎逻辑混乱,语无伦次,但那份真实到令人心碎的悲伤和绝望,穿透了冰冷的电子信号,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砸进了裴音歇濒临沉寂的意识。 “002……” 裴音歇的意识微弱地回应着,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复杂的、近似愧疚的情绪,“抱歉啊。” “最后了,还要你为我们担心。”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002的哭声更加尖锐,“宿主你们等着!我、我还有办法!我这就去申请奖励!申请紧急救援!申请——不管申请什么!!!” “我要给你们强行续命——!!!” 它的电子音在“强行续命”四个字上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下一秒,裴音歇能感觉到,002正在不计后果地、疯狂地燃烧它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系统本源”! 那是它的命,是它作为系统的核心能源,是它存在的根基! 它正在将自己毕生积攒的、还没来得及转化成“奖励”和“能力”的所有储备——灵气、信仰之力、以及它自身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生机”——全部、毫无保留地,化作最纯粹的生命能量,朝着她们六个残破的、正在熄灭的身体,疯狂地灌输进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28 首页 上一页 295 296 297 298 299 3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