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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白天上课,只有晚上空着……”袁晞自知理亏,声音弱弱小小。 “……” 齐槐雨去过城南的画室。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看看袁晞都会把什么样的画放在画室出售,毕竟她看过的两幅都颇具冲击力,她并没有渴望能进入袁晞笔下的感情世界,更没有想要借此机会创造共同话题。 陈琴租的画室面积不到60平,采光还不错,她花重金修了一面落地窗,大概七八个学生排排坐好,有成年人,也有高中生,待出售的作品放在角落的一个展柜里,齐槐雨敲门进入,几个学生回过头看见她,瞳孔无一例外微微放大了。 齐槐雨出门在外很少露出笑脸,她睫毛一抬,唇角微弯,还没开口就染上几分媚态。 陈琴还是端着那个老茶杯,她不上网,不知道齐槐雨是干嘛的,打眼一看像个模特,长靴在她腿上笔直利落,尖利的高跟戳在地上,一步步走到展柜前,打量起来。 “美女想买画啊?我这儿只有一部分,你加个微信,我线上有图册。”陈琴性格直爽,迎上前去,指了指墙上的二维码。 齐槐雨转头看她,也不磨蹭,拿起手机扫了码,她低头看了一会,又看看柜子里裱好的画,觉得自己来得有些唐突。 展柜里的画不多,但也有十几幅,有风景主题的装饰画,静物题材的,人物题材的,还有比较抽象的色块画。 齐槐雨只窥见过袁晞的欲望之作,但并不能建立对她风格的认知,但展柜里的标价在600到2000不等,袁晞哪来的1万?齐槐雨怀疑她把生活费也搭上了。 齐槐雨转了一圈准备离开,陈琴很热情送她到门口,介绍了自己的画廊,说随时欢迎,齐槐雨脚步顿下, “跟您请教一件事。”她略微思索,“如果一个人很喜欢油画,送她什么礼物会比较合适?” 当时陈琴跟她说了几个画具和颜料的名字,齐槐雨一一记下。 而现在听着袁晞嗫嚅的语气,齐槐雨又有了另一个想法。 * 1月初,南城下了一场雪。 由小变大,纷飞飘落,灰突突的树杈被雪白一点点覆盖,路面很薄一层,像白砂糖洒在地上。 袁晞早上接到了法院的通知,实验室事故被定性为刑事案件,陈立阳的治疗时间漫长,恢复困难,但意识已经清醒,警方正式对他提起诉讼,院系领导层个个噤若寒蝉,学校监管不力,实验室安全制度疏忽,一旦证据成立,相关责任人难辞其咎。 庭审时间定在下个月,袁晞会作为证人出席。 她上午去了图书馆完善论文内容,收到了周教师发来的消息,他代表学校,希望能和袁晞谈谈,将这件事最小化处理。 袁晞没有回复,她从图书馆出来,雪好像更大了些,袁晞坐进车里,合上眼,一阵阵头疼袭来。 他们都在暗示她,陈立阳双腿尽废,付出了惨痛代价,一旦开庭,再无回旋余地,这辈子就毁了,他们用道德感、集体利益来胁迫她,软硬兼施。 袁晞的心一片空寂。 事故发生以来她表现得过于平静,没人能想得到她有多恨陈立阳。 袁晞深知自己的冷血。在她把内心所有忍耐美好都奉献给一个人之后,情感库存所剩无几,面对陈立阳这样被嫉妒操控的无关紧要之人,更是降到负值。 他摧毁了她悉心维护的假象,把她规划好的路线涂抹得混乱不堪,他算什么呢,袁晞闭上眼,冷静地思考着呈堂证供——陈立阳必须付出代价。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沉思,袁晞看着来电显示,刚才还结着冰霜的眼底霎时消融成一片雪水。 “姐姐。” “你在干嘛——”电话里,齐槐雨的声音有些闷,“不回我微信。” 袁晞怔了片刻:“我刚才没看到。”她拿开手机,点进微信,看到齐槐雨发了一个定位,后面跟着一句:有个东西要送你,来找我吗? 她笑了笑,把手机放回耳边:“怎么突然要送我东西?” 齐槐雨说:“康复礼物。”理由充分。 “好,我现在过去。” 袁晞挂了电话,点开定位,地图缓缓打转,延伸出一条到老城区的道路。 老城区住的几乎是南城本地人,房屋经历风霜,数十年沉淀,外廊相连,楼梯蜿蜒,老人们还是习惯将衣物挂在楼之间拉出的铁线上。 齐槐雨发来的地址在一片红瓦房之中,车开到这里,路就变得陡狭,袁晞把车停在下面稍宽的路边,步行走上直直矗立的楼梯。 老城区雪下得更小,落在袁晞的发梢,肩头,又顷刻消融,她一路走上去,人裹上一层雪雾。 独栋的红瓦房年代久远,小楼房有三层,一楼的大门上挂着'爵士咖啡'的木牌子,袁晞走进去,拐上通往阁楼的楼梯,打了油蜡的木板吱呀作响,袁晞拉了一把扶手,跨上去,看到一间开阔的屋子。 高大的竖窗朝北对开,原木窗框漆皮斑驳,红瓦房地势陡高,从窗口看出去一片平坦开阔的景色,站在门口望,仿佛手持相机的取景框。 齐槐雨披着羊绒大衣,里面穿了一件象牙白纱裙,质地轻薄,随着转身动作裙摆轻扬。 她眼含笑意,似乎陶然于此刻斜斜打进屋内的阳光,轮廓逆光化成春水般的深邃剪影。 这些落在袁晞眼底,形成油画印象浮现在脑海。 恍惚中她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暖意融融的午后,徐佳芝领着她走进屋内,比她稍高的女孩子从里面奔出来,长发飞舞,睫毛闪动。 齐槐雨微抬下巴:“怎么样,喜欢吗?” 袁晞仿佛刚刚回神,目光迟钝地环绕一圈, “这是——” 齐槐雨抱起双臂向后靠,腰臀抵住飘窗的棱角,语气随意:“白天也可以来的画室。” 袁晞抿紧了唇。 窗外的雪倒映在她的瞳孔,白茫茫一片,齐槐雨的身影镶嵌其中。 “我很喜欢……”半晌,她低下声音,像是喃喃自语。 齐槐雨看着她,眉尾轻跳:“那你的表情什么意思?” “医药费我还没有还完。” “袁晞!” 齐槐雨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脸色急转直下,“你把我当什么?!” “姐姐已经送了我一辆车。”袁晞淡淡地陈述着,“医药费,包括基础的康复治疗,还有现在这间画室,姐姐对我——这么好,我总不能白白接受。” 她说完这句话,发觉右手因为攥得太紧开始轻轻发抖,她不动声色地深深吸气,内心里一个声音比她刚才的语气还要漠然。 袁晞,看看你,你到底在怕什么?你居然用钱的付出去衡量她对你的感情,你伤了她的心,再也无法挽回了。 她耳膜轰鸣作响,整个人微微眩晕。 就这样停下,她们之间只能到这停下了,踏错一步,她就会带着齐槐雨一起坠入黑暗,再也没有回头路。 齐槐雨看着袁晞,目光一瞬不瞬,神色愈发森冷,最终她微微偏头,一侧嘴角被无形的线拉起,露出熟悉的讥诮, “你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好啊。”齐槐雨说着,朝袁晞走近几步,“我给你机会。” 她们的距离缩短到几步之隔,袁晞像是任由摆布般抬头。 齐槐雨说:“画我。” “……什么?” “像你放在车里的那幅画一样,当着我的面,再画一次。” 齐槐雨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然后我们两清。” 袁晞蹙眉,无法理清思路一般:“齐槐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要你画我。”齐槐雨逼视着她,命令的口吻,破碎的目光,“现在。” “……我们有话好好说。”袁晞声音发颤。 齐槐雨看着她,忽然又笑了,她睨着她,唇色越发鲜艳,像那朵盛放的牡丹花,花瓣卷曲,花刺划破肌肤。 “晚了。”她冷冷地说了两个字,抬手一拨,羊绒大衣顺着肩膀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39章 战栗 康复礼物齐槐雨准备了大半个月,颜料、器具、画板,陆陆续续收到快递,她看了几个商业画室,又觉得太死气沉沉,最后找了一个博主辗转数次才租下了红瓦房阁楼。 这个位置是绝佳的创作地点,对窗朝北,光线充足均匀,阁楼挑高三米,人在其中会有被笼罩的安全感,面积小,但齐槐雨还是淘了一套焦糖色的中古沙发搬进来,地上铺着圆毯。 应有尽有,袁晞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拒绝。 老城区仍然使用暖气片供暖,屋内空气像被烘烤,齐槐雨的纱裙只有身侧一道拉链,她毫不犹豫抬手,袁晞跨上前去,声音有些哑和颤抖,像被欺负了。 “你——别这样。” 齐槐雨掀起睫毛,目光幽深:“怎么,艺术创作而已,你画过的不是吗?” 她看着她,冷声缓缓道,“你不敢?” 袁晞瞳孔震颤,像受伤的鸟,她们目光相交,齐槐雨不顾她阻止,指尖提着拉链向下一扯。 细微的声响如同惊雷在袁晞耳畔炸开,她猛地抬手扼住齐槐雨的手腕。 “……现在不行。” 齐槐雨看着被扼住的手腕,那力度不轻,指尖甚至陷进她的皮肉。她忽然笑了,笑里是尖锐的自嘲:“不行?照片可以画,当着我的面却不行?” 她另一只手抬起,冰凉的手指抚上袁晞扼着她的那只手,轻轻摩挲着袁晞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骨节,语气却带着刻毒的温柔:“袁晞,你对我做的,不就是这个吗?打破界限,触碰,然后呢?你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袁晞的手开始发抖,从心脏深处蔓延出的战栗。 她看着齐槐雨眼中那片燃烧后又冷却的灰烬,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求你。” 空气凝滞了一瞬。 “求我?”齐槐雨重复,声音陡然拔高,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她猛地甩开袁晞的手,力道之大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 “袁晞,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有这些情绪和烦恼,我不会变得这么可笑,是你让我变成这样——”她的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却冷得掉冰碴,“现在你跟我说,求我?” 她退后一步,垂下眼睑,窗外的雪,她的白裙,她惨白的脸,最终静寂无声。 “你好过分。”她手臂无力地垂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到底是谁让谁变成这样?” 袁晞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将她钉在原地。 齐槐雨僵住,没有回头。 袁晞往前一步,盯着她绷紧的背影,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齐槐雨——你明知道,我们不可以。难道到现在为止,全是我的错?” 齐槐雨猛地转过身,眼泪在她回头的瞬间,从眼角倏然滑落,划出一道清晰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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