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车子驶入南大校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冬天的日光吝啬,六点不到就开始收拾行囊,把最后一点灰白色的亮度从树梢上抽走。 袁晞在化学楼后面的停车场熄了火,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她缓慢地弯曲手指,拇指和食指略微迟滞,像一台需要预热的旧机器,信号传到指尖的时候已经衰减了大半。 她攥了一下,又松开,重复了几次,拔了钥匙下车。 化学楼四楼的走廊空无一人,袁晞走到周教授办公室门前,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她抬手叩门,说话声顿时停滞,周教授清了清嗓子, “请进。” 袁晞推门而入,周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鬓角的白发近几年越发显眼,他对面坐着系主任宋绣,她挽起的发髻一丝不苟,鼻梁架了一副细边眼镜。 “来了,坐吧。”周教授示意她坐在桌前的另一个位子。 宋绣对她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 袁晞坐下来,脊背自然挺直,三个人先说了几分钟无关痛痒的话,宋绣关心袁晞的康复训练进度,周教授提到陈立阳的案子已经盖棺定论,三年有期徒刑,附带民事赔偿。 寒暄点到即止,宋绣将手中的签字笔放在桌面上,轻轻一推,笔滚了半圈停住,她抬起眼,语气淡然, “袁晞,我今天来是想当面跟你谈一下——关于你的学业安排。” 袁晞轻点下颌,并不意外。 “系里综合了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和课题进度,拿出两个方案。”宋绣伸出两指,“第一,申请休学,时间一年,保研资格顺延,学校提供康复期经济补助和医疗费用的部分减免。你安心恢复手部功能,等评估通过后复学继续原课题。” 她稍作停顿,似乎观察着袁晞的反应。 “第二,转方向。你出院以来一直在做理论和计算方面的工作,如果愿意,可以考虑计算化学方向,学院协调导师和课题组,学分互认,不用从头开始。” 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发出一声轻响,像吞咽了一口水。 袁晞的表情没有变化,两个方案在脑子里称量了一遍,宋绣这段说辞的潜台词都在指向一个既定的前提:你的手,大概率回不到从前了。 宋绣今年四十八岁,人威眼明,谈吐间有着从骨子里透出的睿智和从容,她在德国马普所做了三年博后,三十岁回国,受聘南大副教授,三十六岁升正教授,四十出任系主任,一坐八年,她从不说废话,也从不用为你好的场面话来包装自己的判断。 她给的每一个方案,都是经过计算的,冷静,又务实。 也因此,更难对付。 “宋主任。”袁晞神色清淡,“系里是基于什么依据判断我无法继续完成实验课程的?” 周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停。 宋绣眉梢不动。 “是院方出具的诊断报告,还是系里自行做的评估?”袁晞继续说,语速平缓,“据我了解,我的主治医生对手部功能恢复的判断是‘仍在持续恢复中’,并没有给出不可逆的结论。” 周教授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接话。 宋绣抬手示意,周教授顿住了,身体靠回椅背。 “你说得不错,”宋绣的视线始终停在袁晞脸上,语调没有波动,“医院方面的意见是开放性的。系里的判断综合了医院评估、周教授的反馈,以及你近期的工作方向,事实上,你出院以来没有进过实验室,一直在做理论工作,这些信息放在一起看,我们认为有必要提前做安排,而不是等到课题收尾阶段才发现实操出了问题。” 袁晞在心里承认,宋绣是真的为她着想,不是走过场,宋主任在真正替她权衡利弊,她必须同样认真地给出回应。 “我理解系里的考虑,”袁晞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落下去都带着清晰的棱角,“但我希望校方能组织一次公开的实验能力评估。我需要一个正式的结论,如果评估结果证明我确实无法完成实验课程,我会考虑系里的方案。” 周教授的目光在两位女性之间打转,不敢说话。 宋绣看着袁晞,直到确认对方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袁晞曾是系里重点栽培的优秀学生,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她不能说自己是不痛心和惋惜的。 “好。”宋绣答应了,“我会安排。” 袁晞站起来,微微欠身:“谢谢宋主任,谢谢周教授,打扰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袁晞。” 宋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袁晞回头。 “不管结果怎样,你的能力有目共睹。" 袁晞淡淡笑了一下:“我知道。” 她轻轻带上了门。 * 走廊空荡荡的,暖白色的灯管嗡嗡作响。 袁晞走过一间间实验室。 她在脑子里完整地重复曾经做了数百次的动作,左手扶瓶壁,右手旋开旋塞阀,拇指与食指的间距恰好,腕部悬空保持水平。 右手垂在身侧,缓缓握拢,袁晞推开化学楼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着,橘色的光洒在水泥路面上,枝杈在头顶交错,像一排被剥去了血肉的手臂伸向夜空,什么也没有攥住。 她走在这条路上,掏出手机。 齐槐雨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回复她说的去学校有点事情:“嗯。”不太高兴。 袁晞一直都知道,在齐槐雨的世界中,工作和学业大概率是优先于感情的,所以她即使不高兴,也没有过问。 第二条隔了一个小时:我晚上可能要应酬一下,跟欧若的人。 袁晞盯着这行字,轻轻叹了一声。 她回了一个“嗯”。 两个人像两面相对的镜子,来来回回映的都是同一个字的倒影,什么也照不透。 手机又亮了,齐槐雨的第三条消息秒回过来: “你回家里等我。” 作者有话说: 我来也
第43章 浓夜 从南大到齐槐雨公寓的路,袁晞熟稔于心,她把车停到楼下,后视镜里,那幅画依然半露。 事故之后,它一直孤单地被安放在车里。 袁晞看了一会,她想起刚才接吻时齐槐雨贴着自己的身体曲线,闭起眼也能勾勒。 画中齐槐雨背对观者,从颈椎到尾椎的那条线涂着阴影,她的肩胛骨有微微隆起的弧度,腰窝处是浅浅的凹陷。 似乎别无二致。 袁晞睁开眼,她下了车,打开后门,弯腰把后座的画搬了出来。 她抱着画框的两侧,用身体抵住底部,侧着身走进电梯。 袁晞把画搬进公寓,靠在客厅的墙边,画布揭下,整整齐齐叠放在抽屉深处。 它不需要再隐藏。 * 齐槐雨快十二点才到家。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 欧若组织的晚宴她没有理由拒绝,一大桌领导,常淇、品牌总监、公关负责人、还有几个合作方的代表,齐槐雨喝了红酒,不算多,但她酒量本来就一般,林薇帮她挡了至少两轮,走出包厢的时候已经站不太稳,齐槐雨让司机先送她回家。 临走前林薇扒着车窗,醉醺醺地嘟囔:“小雨……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谁还敢看不起咱们……" 齐槐雨把她的手从车窗上拎下来:“快回去吧。” 送走了林薇,齐槐雨在路边叫了辆车,匆匆往回赶。 长时间的社交让她疲惫不堪,妆容晕染,更有迷乱风情,她推开公寓的门。 客厅有一盏落地灯亮着,调的最低档,淡淡的蜂蜜色铺在地上。 袁晞听到动静,从玄关的尽头走过来,她穿着一件面料柔软的居家服,头发刚洗完不久,松松地垂落身侧,泛着暗色的光泽。 齐槐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也许是酒精的作用让她头昏脑涨,脚步虚浮了几秒,她倾身向前,落进了袁晞怀里。 触感柔软,带着刚洗过澡的温度,齐槐雨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浴室里她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从袁晞的皮肤上散发出来。 她呼吸变缓,一种隐晦的刺激感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席卷了她,齐槐雨觉得她们好像合二为一了。 袁晞的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拢着。 “喝了多少?”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记得了……”齐槐雨的嘴唇贴着她棉软的衣服,声音闷闷的。 “难受吗?” “还好……” 齐槐雨微微抬起头,昏暗中袁晞的脸在咫尺之外,细白的皮肤被暖灯照得几乎透明,下唇的咬痕已经不复存在,咬下去的那一刻,到底是收住了力气。 她抬起一根手指,借着酒意,戳了戳袁晞的脸颊。 唔,和看起来一样嫩。 “我没有在做梦吧?” 袁晞低头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哪有人戳别人问是不是做梦的?不是应该掐自己吗?” 齐槐雨哦了一声,抬起手,食指和拇指对准脸颊,准备掐下去。 袁晞担心她真的掐疼自己,伸手拦住。 “没有做梦。”她的声音平稳地注入齐槐雨的耳朵,“我在这里。” 齐槐雨感受到袁晞手心的温度,静了一会,失神地垂下手臂。 这一刻,她脑海里有一种骤然清晰的感知,告诉她她有多想袁晞。 那些冷战的日子里,齐槐雨刻意跟她断绝通讯,却在睡前一遍遍点进她的对话框。 每一天,每一晚都在想。 她重新抱住了袁晞,两条手臂收拢,手掌扣在她的后背上,指尖陷进家居服柔软的布料里。 两个人贴得没有一丝缝隙,袁晞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墙壁,齐槐雨抱着她,像要把她压进身体里。 袁晞感觉到她的醉意,拍拍她的肩头,带着她一步一步朝客厅走。 到了客厅,袁晞说:“我去给你倒杯水。”她话音未落,齐槐雨就拉着她往后倒,跌坐在沙发上。 两个人叠在一起,袁晞半靠在沙发扶手上,齐槐雨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她迷迷糊糊转头。 那幅画很显眼,靠在客厅的墙边。 画里的女人是裸.露的,但不色情,没有挑逗的姿态和媚俗的光影。 袁晞画她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欲望来自太深的地方,穿过了层层压抑和伪装,抵达画布的时候,已经被提纯为清澈的烈酒。 袁晞顺着她的视线:“那天去别墅找你之前,本来要把它藏起来的……没藏住。” 齐槐雨收回目光。 “你敢画,却不敢给人看?” 她还记着仇,袁晞淡淡笑着:“放在这里,你每天都可以看。” 齐槐雨哼笑一声,算是满意,她侧头埋在袁晞身上,感觉到袁晞的锁骨硌着自己的太阳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7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