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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容绕过巨大的餐桌,经过还在狼吞虎咽、狼狈不堪的严超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顺手将那份签好字的黑色文件夹,像丢垃圾一样,放在了男人沾满酱汁的手边。 走出包房,隔绝了里面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景象,走廊的空气似乎清新了一些。 但安逸的心却沉甸甸的。 刚才那报复的快感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空虚和强烈的自我厌弃。 人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谄媚顺从,卑劣渺小得可怜。 在膨胀的欲望面前,贪婪掠夺,败德辱行,丑态百出。 她刚才所做的一切,和当年京兆尹里逼迫她的严超、张启华之流,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她终究也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面目可憎。 “面目可憎...”她无声自嘲,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针,刺穿了她的坚硬外壳。 坐进等候的轿车后座,安逸疲惫地闭上眼,靠在头枕上,不再说话。 车窗外流光溢彩,此刻在她紧闭的眼睑上划过,明明暗暗。 陈三怡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没有多问,将车驶向默契之地。 车辆缓缓停下,引擎熄灭。 步高里,建于1930年,是典型行列式旧式石库门里弄住宅。 主弄与支弄呈鱼骨状布局,支弄弄口有券门。 立面为红砖清水墙,屋顶为红瓦坡屋面,有小天井、落地长窗,黑漆大门和木质百叶窗。 它的法文名名称叫“Cite Bourgogne”意为“勃艮第城”,蕴含着吉祥喜庆的意思。 俗话说:没有弄堂,就没有上海,更没有上海人。 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静谧笼罩下来,只有晚归邻居的零星脚步。 安逸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迷茫。 她没有下车,只是透过车窗,望着弄堂深处,那里一片漆黑。 她像是这个热闹世界的看客,热闹是世界的,孤独是她一个人的。 读硕23岁那年,她报名的计算机大赛被诬陷作弊,学校的奖金也被取消,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糟糕透了。 为了生活,她不得不做起兼职,9月的天气依然燥热,她穿着厚重闷热的小熊玩偶服,汗水浸透了内里的T恤,视线被头套的缝隙局限,呼吸都带着灼热。 她以为自己要中暑,头晕目眩。 下一秒,视线穿过玩偶眼睛的网格,人群里那个扎着马尾穿着英伦校服百褶裙的女孩闯了进来。 怔愣之下手里的传单被风卷走。 少女经过她时刮起一阵清新凉爽的微风,隔着厚重衣服从眼眶处灌进她的身体,明媚青春的女孩就要走远,却在她面前站定忽然转过头来,手拉着书包背带歪着脑袋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 安逸仿佛能看清她清澈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笨拙、狼狈的小熊。 那一颗在潮闷在里捂得快要喘不过气的心脏,第一次因一个叫喜欢的情绪疯狂跳动,剧烈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路边等候的司机迎上来:“小姐,该上车了。”微微弯腰提醒。 少女却狡黠一笑,从外套口袋掏出挂着好看粉色流苏的手机递给身旁的人。 下一秒,她挽着她的手臂,靠着厚重的玩偶服上,翘着小腿,摆出可爱姿势。 僵硬的玩偶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的呼吸太过灼热,心跳过于响亮,被人发现了它最原始的秘密。 手臂突然一松,玩偶这才被刑满释放,少女上前一步拿着手机检查照片,满意的点了点头,抬眸冲她笑得灿烂。 阳光从梧桐树的间隙里斑驳撒下,落在少女身上被镀了一层金色的柔光,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发愣。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女孩从车上跑了下来,微风吹动细碎的刘海,额头上起了密密的薄汗。 她给了她递来一瓶水。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心脏在玩偶服里擂鼓。 那瓶水,像一支画笔,玩偶的黑白世界,从此有了颜色。 24岁那年,安逸研究生毕业。 女孩高考那天,她是最年轻的家长,站在学校不远处树荫下静静等待着,直到少女从人群中跑向早已等待在不远处的父母,幸福而鲜活。 欣慰宠溺的爸妈眼睛都在女儿身上,直到上了车经过路边时,搂着孩子的母亲注意到窗外人行道上的年轻女人。 她戴着口罩和女孩的母亲遥遥相望。 只几秒,便看不清他们的模样。 后来,她辗转打听到鹿书林考上了北电的消息,18岁的少女,怀揣着闪闪发光的梦想,即将飞离这座她们共同长大的城市,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她们之间似乎不再有交集。 可终究没忍住,北电开学的时候,她像个固执的影子,在北电对面的马路上站了整整一天,亲眼目睹少女一家三口,在学校门口留下温馨的合影。 那个承载着她所有向往的女孩,终于踏上了梦想的征程。 她是她生命中向往的,所有美好的合集。 也许,她可以让女孩走的这条路,更加平坦。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安逸荒芜的心田里悄然破土。 一无所有的毕业生,抬头看着北电气派的大门,在心里下了决心。 后来的一切奋斗,都是为了能光明正大的站在女孩身边,只是身边,她从未肖想觊觎过会得到女孩的芳心。 她知道,她不配。 当鹿书林签下合约的那一刻,表面平静无波的她,心却紧张得快要窒息。 耕耘了多年的梦,终于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成为了现实。 看着娟秀的签名,那颗悬了多年的心才轰然落地。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这些年的奋斗拱手送至女孩面前,任她挑选。 能得她一丝青眼,能让她在逐梦路上少些坎坷,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嘉奖。 此后,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 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在轻轻揽过女孩清香年轻的身体入睡时,得到片刻的安宁与放松。 除此之外,她没有想要更多,她绝不越雷池半步。 她发誓,绝无。 她要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用契约换来的靠近,不让她察觉自己心底那肮脏的、见不得光的觊觎。 她担心女孩克服不了吻戏,试探着想用合约逼迫,可女孩却主动亲吻上来,那一瞬间,她在想,是不是她们之间真的有爱情的可能。 可今晚,严超、黄洪那些人的嘴脸,彻底撕碎了她精心粉饰的高傲与平和,撕碎了她那仅存的,刚刚冒出苗头的幻想。 那场肮脏的报复,将她从这一两年多时间,因为守护鹿书林而获得的短暂充盈感中,狠狠拽落深渊,暴露了她内心最恶劣丑陋的底色。 她像照镜子一样,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鼻青脸肿的灵魂。 这些年,为了爬到今天的位置,为了拥有现在的一切,她不是没有违背过原则。 万事开头难,开头之后,是难上加难。 她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折损了她对这个世界全部的天真。 往事犹如电影碎片在酒精的催化下疯狂跳切,反复切割着她理智的神经,车载冰箱里的红酒见了底。 自私而孤独的日子,一年,两年... 夜风轻晃晃地吹过车窗,吹走了不远处的梧桐叶,也吹走了很多年。 直到安逸回到家打开那扇门,看见蜷缩在沙发上睡着的女孩,支离破碎的意识才渐渐有了归处。 作者有话说: 【注:步高里介绍,来自百度百科加工修改。】 第17章 17孤舟进海 冰凉的触感让浅睡中的女孩瞬间惊醒,她像受惊的小鹿猛地坐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紧靠着沙发,怀里的小猫睁开眼,慵懒地打了个呵欠,跳下沙发伸了个懒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酒气,鹿书林反应过来,双脚落地。 安逸跟着起身,鹿书林跑去中岛台倒了杯水。 没跟上去,安逸只是靠着沙发背,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目光锁定。 “又是光着脚的。”安逸皱了皱眉。 女孩倒了杯温水,又舀了些蜂蜜,用银匙慢慢搅拌。 接着深吸一口气,端着杯子,一步一步走回她面前,将水杯递过去。 安逸没有接。 视线落在鹿书林纤细的手腕上,仿佛一折就会断掉。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将人往自己身边拉。 鹿书林身体微僵,有些抗拒,但最终没敢用力挣脱,只顺从地被拉近。 安逸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贪婪地凝视着眼前人。 被看得心慌,鹿书林小心抬起头,那平时冷漠的眼眸中,腾升着浓稠欲色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 女孩心尖一颤,立刻慌乱低下头,想往旁边躲闪。 “要去哪里?”安逸叫住她,握着的手腕没有松开,反而收紧。 杯子里的水因为她的动作晃荡出来几滴。 鹿书林被迫停下脚步回头,努力想伪装出无事发生的平静,甚至挤出欲盖弥彰的笑,鼓起勇气和安逸对视。 安逸依旧靠着沙发,手牢牢攥着她,这个距离和姿势,她们刚好可以平视。 鹿书林被迫站在她面前,手腕处被握得生疼,戴上了刚从炭火中拾起的灼热镣铐。 “你在怕我?”另只手抬起,带着酒气的微凉指尖,抚上鹿书林光滑细腻的脸颊。 鹿书林下意识摇头,又飞快低下头,像只受惊后强装镇定的兔子,看似心悦臣服,手腕却暗暗用力,做着无力的、徒劳的反抗。 抚摸脸颊的手滑下,稍稍用力,捏住女孩小巧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再次与自己对视。 终于无法忍受这带着审视和强烈占有欲的目光,女孩挣扎着想要摆脱下巴上的桎梏。 那只手继续用力,捏得更紧。 微红的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倔强的头颅却不愿低下,一道温热的水痕从眼角划过,染湿了耳旁的绒发,精致小巧的脸,因委屈愤怒开始微微泛红。 “你不是说不会碰我。”声音带着哭腔,控诉着曾经的承诺。 尽管她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天,就做好了准备。 安逸胸有惊雷面如平湖,这场贯穿了她整个青春、注定无疾而终的暗恋,那些默默付出、自我牺牲的守护。 说起来,真让人心酸。 所以,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可不可以...要求一点奖励。 就一点。 一点也足够她戴上伪装假面,不近不远的继续守护下去,再一次心怀热烈的重新爱上这个世界。 安逸面无表情,眼神在那张倔强的脸上反复描摹,女孩是缥缈的风,这张脸适合琢磨各种题材的故事,她会是一个好演员,如果她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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