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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要出去叫人,一直沉默的丁莹却忽然低声建议:“不如学生去吧。” 皇帝一路频频提及往事,看来颇有怀旧的兴致。丁莹寻思自己对皇帝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她未必喜欢自己这时候待在旁边,不如借取酒的机会回避片刻。 谢妍还在犹豫,奈何皇帝耳尖,已颔首道:“有劳丁卿。” 皇帝都如此表示了,谢妍自然不便再多说什么,只是给了丁莹一个带有歉意的眼神。 丁莹瞧见,趁皇帝转过头的时机,冲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无妨,然后向皇帝再拜而退。 皇帝静静看着丁莹行礼退出,才又含笑对谢妍说:“你这门生果然不错,识礼节,知进退,又有才华。不过我猜你这几年也没少费心。” “陛下谬赞,”谢妍不自觉地露出笑意,“臣并没教她什么。她本就是聪明勤勉之人,即便没有臣,也会迅速成长。” 皇帝并不赞同:“纵然她自己争气,也须有合适的人引导,才不致走弯路。不独她,我还知道你这些年对后辈女官都颇为照顾。若没有你,只怕朝中的女官数量会更稀少,亦绝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皇帝这番话令谢妍心念一动,想到丁莹在阳翟县时和她说过的计划。她早有心向皇帝提及,只是一直没有适合的时机,今日倒是个机会,遂斟酌着开口:“丁莹前些时日曾向臣提过一个想法,或许有助于增加女官的数量。” “哦?”皇帝果然大有兴趣,“说说看。” 谢妍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丁莹的提议。 其实丁莹回京后,两人就数次讨论过这件事,还对这一计划做了不少完善。但是皇帝今日在她府中见到丁莹,即便皇帝并不了解她与丁莹的真实关系,也能想到两人颇为亲厚。谢妍不太确定这是否会对丁莹的将来造成影响。稳妥起见,她还是尽量别再加深皇帝的这一印象,因而并不提及其中细节,只当作是师生之间偶然谈到的话题来叙述。横竖皇帝有意,必定会召丁莹仔细问询。 她一边说一边察颜观色,见皇帝初时的确颇有赞赏之意,然而听完后,皇帝却沉吟了好一阵,方才开口:“办法听着是不错,不过现下或许不是合适的时机。” 这有些出乎谢妍的意料。她小心翼翼地询问:“莫非近日朝中将有变动?” “确实有那么一两件更重要的事。我担心若再同时推动此议,会显得过于激进,引起朝臣的疑虑。” 皇帝近年的执政风格变得愈发稳健,很少再大刀阔斧地执行新政,而是采用更温和的方式推进她想实施的政策,尤其注重时机的选择。谢妍揣测她话中之意,明白此事不会在皇帝目前优先考虑的范围内。虽然略觉失望,她也只能默默接受。 或许是有意缓和气氛,皇帝主动另起话头:“前日我已秘密会见了南邦使节。” 谢妍闻言,坐直了身子。这正是她近日忙碌的原因。元日亦是各国朝贡的时候,因而临近年底,各番国派遣的使臣便陆续抵京。其中一南方小邦的使节却在抵达后通过鸿胪寺递交了一封秘信,表明其主内附之意。 皇帝践祚以来,于国政上颇有些值得称道的举措,然而至今未曾开拓寸土。其实并非所有君王都能开疆拓土,但因今上乃是女君,先帝时又有过两场失利的战事,这一弱点便显得尤为突出。朝臣们明面上不提,但私下颇有议论,说女子不擅边事,长久执政终究于国威有损。 意欲归顺的这小国,在南方诸国里并不起眼,但因靠近疆界,国中夷汉往来混居,与中原的关系倒是比别国更紧密些。若这小邦当真愿意内附,便补足了皇帝的短板,还不必动用一兵一卒,可说是最理想的结果了。不过皇帝并没有被这从天而降的好消息冲昏头脑。 这小国虽与中原算得上友善,可若无特殊的缘故,也断不会突然归附,何况还是这般偷偷摸摸地示好。皇帝免不了怀疑其中是否有诈?然而她身处深宫,与外界接触十分不便,且情况未分明之前,贸然与使节见面亦是不智之举。谢妍便奉命做为中间人,频频在使臣与皇帝之间传递消息,也负责查明他们忽然决定依附的缘由。 谢妍多次与使节见面,探问其国中景况;又督促鸿胪寺的官员探查南疆的形势;甚至亲自咨询了游走于南方诸国与中原之间的商客。几番验证之后,她才终于弄清其中原委。 原是这小邦国主新逝,幼子继位。邦国虽小,内中形势却极复杂。几个邻国各自扶植傀儡,意图借此控制其国中之政。不过才中原数州大小的国土,竟分布着七八股不同势力。主少国疑,又有强敌环伺、纷争不断,若是再无外援,孤儿寡母怕是只能任人宰割。故而代幼主摄政的国母愿以内附为条件,争取中原庇护。各邻国必不会坐视另一股强大势力深入南疆,一旦消息走漏,定会有诸多阻挠。然而那位孀妇却是位很有决断的人,依然将亲笔写就的秘信交给了使节,让他趁朝贡之机递交给中原皇帝,表明归顺之意。 不过为这小国提供庇护意味着中原将来可能会频频涉入南方诸国的纷争。皇帝必定要反复权衡其中的代价。放假之前,谢妍便已将来龙去脉以及她对南疆局势的分析都写入秘奏,呈给皇帝参考。秘会使节,多半代表皇帝已经有了决断。 谢妍对此早有猜测:“陛下可是倾向于接受内附?” 皇帝点头:“我仔细读了你的奏疏,认为让他们归附利大于弊。一来南疆虽然不比北境棘手,但这几年也谈不上安宁。你之前不是和我提过开拓南方的商路吗?若是时局动荡,就连商路畅通都无法保证,又谈何获益?故而即使没有这件事,我们也有必要介入南疆的争端。不过南方诸国近年来与我们并无直接冲突,终究有点师出无名。而一旦接受内附,我们便能顺理成章地将势力延伸到南边。就算要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依然是值得的。” 这一点谢妍也认同,轻轻点了点头。 “其二么……”皇帝顿了一顿,才又续道,“带着孩子的寡妇生活不易,国中又如此混乱,可以想见他们母子度日有多艰难。先帝当年……也是这般险象环生……” 谢妍怔住。她自然清楚先帝当年因为儿子年幼,以太后身份临朝,继而登上帝位的旧事。然而其中的曲折,她却知之甚少。毕竟她进入宫廷时,先帝已在位多年,权威更是根深蒂固。无论先帝还是宫中旧人都绝少提及过往之事,她对那段岁月也就谈不上熟悉。 “那位……很像先帝吗?”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 皇帝想了想说:“我并未见过本人,倒不敢说她与先帝有多相像。不过从送来的秘信看,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也许真是上年纪了吧,近来我似乎很容易想起往事。年轻气盛时对母亲的许多做法不理解,如今儿女们年纪渐长,我倒是有些明白了。” 谢妍显得有些迟疑。皇帝对母亲有着十分复杂的感情,即使故去多年,先帝也依然是让皇帝敏感的话题。而谢妍因为先帝曾经的厚待,一度遭受皇帝的猜忌。难得今日皇帝主动提及先帝,态度也很坦然,可谢妍不但不觉放松,反而暗自惊疑,不确定皇帝是单纯地有感而发,还是对她的又一轮试探? 谢妍迟迟未曾回应,皇帝微觉诧异。如今世上能和她一道追忆母亲的人,除了左仆射,也就是谢妍了。以她对谢妍的了解,她应该不至于忘却与先帝的情谊。 “臣……从未做过母亲,”良久,谢妍终于开口,“虽说能够想象,但其中体会怕是不及陛下万一。” 这倒是很合理的解释。皇帝没再深究,而是神色复杂地轻叹一声:“三日前,陈王向我呈进了一道奏疏……”
第76章 君臣(2) “陛下还是公主时,很喜欢微服出游,”白芨一边从架上取酒一边解释,“又和主君交好,所以时常偷溜到我们府里。不过那时我还未来主君身边侍奉,很多事都是我入府后才听说的。陛下登基后出入没以前方便,来的次数少了些。但她每次来,都是同一个化名。今日一见名刺(注1),我便猜到是谁了。” “原来如此,”丁莹接过酒壶端详,“这就是陛下上次来饮的酒?” 她不太清楚皇帝的口味,想着白芨也许能提供一点信息,便让人叫了她来。白芨其实也不详知皇帝的喜好,但还记得之前皇帝来时饮过哪种酒,帮丁莹找了出来。可丁莹拿到酒后似乎并不急于回到厅中,反倒磨磨蹭蹭地与她闲谈。 白芨微觉奇怪,难得有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丁莹怎么不好好把握?她隐约提示了丁莹两回。丁莹显然懂得她的暗示,却不为所动。不过她也不能显得太过怠慢,等一阵后觉得差不多足够皇帝怀念过往了,就拿着酒往回走。谁料刚到门口,却见谢妍送皇帝出来,看来已要离开。 丁莹略有些意外,连忙上前告罪。 谢妍出声责怪:“怎么去了那么久?” “不妨事,”皇帝大度地摆手,还替丁莹辩白了几句,“她又不是在你府上常居之人,不熟悉也是有的。说来还是我们的不是,怎么倒叫客人去取酒?” 谢妍当然明白丁莹回避的原因,可她终归要做做样子,以免失礼。皇帝肯打圆场,她也就顺势收声。丁莹放下酒,与谢妍一道送行。皇帝万乘之尊,即便微服出行,亦绝不会只身前来。但她不想在谢府闹出太大动静,只让护卫着便服在府外戒备。谢妍也知晓这一点,却仍有些不放心,要从自己府中再点些人护送皇帝回安平公主府,但被皇帝婉拒了。 谢妍并不坚持,低眉垂首恭送皇帝离开。丁莹有样学样,不过她留意到,皇帝上马前,她意味不明的目光似乎在谢妍身上停留了片刻。谢妍看来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皇帝走后便有些沉默。 两人往回走时,丁莹轻轻拉她的衣袖:“陛下方才可是说了什么?” 谢妍抬头看向丁莹,见她正关切地望着自己,笑着否认:“并没说什么。倒是我和陛下提了你扶植女官的那个计划。陛下虽然赞赏,却觉得时机不大合适。” “我还道是什么事,”丁莹松了口气,“原是为这个。” “你不失望吗?”谢妍低头,手指在丁莹掌心轻轻打着圈。 丁莹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柔和:“要说一点都不失落,那定然是假话。但我想在女官的事务上,陛下和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她觉得不合适,必是有她的考量。且她现在也知道了我们的想法,到合适的时候,应该就会推动。我们不必强求,尽力就好。” 见丁莹确实不介意,谢妍似乎也释怀了,微笑着说:“你能这样想,自然是再好不过。”她顿了顿,换了更活泼的语气,“别说这些了。难得我们一起过年,该聊点让人高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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