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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妍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低头审阅面前的公文。 萧述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又自行开口:“我和仙宾拟邀同珍今日过府一聚,算是她的接风宴。不知恩府可愿赏光?” 谢妍头也不抬:“你们年轻人聚会,我去做什么?” 萧述正想劝说她也不过才比他们大了几岁而已,然而谢妍没给他机会,先一步开口:“你和丁莹的情况不尽相同,倒不必担心被安排远离京师。圣人有心将你和仙宾引为典范,会尽量为你们行方便。我也会替你们夫妻留心。我可以保证,只要你考过选试,注授的官职必在京畿附近。” 这是在回答萧述之前的提问。不过这答案本在萧述意料之中,他并不是很在意。其实今日他找谢妍讨主意是假,试探是真,就连频频在谢妍面前提及丁莹亦是他有意为之。 去年有一日,丁莹忽然上门,提出要搬离谢府,想到他们夫妻宅中借住几天。夫妻二人颇觉突然。但是梁月音与丁莹请谊深厚,他与丁莹又是同年,没有不接纳的道理。然而丁莹从谢府搬出的过程极为匆忙,不免让夫妻俩心生疑惑,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一向沉着的丁莹对谢府避之不及? 然而丁莹始终不肯透露其中隐情,不久后又回了阳翟县。谢妍那边倒是一直风平浪静,还在典籍重新修订后更上一层楼。夫妻二人私下猜测过多时,始终不得其解。后来他们才听见一些传言,说丁莹与谢妍有矛盾,竟至于师生反目。夫妻俩与丁、谢关系都颇为亲近,心中不大相信此事。但他们不敢直言询问谢妍,丁莹又远在河南府,无从求证。直到丁莹返京,萧述总算可以借机探查谢妍的态度。而谢妍的反应也十分耐人寻味。 他提到丁莹时,并未在谢妍脸上看到任何愤怒或不满,可她的确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与丁莹有关的话题。萧述愈发觉得蹊跷,猜不透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又或是恩地城府太深,自己难以察觉她的真实情绪?萧述寻思,恐怕还得从丁莹身上着手。今日接风时,得让妻子好好盘问下,看能不能找到症结,化解两人之间的僵局。 ***** “昨日一得了你的音信,我和萧郎就商量今天要为你接风洗尘,”梁月音一边挽着丁莹进屋一边叽叽喳喳地说,“我正准备差人送帖子给你,谁想你竟自己先来了。” “我到京后才听闻你制策登科,想着应该来恭贺一声。”丁莹含笑道。 梁月音一哂:“之前考了好几年博学宏辞都不成,直到这次制举才侥幸得中,名次还远不及你和萧三的那次,有什么好贺的?要说我们这几人里,还是你最出色。这才多久?都升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了。我看用不了几年,你就能出选门了。” 丁莹垂目不语。 梁月音察觉到她有心事,关切地问:“怎么了?” 丁莹笑着摇摇头,示意无事。稍坐了片刻,她才进入正题:“其实我今日来,除了贺你,也是有事想打听一下。” “你说。” “京中可曾有过我与恩师不睦的传言?” 梁月音点头:“有。我和萧三正是因此为你担心呢。” 如今谢妍风头正盛,丁莹受过谢妍提携,真与她闹翻,不但有忘恩负义之嫌,还可能影响前途。 可丁莹听了丝毫不显慌乱,反而很平静地问:“你可知这传言因何而起?” “之前你不是上书建言,得到圣人褒奖么?当时朝野一片夸赞。有人就向谢左丞打探,这奏疏是否有她指点?谢左丞一口咬定她对上疏之事毫不知情,还暗示你翅膀硬了,早就不听命于她。后来也不知是哪个好事的人,打听出你去年从谢府搬走的事。还有就是不少人都知道你参与了典籍的校注,可刊行时编撰者的名录却不见你的名字,大家因此断定你受了亏待。这不就传开了?” 在吏部时,丁莹就从郎中的态度里窥出端倪,现在猜测得到证实,她的心情愈发复杂。典籍校注是她搬离谢府时主动要求不署名。上书之事,谢妍自然也知情,甚至还是她提示的自己。谢妍为什么不澄清?是为了撇清关系,好推动女官去州县任职的计划,又或是……想与她彻底割席? “还有一件事……”过了一会儿,丁莹再度开口,“我记得御史台有位姓赵的监察御史。在我印象里,他任期至少应该还有一年,可我回京后却发现他已不在任了。萧兄在集贤殿消息灵通,可有听闻此事?” “姓赵的御史……”梁月音回忆了一阵,“我想起来了,萧郎和我提过。说是赵御史冲撞了圣驾,被贬去州县了。他当时还和我感叹这赵御史运气不好,怎么就刚好撞上了……” 原来如此。赵御史被贬谪想必不是偶然,丁莹沉思,她当时并未告诉谢妍消息的来源,却还是让谢妍查出了源头。这心思当真灵敏得可怕。不过这也解释了盐课之事至今还未暴露的缘故。 梁月音答话时一直在观察丁莹的反应。眼前的丁莹让她有点捉摸不透。她熟悉的丁莹虽然沉稳温和,但并不怎么会隐藏自己的情绪;现在的丁莹却有了心思深沉的感觉。难道这县尉之职真这么磨练人? “同珍……”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和谢左丞……” “发生了一些事,”丁莹似乎料到她有此一问,流利地回答,“我觉得我需要冷静一段时间,以免冲动之下,做出让我抱憾的事,所以先从恩师府上搬了出来。” “那你现在……” 丁莹斟酌着说:“回阳翟县的这一年,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也许其中有些误会……” 梁月音松了口气,婉转劝说道:“既然是误会,还是尽早解开为是。” 丁莹“嗯”了一声,起身道:“多谢告知。我需要知道的事都已知晓,就先回去了。” “这就要走?”梁月音十分诧异,苦苦挽留,“你我这么久没见,难道不该好好叙叙旧?至少用过饭再走,或者干脆在舍下住一晚。而且再过一会儿,萧郎应该也到家了。你们是同年,他见到你定然也很高兴……” “心领了,”丁莹温和地截住了她的话头,“也并非我不想与你们叙旧,而是还有一个人,我必须去见……” ***** 打发走了萧述,谢妍终于不用再故作平静。她抚着额头,手肘支撑在几案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丁莹回京任职的事她当然是知情的。丁莹自及第时起便受到皇帝关注。且她为官以来,每次考课都是优良。典籍校注她亦出力不少。皇帝虽只见过丁莹一面,实则赏识已久,早早就打算好让丁莹进御史台。丁莹受诏返京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又因近日郑锦云被提拔进了户部度支司,皇帝和她商议过,户部权责甚重,恐怕郑锦云不适合再担任翰林学士。她意欲令丁莹接替郑锦云在翰林院的位置。 不过皇帝消息一向灵通,也听到两人近来不睦的传闻,前日特地私下向她询问过此事。她故意散播丁莹与她不和的消息时便料到皇帝可能会过问,也早就想好了说辞:鼓励女官去州县任职的计划多少有些风险,丁莹官场经验尚浅,未必承受得住那么多议论。让她暂时置身事外,与自己疏远一点,亦是对丁莹的保护。皇帝接受了她的说法。 然而无论丁莹在侍御台还是进翰林院,以后与她的交集都不会少,两人长久断绝往来也不甚妥当——毕竟她们还有一层师生关系,僵持太久也许会损害丁莹的风评。最好能找个台阶,在外人面前和解,以后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既杜绝丁莹受她牵连的可能,又不会招惹非议。可这需要丁莹配合。 一想到这件事,谢妍的头便又开始隐隐作痛。现在的丁莹只怕对她失望至极,还肯听任她安排吗?如今她连丁莹抵京的消息都要通过萧述得知,可见丁莹已经不愿意再与她有所牵扯。诚然在上书一事上,丁莹依然同她合作,但这是关系女官存亡的大事,丁莹必定要顾全大局。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立场要求丁莹?谢妍长叹一声,心事重重地离开衙署。 许是回家路上又受了风,到家后她那头疼的症状竟然又加重了。白芨见她气色差极,正要遣人请医,却被谢妍摆手阻止。 “不是什么大事,”她恹恹道,“休息一会儿就好,不要小题大作。” 白芨不敢违抗她,只好先送她进房歇下。 谢妍睡了大约半个时辰,再醒来时头疼之症果然有所缓解,就是身上仍有些无力。她躺了一阵,注意到外间隐约的说话声,似乎是玳玳与白芨起了争执,便坐起来唤了一声。 外面的谈话声立时终止,接着白芨走进来:“主君可好些了?” 谢妍点点头,然后问:“你和玳玳在吵什么?” 白芨面露为难之色,踌躇片刻后才轻声回答:“丁侍御来了。”
第84章 求合(1) 适才玳玳来报,丁莹来访。 在白芨看来,谢妍身体不适,显然不宜会见外客。何况丁莹与谢妍不是普通的牵绊,两人目前是什么情形又未分明,万一惹得谢妍大动肝火,岂不是弄巧成拙,雪上加霜?还是婉拒了为是。玳玳却道丁侍御想与主君相见,就说明她还惦记主君。而主君这一年多时常闷闷不乐,显然也未忘怀。这时让她们见上一面,说不定两人就能和好如初。她们因此争论起来,却谁也说服不了谁。没想到谢妍竟在这时醒来,还听见了她们的话。 说出丁莹到访的消息后,白芨便忐忑地等着谢妍的反应。但是谢妍脸上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她只是沉默一阵,然后掀开锦被,似乎想要下床。可一动之下,她依然感觉手足有些乏力,便叹了口气,对白芨说:“让她进来吧。” 白芨略显迟疑:“请来这里吗?” 卧房乃是私密之所,哪有在这里待客的道理? 谢妍苦笑一声:“这家里有什么地方她没来过吗?” 白芨一想,丁莹的确不是普通客人。谢府于她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她便默默领命,退了出去。 以丁莹对谢妍的了解,她已预料到可能会有谢妍赌气、不肯轻易与她相见的局面,因此等待时间虽长,她仍然能够安之若素。直到白芨亲自出来,引她去见谢妍,她发现行往的竟是谢妍寝房的方向,才开始显出不安:“这是……” “今日晨起主君就喊头疼,”白芨及时解释,“下午回来后便一直卧床。” 丁莹一听谢妍抱恙,心已先乱了:“怎么会头疼?严不严重?有没有延医?医人又是什么说法?” 听白芨说只是夜里受风着凉,她才稍稍放心,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都叮嘱过她多少次不能吹冷风了……”她顿了顿,又犹豫着道,“如此……就让她休息吧,我改日再来。” 白芨静静看着丁莹。不知何故,丁莹这次来随身携带了一个卷轴。听闻谢妍卧病,她许是心中焦急,这时不自觉地转动着手中文卷。玳玳没说错,她想,丁侍御对主君依然十分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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