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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妍这晚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依然皱着眉头,好在惊悸的症状暂时没再出现。丁莹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点着一盏小灯,依然在查阅她找到的几卷医书。 “侍御还是去睡会儿吧,”白芨低声劝她,“我在这里守一阵。” “我睡不着,”丁莹的声音略显暗哑,“只要我一闭眼睛,就全是今日之事。我总在想,若是没有那个马僮,又或者那一刀最终没能避开,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白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想了想,放下灯,在一旁坐下:“侍御可曾查到什么?” 丁莹这一晚上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她展开其中一卷医书,将里面的一段描述指给她看:“怔忡不宁,神魂不定,气急汗出,时发时止。”另一卷则又说:“心虚胆怯,夜梦不宁。” 谢妍的症状都很符合。 “我未曾亲见尚且觉得可怖,她那个时候……又该有多害怕?”丁莹目视书上字迹,指尖微微收紧,“以前她就是咳嗽一声,我都要担心半天。便是那时她那么绝决地要和我分开,我都舍不得对她恶言相向。我放在心上、无比珍视的人,他人却如此肆无忌惮地伤害……” ***** 接下来的两三日,谢妍的亲友故交纷纷登门探望:封怡一家、梁月音夫妻、李如惠……唯独一向与谢妍亲近的郑锦云未曾露面。这倒不是因为郑锦云凉薄。其实她与丁莹是同一天得到的消息。丁莹到谢妍府中不久,她便遣人捎来了口信:出了这么大的事,府上想必十分忙乱,她就先不过来添乱了。若是有什么她能帮上忙的地方,派人告知一声即可。 白芨与丁莹商量之后,对所有访客的关心表示了谢意,可是探访一概都婉拒了。谢妍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法见客。 除了应付皇帝每日派来询问情况的宫使,丁莹也几乎不出去见人,专心守着谢妍。 白日里,惊悸虽较夜间缓和,发作频率稍低,却仍时不时袭来。且即使是日间,谢妍依然很容易受惊,任何撞击或嘈杂的声响都能让她面露惧色。除此之外,她这两三日食欲全无,几乎粒米未进。丁莹只好每日尽量哄她饮一些蜂蜜水,让她的体力不至过于衰减。 一到夜晚,惊悸就会频频发动。谢妍这几日都睡得很浅,还总做噩梦。这让她十分容易醒来。每当她从梦中惊醒,就是惊悸最易发作的时候。前日谢妍开始抗拒入睡,也拒绝再服用那些安神的汤药。接连几日,都要等到后半夜,她才终于支撑不住,昏沉睡去,然而不过一时半刻便又惊醒,如此反复。丁莹猜想是不是谢妍总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溯遇刺时的经历,才导致了这种情况?可她没法从谢妍那里得到印证。 现在的谢妍几乎一言不发,仿佛被封闭在了一个无声的世界里。只有昨日推开汤药时,她低声吐出过‘不要’两个字。这是她数日以来唯一的言语。丁莹明白,她不是不能说话,而是连开口的力气都已消耗殆尽。 “今日李青棠和几位女进士都来了,”丁莹这几天都在尽力多和她说话,希望能激发她的反馈,“还有崔十四郎。小崔以前年轻气盛,如今虽然没那么年轻了,脾气还是一点没变,嚷着要帮你报仇。我还得劝他说人在京兆府关着,总要等先审出个结果,才好做下一步打算。你看,大家都记挂着你。” 她说到这里,望了一眼谢妍。谢妍背向她躺在榻上,毫无反应。 丁莹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继续说道:“御史台和翰林院不像兰台那么轻闲,我已经告了好几日假,不能再缺勤了,明日必须回衙署。你放心,我已去信与几位同僚商量,请他们这段时间尽量代我承值。我会尽早赶回来。我不在的时候,白芨和玳玳会照顾你。她们……” 她还没交待完,玳玳就进来了:“丁侍御,郑员外来了。” 郑锦云?丁莹一怔。前两日她托白芨给郑锦云去过信,请她帮忙留意擅长治疗心病的名医。郑锦云应该能猜到谢妍如今的情况,怎么会这时过来?她让玳玳回复郑锦云,谢妍尚未康复,不宜见客,还请择日再来。 “我已回绝过了,”不料玳玳回答,“可是她说,她是来见侍御你的。”
第89章 惊悸(3) 丁莹颇觉意外。她看向谢妍,似乎有些犹豫。不过以她对郑锦云的了解,那不是个会做多余事的人,特意找来这里,应该是有正事。加上玳玳再三保证,她会好好守着谢妍,丁莹才终于决定去见郑锦云。 郑锦云已在偏厅里等着她了。丁莹进来时,她正向白芨询问谢妍的情况。得知谢妍的病况后,她忍不住眉头深锁。前两日她收到白芨的请托,要她帮忙留意治疗心病的名医,她便猜测是不是谢妍的状况不太乐观?却没想到竟然已是如此严重的地步。 丁莹一出现,白芨便起身道:“侍御与员外慢聊,奴婢去看看主君。” 说完,她便飘然离开。 “我先去了侍御府上拜访,”郑锦云态度温和地先开了口,“不曾想令堂告诉我侍御这几日一直在左丞府中。刚才白芨也说数日来一直是侍御在照顾谢左丞。我原本有些担心,左丞没有太亲近的家人,怕府里无人做主,乱作一团。有侍御在此,我就放心多了。” “我也只是稍尽心意,白芨、玳玳她们亦都十分尽职。”丁莹一心记挂谢妍,没有过多寒暄,“不知员外找我,所为何事?” 郑锦云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沉吟片刻,才说明来意:“朱珏如今任万年县尉(注1),时常往来于京兆与县府。谢左丞遇刺一案虽由京兆府审理,她却能得到不少消息。据她透露,经过京兆府连夜审问,那凶嫌供认他是多年不第的举子,因其不得志,又见女进士纷纷上榜,心生不忿。谢左丞是首倡女子赴举之人,近年来又不遗余力地扶持女官,所以成了他泄愤的目标……” “荒唐!”丁莹听得气血上涌,忍不住一拳砸在几案上。 身为士子,不知奋发图强、上进求学,反倒怪罪无辜之人,还差一点就害了谢妍的性命。谢妍如今的连夜噩梦,惊悸频发,也皆由此而起。丁莹本是很少动怒的人,此时却气得双拳紧握、指尖发白,恨不能将那人千刀万剐。 郑锦云这时倒是显得很理性:“因为此人是落第的举子,事发之后,颇有士人关注。目前京兆府仍在审理,案情尚未公开。可是随着案件继续推进,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时若再被有心人造势引导,很容易将此案焦点聚集到女进士和女官身上,将来也可能会激发更多针对女子入仕的攻击,女官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证。我们不能陷入被动,必须在案情泄漏之前有所举措。我已连夜写好一道上疏,拟邀多人联署,向朝廷施压,严惩凶犯。否则等消息传开,局势就不由我们掌控了。” 说罢,她便拿出了写好的奏疏。丁莹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郑锦云这道上疏意在将案件的重点引向行刺高官、藐视朝廷权威的方向。若天下之民稍有不满,便刺杀朝廷命官,奏疏振振有辞,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又以何面目治理万民? 丁莹暗自点头,从这个角度出发,的确可能争取到大多数朝臣的支持。再看末尾,已经有一些人签名。不过当她看清为首的那个押字时,却显得有些迟疑,指着名字委婉地问:“不知是左仆射主动要求署名,还是员外去请求的?” 她初入官场时曾与左仆射有过往来,为此还一度引起谢妍的猜忌。和谢妍在一起后,她曾经就此事询问过谢妍。谢妍的回答是:“这人城府极深,连我尚且有免不了吃亏的时候,你才多少斤两,就敢和她打交道?” 然而谢妍并没有禁止她与左仆射往来,只是又叹着气说:“不过我如今也想明白了,有些路我不能代替你去走。总得你自己吃过几回亏,方才知晓厉害。” 这样的态度反而令丁莹更加审慎。她仔细回想与左仆射来往的经过,也觉得此人看似平易近人,实则心机深沉,便尽量避免与她再有交集。左仆射在那以后还试着与她接触了几次,但她心思灵敏,看出丁莹的态度后,就放弃了与她拉近关系的打算。加上丁莹后来又去了阳翟县,左仆射便与她彻底断了联系。现在突然看见这个名字,丁莹不免犹豫。 “我去请的。”郑锦云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侍御似乎对左仆射略有微词?” “恩师……好像不太信任左仆射。” “不需要信任,”郑锦云冷静地回答,“我们需要一个素有威望的人领衔;而左仆射在等待机会,重返朝堂。我们各取所需……不必互相信任。” 丁莹沉默不语。 郑锦云看出她的犹疑,又叹息着说:“我们太习惯于依赖谢左丞了。可是现在谢左丞倒下,我们不会,也不能永远被她庇护,必须发出自己的声音。” 这个理由说服了丁莹。她不再犹豫,取来笔墨,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见丁莹同意署名,郑锦云也舒了一口气,收起奏疏,准备走访下一个目标。 “陈王与安平公主……”丁莹却又迟疑着给了她一条建议,“或许也会支持。” 郑锦云先是一怔,随即会意:“多谢侍御提醒。” 丁莹又道:“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也请员外尽管开口。” “侍御在此照顾谢左丞就好,”郑锦云叹道,“其实我从朱珏那里听到案情后就甚觉愧疚。上元同游时,我曾经劝过谢左丞,推行女官新政时不要太过激进。可是谢左丞说不忍心把压力留给我们年轻一辈女官,宁可她自己承担。如今回想,若我那时再多劝几句,说不定就会让谢左丞改变主意,兴许就没有后来之事了。无论做为后辈、同僚,还是朋友,这件事我都责无旁贷,一定要为谢左丞讨个公道。” ***** 郑锦云离开了。 偏厅里只剩下丁莹一个人。她端坐原位,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直至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可痛意带来的清明转瞬即逝,她的眼前逐渐模糊。 过了许久,她缓缓抬手,捂住了脸。 原来不只她一个人察觉到谢妍的急进。郑锦云也看出来了。而且试图劝阻,至少是付诸了行动。可是她呢?她做了什么? 她明明也觉得不妥,也有好几次考虑过劝说,只是每次一起念头,她便想起谢妍提分手时的冷硬神色,心生怨怼,选择了袖手旁观。 其实她知道谢妍并不是冷情的人;她也明白谢妍是为她考虑才狠心提出分开;她甚至清楚,分开之后,谢妍自己也不会好受。她明明都知道,却还是放任这一切发生,让谢妍如了愿。 她不该离开她的。 谢妍其实并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她吃软不吃硬,还喜欢口是心非。她不该这么轻易地放手,丁莹想,她就该不依不挠地缠着谢妍,缠得她心烦意乱,缠得她无可奈何,缠得她不得不回头。之前她不就成功磨得谢妍同她在一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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