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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仆射到此,所为何事?”见左仆射迟迟不曾说话,谢妍先开了口。 左仆射回过神,一边走近一边用温和的语气说:“你休养期间,尚书省事务由我暂为处置。如今你回来,我自然该功成身退,只是有几件事还须同你交接一下。” “仆射有心了。”谢妍客气地回应。 丁莹听到是正事,当即起身:“如此,学生就先告退了。”说完她又向左仆射微微一躬身,默默退了出去。 丁莹走后,左仆射并没有马上进入正题,而是望着丁莹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看来同珍已经与你和好,倒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谢妍并不接这话,而是说道:“说来我也应向仆射道声贺,终于得偿所愿,重获圣人青睐。” “这还是托你的福,”左仆射微微一笑,“若不是你遭人行刺,郑雯华也不会想到找我联名上奏。我该和你道声谢。” 谢妍神色不变,又淡然道:“陛下昨日告诉我,盐课的借贷转运,如今都由仆射经手?” 左仆射了然地“哦”了一声,随即却又微露警惕之色:“原是为这事。不错,你养伤期间无法理事,陛下便交由我全权负责。说起来这件事本就是我的主意,让我接手也顺理成章。” “仆射不必多心,”谢妍一笑,“我无意再插手此事。只是想提醒仆射一声,光王与宜安县主在江淮反叛,若是朝廷无法在短期内平定,民生必受影响,届时极可能产生大量坏账。不如趁着消息尚未传开,提前收回本金,即便会因此有些损失,至少不致出现太多亏空。” 她是好意建言,没想到左仆射听完后,只是冷笑:“谢华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居心。你掌管盐课之时,年年进项丰厚;我一接手便将本金收回,获利也大幅减少甚至小有亏空,圣人会如何作想?还是你以为这样你就能揽回这桩差使?” 用心被如此曲解,谢妍也不好坚持劝说,轻叹一声道:“言尽于此,还望仆射好自为之。” 左仆射不为所动,反而继续对谢妍冷嘲热讽:“你不必假作好人。利用盐课放贷原本就是我的提议,你觉得我会想不到其中风险?与其花心思设计我,不如多操心下你自己的事。圣人需要能做事的人。似你这般娇生惯养,又能承担多少重任?不过受了一点轻伤,就吓得夜不能寐。谁知道下次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会不会又承受不住?” 说罢,她便拂袖而去,全然忘了之前提过的交接之事。 谢妍静静看她离去,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左仆射自少年时便追随先帝,是比她还资深的女官,而且向来长袖善舞,声誉着著。可不知道为何,左仆射一直对她抱有敌意。 之前左仆射被皇帝架空,至少还会和她维持表面上的客气。重返朝堂之后,左仆射连这表面功夫都越来越敷衍,今日甚至算得上彻底撕破了脸。若说是同为女官的缘故,可朝中并不止她们两位女官,左仆射似乎并不那么敌视其他女官。难道是因为自己格外招人恨吗?谢妍自嘲地想,可问题是,她根本不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罪的左仆射? 不对……谢妍回想左仆射方才说过的话,忽然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大多数人并不了解她遇刺受伤的详情。外人几乎都以为她是身受重伤,才需要休养好几个月。即便是她府中仆婢,亦只听说她受伤后一直精神不济。皇帝、郑锦云也仅仅知道她有惊悸之症。唯有丁莹以及几名贴身照顾的侍女才清楚她夜间难以成眠的症状。左仆射如何知晓她“受了一点轻伤,就吓得夜不能寐”? 除非……她身边有左仆射的耳目。
第98章 叛乱(3) 所有调兵遣将、安定人心的举措都颁布以后,谢妍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可以回家休息了。不过她并没有马上动身,而是让小吏去翰林院看看丁莹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就请她过来一趟。 彼时翰林院也完成了所有草诏,除了两个值守的人,其他人都被准许暂时归家。丁莹正想找人探问谢妍的情况,却先得到了谢妍请她过去的消息。 丁莹微觉奇怪,谢妍事务如此繁剧的当口,突然让人找她,多少显得有点不寻常。莫非是身体支撑不住了?丁莹顿时紧张起来,急忙赶到尚书省。直到她进入官厅,看见谢妍平安无事,只是面有倦色,方才舒了一口气。 不过谢妍似乎有些焦躁不安,一见她便快步迎上来。 “出什么事了吗?”丁莹关切地问。 谢妍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在四周查看了一遍,确定无人后才简要地向丁莹说明她怀疑家中有左仆射眼线的事。 丁莹听完,倒吸一口凉气,难怪谢妍会急匆匆找她商量。谢妍刚刚痊愈,情绪易有反复。若是连家中都不再安全,该有多惊惶? “没关系,别紧张。”丁莹连忙柔声安抚她,“你忙了这么久,已经很累了。我先陪你回家休息。什么都不要担心,好好睡上一觉。我来想办法,找出那个人。” 在她的劝慰下,谢妍稍稍平复心情。随后丁莹陪她一起出了宫城,回到谢妍宅邸。 知晓谢妍身边可能有他人耳目,丁莹不敢让她独自留在家中。安顿谢妍睡下后,她才托白芨给母亲捎去口信,说恩师在宫中忽感不适,她暂时留在谢府照顾。 做好这些安排后,丁莹依然不太放心,又找来萧凛和萧洵两姐妹。她二人奉皇帝之命保护谢妍,入府时间不长,且没怎么近身侍奉,可以排除嫌疑。她请姐妹俩守在谢妍卧房门口,不让任何人惊扰休息中的谢妍。 白芨心细,见丁莹如此严阵以待,猜到有事发生,不免私底下询问丁莹。 丁莹本就打算试探几名贴身照顾谢妍的侍女,找出内应。白芨这一举动正中她的下怀。她将白芨拉到无人处,神色严肃地说了今日左仆射与谢妍起了冲突,谢妍可能会被针对的事。 白芨大约知道一点谢妍与左仆射的恩怨,一听就露出了紧张的表情,追问细节。丁莹摆摆手,表示事关重大,她不便多说。但左仆射现在重得皇帝信任,对谢妍极为不利。谢妍若想自保,有必要拉拢一些盟友。她看着白芨的眼睛,说了两三个大臣的名字,然后又叮嘱她府内人多口杂,此事不可外泄。白芨惴惴不安地点头答应了。 打发了白芨,丁莹又找到一名侍女,吩咐她准备几样果点,指明让玳玳送去书房。得益于丁莹数月来对谢妍的精心照料,如今她在谢府威信颇高,这一指令畅通无阻。很快玳玳就手持托盘,将果点送到谢妍的书室中。 玳玳进来时,丁莹坐在书案前,似乎正在写信。看到玳玳,丁莹搁下笔,和颜悦色地同她聊了几句,然后不经意地提起谢妍休养期间,皇帝将她负责的几件差使移交给了左仆射。谢妍表面上无奈地接受,实际颇为不满,准备联合某位御史,细查左仆射的错处,夺回权柄。不过这件事谢妍不方便直接出面,所以由同在御史台的自己修书联络。说到这里,丁莹抬头看了一眼,见玳玳听得全神贯注,微微一笑,之后就随意找了个借口,让她出去了。丁莹自己则又在书室里待了一阵,才起身离开。但她出去时,刻意将那封未写完的书信留在了里面。 晚些时候,谢妍醒来。丁莹见她情绪还算稳定,便陪她在庭院中活动了一阵。两人散步时,亦有一名侍女相陪。这期间,丁莹用甚是随意的口气谈起了左仆射。谢妍瞥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女使,猜到她的用意,便也顺着她的语义回应了几句。 一日之内,两人在家中不同的场合,单独给每一位有嫌疑的侍女放出了与左仆射有关的消息,还以事情重大的理由叮嘱她们保秘,确保几人之间不会互通信息的同时,又迫使左仆射的眼线一定会将消息传递出去。而她们放出的每条消息都不完全一样。只要左仆射得到传讯,采取行动,她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她的内应。 调查很快有了结果。没过几日,便有两三位与左仆射关系密切的官员公开抨击丁莹提过的那位御史。至此,左仆射耳目的身份水落石出。 是玳玳。 ***** 年轻女子一身素衣,披发赤足跪于庭前。 丁莹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玳玳,又转向她身旁的谢妍。 谢妍神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不过丁莹知道,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平静。 目前谢府的这些侍女里,玳玳是跟随谢妍时间最久的人之一,仅稍次于白芨。且她生性活泼烂漫,一向很得谢妍的欢心。虽然出于谨慎,丁莹试探时没有放过谢妍身边的每一个人,但她并没料到左仆射的耳目会是玳玳。 “我想……”这时谢妍看向丁莹,“单独和她说几句话……” 丁莹脸现犹豫之色,可她不忍拂逆谢妍的意愿,片刻后即便点头,默默起身离开。 等丁莹的身影完全消失,谢妍才慢慢开口:“玳玳,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玳玳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回答:“主君素来宽和,对玳玳更是十分包容,时常给玳玳许多赏赐。就算玳玳粗心大意,偶尔出了纰漏,主君也从不计较。” “那你为何背叛我?” 玳玳伏下身子,断断续续地交待:“玳玳……奴婢并非有意背叛。是婢子的妹妹生了重病。左仆射说……只要奴婢去侍奉她指定的人……她就会医治妹妹,还会,还会照顾妹妹……妹妹是奴婢唯一的亲人……奴婢……奴婢……” “也就是说,”谢妍轻声道,“你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人?” 玳玳不敢回答,只是拼命磕头。 谢妍似乎有些不堪重负,用手轻轻抚额。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问道:“除你之外,她还在我身边安插了其他人吗?” “还,还送过其他人,”玳玳怯怯回答,“只是主君都没瞧上……最终只留下了婢子……” 谢妍闭目:“所以……这些年我的一举一动,她全都清清楚楚?” 玳玳神色慌张地解释:“不,不是的。因为她只成功把奴婢送进来,平日并不,并不怎么动用奴婢。只有这几年,她才开始频频让奴婢递消息。奴婢,奴婢不想背叛主君,但是奴婢妹妹在她手上,被逼问不过时,会给她一点消息。” 谢妍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玳玳垂下头,用极低的声音说:“奴婢……没把丁侍御的事……告诉她……” 这即是说,左仆射并不知道她和丁莹的关系?谢妍激荡的情绪稍稍平静。她沉思一阵,再次缓缓开口:“你妹妹……和你有过联络吗?” 玳玳先是摇头,接着却又点头:“奴婢怕人发现奴婢身份,从不敢与妹妹见面。但是左仆射每年会把妹妹的一件物品送给我,让奴婢知道妹妹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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