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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岳世臺的声音雄浑深厚,带着几不可闻的悲怆:“天镜芳时歇仙逝,速归。” 传音越短,事儿越大,金乐娆没想到是这样的噩耗,她肩头一紧,大脑一片空白地看向自己师姐。 师姐她身形一晃,唇间微动,脸色苍白不少:“师尊她好端端地怎么会就这样仙逝呢……” 看着师姐的模样,金乐娆突然也很想哭,虽然她们师尊没怎么管过两人,但毕竟是玉筱峰的脊梁骨,即使这些年疯着,也让她们玉筱峰的弟子不至于心中没底。 师尊仙逝那一刻,宛若天塌了一般,玉筱臺的天降落下来,沉甸甸地压到了两人肩头,让她们齐齐喘不过气来。 在一片众人悲怆声中,叶溪君开口:“来人,去把……穆惜穆怜岳小紫都叫过来。” “师姐,我传音问问小师叔怎么回事。”金乐娆喉咙发酸,有点哽咽地开口,“这么好的天气,师尊毫无预兆地离我们而去,我不敢相信。” 两人紧紧拉紧彼此,靠在一起承担悲伤,不远处,季星禾与祈鸢白正端着精致的白玉霜方糕原地站定,因为不合时宜,她们到底没有上前送上这一盘糕点,只吩咐弟子回宗门后把糕点安安静静送到玉筱臺就好。 “师姐,小师叔没有回音。”金乐娆低声,“可能是在忙吧。” 她们师尊离世,小师叔一定比谁都伤心,顾不得传音也是应该的…… 金乐娆一抹眼泪。 “都到齐了吧。”叶溪君额蹙心痛,看着师弟师妹到齐后,她自顾自地问话,紧接着大袖蹁跹,施法设阵,再睁眼,便带大家回到了仙宗。 金乐娆一边盯着师姐伤心失意的脸一边还操心关照着师弟师妹们,因为耳畔都是师弟师妹呜呜咽咽的哽咽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哭了,她是大家的二师姐,要是也这样没出息地啜泣悲号,玉筱臺的整个担子岂不是都落到了师姐肩头……师姐又得一个人照顾所有人了,会很累,很累…… 这一次,是掌门师祖亲自接的他们。 是宗门外几裏远的地方便来接了。 极目远眺隐约能看到宗门仙气飘飘的楼阁,可几人没有迈入宗门,也不知为何要在此处见面。 金乐娆主动上前,帮师姐应付这种场面:“师尊她仙体在何处,我们几个自己去便是,怎还劳烦师祖亲自来接一趟。” 掌门师祖岳世臺满面沉痛,短短几日未见,原本苍松似的人突然熬垮了,脸色都是沧桑和遗憾:“在北灵殿,誊玉无时无刻不在守着,你们去了也记得劝劝她,实在是怕她也想不开。” 语罢,岳世臺一抬袖,浊泪落了几行,只道对不住天镜芳时歇,没让她在死前恢复声誉。 几人带着哭腔上去连忙安慰他,终究忍不住都泪流凝噎。 “不哭了,不哭了……天镜此生孤凄,一辈子心软良善,听不得众人为她嚎啕哭泣。”岳世臺目光都有些浑浊了,因为悲伤,他精气神被抽走不少,勉强被搀扶着过来,只能先拣正事交代,“溪君你稳重,芳时歇的身后事交给你,千万记得停灵的时间不能太久,三日内,要埋了她故衣,用过的杯盏灵器要一并砸了弄碎封存地底,讣告也由你来发,须得三界皆晓。” 这次,没等师姐回答,金乐娆突然忍不住大声辩驳:“师祖,这不行!就算我们师尊是犯过错的,也不能这样把她存世的痕迹全部抹去吧?她生前是天字辈第一人,宗门事事皆询她,犯错后大家对她避如蛇蝎,死后难道还要这样欺负吗?” “乐娆,师祖既是这样做便是有道理的。”岳世臺咳几声,声音沙哑破败,“并非对天镜不公,是因为只有这样,才是最妥帖的处理方式。” “不。”金乐娆还是摇头,“师祖,我现在已经过了一句‘有苦衷’就能糊弄过去的年纪了,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理由。” “这是她的意思。”岳世臺嘆息,“天镜最良善也最无心,凡圣两相忘,生于天地,毁于天地,她说这是她的宿命,她愿意。” 金乐娆:“那誊玉小师叔愿意吗?” 岳世臺脸上的沉稳突然碎了:“啊?” “师妹她胡说的。”叶溪君连忙把口不择言的金乐娆护在身后,“师祖见谅,师妹她心气来了总是如此。” 师祖岳世臺表情还是有些崩裂,他凝眉久久不能回神,好在金乐娆这孩子向来喜欢胡说八道地开玩笑,不像是说真话,他最后也只摆摆手,接受了这个说法。 ——金乐娆是被师姐拎着回宗门的。 被师姐警告过后,马上老实了。 来到北灵殿的那一刻,她脚步飞快地冲向石臺,抱着誊玉师叔胳膊就哭:“小师叔,小师叔啊——” 若在平时,小师叔定然会给她来一记脑瓜崩,然后嘆息道——死的不是我,不用为我哭丧。 可是这一次,小师叔整个人都麻木到没了任何反应,宛若被剔骨抽筋一般无力地盯着石臺,神魂仿佛不在自己身上一般,浑身散发着枯朽与衰败。 也是在这时候,金乐娆才意识到什么叫没有最糟只有更糟,原本师尊仙逝,她以为是天塌了,如今她们无所不能的小师叔成了这副模样,她才意识到什么叫更添一重绝望。 看了誊玉如今的脸,她才知当年小师叔被她腹诽无数次的僵硬面具还不算最僵硬,面具上那猩红癫狂的红漆线条竟然还能如此发僵,明明是杂乱鲜明的色泽,居然还能在此刻看出覆面人的苍白虚弱。 金乐娆扶不起小师叔,她茫然地站着,脚步虚浮地上前几步,垂眸看到了自己师尊。 石臺上静静躺卧的仙尊轻闭双眼,没了生机,紫衣也被剥离,只堪堪穿着层层迭迭的淡雅素衣,那么多重天象绢都遮掩不住那薄弱的肩背,羸弱瘦骨如同马上乘风而去的仙鹤,看得出她生前过得不好,也没对人世有过什么留恋。 “师父——” 听到身后的几人跪下,金乐娆恍然一瞬,膝头一软,也跟着跪了。 “师尊。”她话语轻轻。 突然想到了师尊活着时自己对她说的最后一句——人死不能复生的,师父。 那时候小人得志的她对师尊大肆炫耀,炫耀着师姐的离去,显摆自己杀死了师姐,显摆师姐不再会回来,把恶毒做到了极致,连这种扎心的话也要亲口讲给疯了的师尊听。 问她当时解气吗?不解气,她其实很想大声地哭。 她恨师尊恨师姐,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恨遍了,可回顾这一世,最温馨最幸福的日子还是在她们身边的年少时候。 “弟子来晚了。” 她和师姐和好了,但却没来得及得到师尊原谅。 甚至还心裏对师尊还隐隐有恨,恨那人对自己少了几分爱怜与恻隐,不像其他几峰的师尊对亲传弟子那般好,长此以往的羡慕和不甘都攒成了恨意,恨师尊她对自己连稀薄的舐犊之私都没有。 还记得当年她在藏书阁看到自己和师姐的宿命撰文时,匆匆一眼,扫到了另一句话。 书裏说,春天的芳草随着时令而凋谢,寓意欠佳,她便蔫坏地想过——落尽琼花天不惜,芳时歇这名肯定不好,师尊为什么要叫“芳时歇”这个名字呢,难道没想过逼谶吗? 现在来看,原来结局是真的不好。 明明是天字辈第一人,怎么就落到了这个结局呢。 好似是她心裏的谶成了真。 金乐娆跪在地上,突然呢喃抬眸:“师尊,你知道吗,今天是个好天气,日华夺目,春晖无边。”
第171章 师姐,我们宗门有难 “师叔和师姐先忙, 我先去写个讣告。”金乐娆突然有点控制不住情绪,她找了个借口准备出去透透气,可还没走几步, 突然感觉手心多了个什么东西。 “出去——” “别回头看, 离开宗门外再……” 小师叔的传音声声催促, 金乐娆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脖颈僵硬,完全不敢转头。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握紧手心离开了北灵殿。 从大殿一步步地离开宗门,直到走出了几裏远, 她才后怕地低头看向了手心——自己手心是小师叔的花押图腾,裏面凝了师叔的法力,她看向手心的那一瞬间,听到了小师叔给自己的劝告。 不好,宗门有难。 与手心的花押对视片刻后,紧接着,事情原委在她脑海出现,金乐娆大脑突然一片眩晕,整个人仿佛变成了没有躯壳的游魂,内心的恶被积压了数百年,痛得忍不住轻嘶。 镌刻着北灵宗来历的画卷徐徐展开,她看到天地混沌时有玉龙飞升,电闪雷鸣万万次,玉龙断角堕为金蛇, 奄奄一息地落在了看起来很像北灵宗的灵峰间,凡间大能执剑而来, 以金蛇血肉浇筑亭臺楼阁,打生桩一般把渡劫失败的金蛇埋入峰底, 那一天血流成河,腾蛇虬结的身躯化作北灵宗连绵的山,流不尽的血水化作清澈的河,蛇口毒牙变成高耸入云的玉筱臺,在凡间茅草作屋的年代,北灵宗便早早借着灵蛇肉/身发展壮大,成了开天辟地的第一大仙宗。 所谓宗脉——其实不是什么上天恩赐,而是师祖一行人残忍戕害上古灵兽,将其镇压地底千百年的罪状。 金乐娆周身一颤,清醒过后,她无助地看着手心,不知道小师叔为何要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说给自己。 想到这裏,金乐娆又记起前不久自己带着启明堂的弟子们下山游历时临行前看到的那条金蛇,师祖他们做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还奴役控制金蛇的灵体出来为众人赐福吗?这也太坏了。 金乐娆心裏酸苦地握了握手心,突然又听到师叔的一句传音——带芳时歇的尸身逃离这是非之地,记住,任何人唤她名字,切忌答应,世上再无芳时歇,不要问不要想。 什么?带着尸体离开? 掌门师祖不是说,要毁掉师尊存世的证据,然后把自己师尊长埋地底吗?自己要听师祖的话还是师叔的话? 金乐娆犹豫起来,这一次没人帮她,她只能自己做主。 按理说小师叔是知道自己的不靠谱的,即便是这样,誊玉师叔还会愿意把秘密告诉自己,一定是师姐也参与到了这件事中来,在加上小师叔说“带走师尊尸身”,很可能就是暗示师姐到时候会去偷尸体。 太荒谬了吧!为什么要偷走师尊的尸身呢。 从师尊遇害身亡的那一刻开始,整个北灵宗就怪怪的,那被封印的金蛇既然要报复,为什么不报复师祖,而是选了自己师尊呢?这不合理。 金乐娆满脑袋疑惑,很想让师姐帮自己答疑解惑,可是她联系不到师姐,也不敢轻举妄动地回到宗门,再加上前不久师祖也是在宗门外迎接她们几人的,她更加觉得宗门内所有人都被所谓的“宗脉”窥视着,这些年大家都在那裏演戏,在防备、在害怕、在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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