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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不远处,北灵宗的山突然震荡了一下,像是画卷中的青山被执笔人潦草涂抹一瞬,盖住了不少生机。 “地龙翻身了——” “快逃啊!” “玉筱臺坍塌了。” 一声声迫切的呼救声在宗门内传出,金乐娆感官放大数倍,闭上眼,听到首当其冲的是自己长大的玉筱臺。 怎么会…… 为什么是玉筱臺。 噩耗来得很快,天地变幻不过短短须臾,她眨眼的功夫,就看到远处的玉筱峰兀自倒下,那是承载她所有美好回忆的地方,她和师姐的房间、悟道修仙的后山、甚至是亲昵贴贴的密林……全消失了。 “不要啊。”金乐娆难以置信地向前几步,脸上带着泪光,“都没了,要我怎么办。” 师弟师妹呢?他们在不在玉筱臺,有没有受伤。 师尊死后,小师叔要留在北灵殿做什么?师姐为什么还没有追出来,师祖对这事儿怎么看? 明明昨日还是一片安宁,她以为回到了仙宗就可以好好度过日月,为什么一转眼这一切都被打破了……怎么会这样…… 金乐娆脑袋是懵的,手脚冰冷麻木,她痴痴等了会儿,突然放声哭泣,下意识地朝着记忆裏的方向走去。 她记得小时候自己和师姐偷偷从仙宗跑出去过,对,去那条小路,看能不能找到师姐。 金乐娆抹去泪水,一路地跑,直到来到记忆裏的地方,她停下来大口呼吸,看着面前熟悉的人影。 “宗脉异变,北灵宗将会在几日后陆续坍塌,师祖无法离开,我们必须找寻挽救宗门的办法。宗门即将关上,几峰的大能都在尽力把小辈往外面送,给弟子们争取一线生机。”叶溪君拉起她的手,带她远离此地,“小师叔知道你法术不精通,担心你跑得慢,所以早早送你出来。” “只靠我们几个小辈吗?师祖不走,那为什么其他几峰的仙尊仙圣为什么也不走?牢石仙尊呢?月息仙尊呢?小师叔呢?那师弟师妹呢……”金乐娆大脑一片乱,她语速飞快,越说越绝望,“其他师尊都在把亲传弟子往外送,那穆惜穆怜和岳小紫谁去管啊。” 叶溪君解释着,神色渐渐黯淡:“师祖要守着整个仙宗,等我们带着希望回来,牢石仙尊早已画地为牢,永远无法脱离宗门,月息……月息仙尊在尽力保护小辈们,也走不了。” 金乐娆哽咽:“师姐,我害怕,我们这些小辈真的可以吗?” 叶溪君:“不是只有小辈,师妹忘了吗,现在师姐也是三尊之一,该为宗门挑起重任。”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们的师尊为什么会……”金乐娆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她摇摇头,“到底出了什么事,会摧枯拉朽 般毁掉我们的仙宗,仅仅是因为金蛇癫狂吗。” “小师叔是否给了师妹图腾,我们先寻个安全地带,再来看清这一切。”叶溪君拉起她的手,因为修为磅礴,暴虐的灵力倾泻而出,两人眨眼间便逃到了药王谷,随后彼此掌心相对,贴紧的剎那,两人手心皆是一烫。 “听闻北灵宗有难,誊玉让我来接应你们。”牢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他蹙眉担忧,“誊玉呢?她怎么没有逃,不逃的话,她会死的。” 金乐娆沉痛:“什么?” “我们需要知情。”叶溪君压低声音,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询问他,“牢戏前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的……” “嘘,不可提那个名字。”金乐娆话听了一半马上去捂师姐嘴巴,“小师叔不让提,我们不能开口问。” 叶溪君以手喻镜,做了个转镜的手势:“前辈走后,师祖唤我们归宗,告知一件噩耗,她不在了,随后仙宗便陷入危机。” “北灵宗茍延残喘至今,其实也是托她的福。”牢戏嘆息坐下,扎破指尖,画了一张符箓贴在面前两人紧扣的手心间,“恶煞逼人,仙宗终究变为鬼蜮,那年金龙断角,化为金蛇蒙冤受难,长久的冤屈化为滔天煞气,前些年一直是天镜仙尊想方设法地救仙宗于水火之中,只可惜那畜生竟唉……” 金乐娆低头看着图纹不详的符箓,眼睛一花,整个人天旋地转地摔倒在了地上。 再抬眼,她发现自己变了模样,化作了当年金蛇的一抹怨魂。 她看到万年的冤怨为煞,不甘的魂灵从宗脉中浮现,本该是万人流血的地狱绘景,可它一出现,就被一袭白发紫绢的天镜仙尊收服到了宝瓶裏。 天镜仙尊,天字辈第一人,对这一刻早有预料,即便是它有滔天的怨,也无法报仇雪恨。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待我。”金蛇学口的第一句人言,便是愤怒质问,“你是天镜,理应知道我有多么冤屈。” 冤枉它的人最了解它的苦衷,芳时歇眸光并未出现片刻怜悯,明明是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的神仙中人,实则人面鬼心,为了宗门大局,宁愿继续屈枉无辜的灵兽,不顾对方有多疼。[1] “回答我。”生出灵智的金蛇,出世未深,不解对方的冷漠心狠,只是一遍遍质问,“你们做仙人的都是这样吗?” 芳时歇没有回话,她掐了一支嫩生生的细柳,在禁锢金蛇魂灵的宝瓶上滴了几滴露珠。 金蛇浑身舒惬不少,在宝瓶内游转身躯,本想冲破宝瓶撕咬对方的它没了凶性,只是贪恋地嗅闻着那仙体的馨香,仙人是最恶的心肠,却有着很美的躯壳,让它嫉恶愤怒,又忍不住欣赏。 “待我冲出宝瓶的那一天,就是你的死期。” “豺狼当道,你为伥鬼。” “若不放我,我第一个杀你。” 白发仙尊一道灵力化作巴掌形状,隔着宝瓶拍在金蛇灵体上,抽得小蛇原地扭曲虬结,满瓶子打滚。 初次见识人心险恶的灵蛇蔫巴地躺在宝瓶之中,自它飞升失败,衰落此地,还是第一次被欺,原来在仙人手底下挨打是这样的体会,蕴着灵力的巴掌拍过来,带着馥郁的香甜,是“人”软乎乎的指尖,没有冷冰冰的鳞片,温软的触感很特别,让蛇迷恋不已。 它开始觊觎她的躯壳。 可是躯壳只此一具,它要如何争抢?
第172章 不,我要和师姐一起 终究还是……仙人摔碎了宝瓶。 金乐娆惊诧地看到, 年幼的自己好奇地踮脚拿起镇魂的宝瓶,然后在宝瓶震颤的瞬间脱手将宝瓶摔落—— 金乐娆:“……” 自己年少时候,这么讨打啊? 她亲眼看着瓶中一道光飞速逃离, 随后, 在师尊芳时歇推门的一瞬, 那金蛇魂魄钻入对方躯壳, 试图夺取自己师尊的仙体。 而自己的师尊看着地上摔碎的宝瓶和年少闯祸后爆哭的自己,一边快速抱起自己安抚,一边派人将自己送离房间:“乐娆, 不哭不哭,快走。” 年少的孩子吓懵了,她哭泣的泪珠还挂在脸上,被抱走前一直害怕地望着师尊:“师尊……” “嗯,快走。” 芳时歇眸中的光开始变得混乱,她拼尽全力施法关门把自己锁起来,随后争夺着躯壳中那副外来的魂魄。 金蛇狞笑着,控制她掐紧脖颈:“这难当大用的崽子,犯了如此大错,可能会害死你呢,你为何不顺手杀死她?仙人,你不是最冷漠无情吗,对我那么刻薄心狠,怎么到了自家徒儿这裏, 犯再大的错也没有发怒?” 芳时歇有些窒息地扬起头颅:“闭嘴,休想夺去本尊的躯壳为祸四方……” “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仙人最喜欢颠倒是非了, 要不是你们将我深埋谷底,用圣石镇压魂魄和躯壳, 虚僞地将我封为……那叫什么?对,宗脉,我此刻也不至于如此虚弱,可笑的宗脉由我的血肉修为变成,你们这天下第一大宗名不正言不顺,就应该被我屠戮满门!”金蛇学舌愈发灵活,它控制着另一只手缠绕仙尊发丝,蛊惑道,“若你自愿让出这具身体,我愿意留你一命,怎么样?” 芳时歇言简意赅:“从本尊体内滚出去。” “你最好答应我,否则,你的身体、你的魂灵、你的术法、甚至你的感情思绪都会被我渐渐控制,等你一无所有时,何人可以救你?”金蛇揶揄起来,“知道真相的人不多,你难道要寄希望于刚刚那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徒弟吗?” “有她,就够了。”芳时歇终于挣开了一只手,她艰难地一呼一吸,摔在地上呛咳不止,“本尊的亲传弟子,天字辈中的佼佼者,堪当天下大任。” 金蛇冷笑,用仙尊的另一只手抚摸她脸颊:“是吗?那若是无人教导她,任由她走上歪路,她还能担得起大任吗?” 芳时歇单手抓住另外那只手,低垂冷眼:“天降英才于我北灵宗,就算我甩手不管,她也不会走上歪路。” “那如果她的师尊——也就是天下预言最真的天镜仙尊整日打压否定她,逼她尝尽爱恨嗔痴,她还会救你,救整个北灵宗吗?啊?”金蛇在躯壳内狂舞作乱,欺得仙尊腹痛不止,它大笑着,释放自己的恨意,“我要让你亲手毁了她,毁了整个北灵宗,让你一无所有,背上千古骂名,死不瞑目!” “你的想法倒是很特别,但恐怕是不能如愿了。”芳时歇浅笑,她苦涩抬眸看向玉筱臺对面的玄绮峰,须臾后,抬起指尖在眉心一点,毫不心软地去洗去自己躯壳裏的记忆,“你不会记得你的初衷,不可能再肆意报复仙宗了。” “住手!疯子,你要做什么!”金蛇痛苦大叫,诧异道,“洗去我的记忆,让我沉眠,你也会忘记很多事。” “一身若能安天下,死又何妨。”芳时歇毫不手软,哪怕是对自己,“本尊率先想起今日之事的那一刻,就是你的死期。” “若我先记起,那你……”金蛇也开始放狠话。 “不,你不会。”芳时歇笑着,在术法即将完成的前一刻,她挥笔快速写下一张字条,然后送入玄绮峰,“因为有人会替我记着,但无人会助你。” 金蛇沉默片刻,一边争夺她躯壳一边骂道:“你们做仙人的都如此无德没品吗?” “本尊的后世名声还轮不到你来评判。”芳时歇扯下披帛上的一抹紫绢,狠心地缠绕自己喉咙,逼自己逐渐停止发声,“若你胜了,本尊才能被骂作那无德之人,但若你败了,本尊便是……功德无量。” 一人一蛇混乱地对峙博弈,到底还是芳时歇更胜一筹,她成功在被外人发现前勒晕了自己,也把字条送到了该送的人那裏。 长大后亲眼看到这一切的金乐娆突然无声流泪,她恨师尊多年,觉得对方始终待自己不好,又是常年不在仙宗,又是冷落自己,还说自己劣性难驯,事事不如师姐做得好。 如今……她才知师尊竟有如此苦衷,当初自己顽劣酿下如此大错,竟然没被打死,甚至师尊在那般情况下还在哄自己不哭,让她如何……如何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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